第251章 兄妹

  谢芜让桃幺斟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柔和地开口：“不必紧张，我们只是随意聊聊，你今年多大了？”

  “回恩人，奴婢今年十六了。”春桃小声答道。

  “如今住在哪里？可还安稳？”

  “住在城西的大杂院里，虽然吵闹了些，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谢芜点点头，又问：“那便好，我冒昧问一句，你当初是如何流落到那等地方的？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提及往事，春桃眼圈更红，声音带上了哽咽：“奴婢幼年家中虽不富裕，但也安稳，前些年爹娘出了意外，都没能回来，我和哥哥相依为命，后来家乡遭了灾，我们兄妹便想着来京城投奔远亲，谁知路上遇到了人牙子，把我给拐了……辗转就被卖到了之前的酒楼，之后也一直都在想办法寻找哥哥……”

  她说到伤心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芜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和满是冻疮的手，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柔声道：“散工辛苦，且朝不保夕，你若愿意，我让桃幺给你安排个稳妥些的住处，再寻个正经些的活计，至少安稳些，也方便你继续寻亲，你看可好？”

  春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了片刻，才猛地又要跪下：“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春桃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谢芜再次扶住她，温言道：“不必如此，能帮到你，我也心安。”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加温和地问道：“方才听你提及寻亲，你与哥哥失散多年，想必十分挂念，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帮忙打听的地方，你不妨一并告诉我，或许我也能尽些绵薄之力。”

  春桃闻言，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

  谢芜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并不催促，只是语气愈发真诚：“你放心，今日你我所言，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我只是想帮你。”

  春桃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恩人，我已经找到我哥哥了。”

  谢芜意外地挑眉：“真的？那便是好事，不知你哥哥如今在何处？若是方便，或许我可以……”

  “他……”春桃打断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哥哥就和朝华郡主私奔的吕一野。”

  尽管心中早已有所猜测，但亲耳从春桃口中证实，谢芜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吕一野与春桃竟是这样的关系。

  她迅速收敛心神，面上只余疑惑：“吕一野？我听说他曾经是西月国的人，如今西月国和大燕关系僵持，你们兄妹两人的身世……”

  春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慌忙擦去，低声道：“我知道，所以哥哥怕连累我，平日里都避着我走，我能偶尔偷偷去看看他，知道他安好，就已经很知足了，不敢再有更多奢求……”

  谢芜看着她强忍悲伤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背，郑重承诺道：“原来如此，你放心，此事我必守口如瓶，你既信我，我便会帮你，住处和活计的事，我会桃幺替你安排好。”

  “恩人！”春桃感激得无以复加，又要行礼，被谢芜牢牢扶住。

  “走吧，我先带你回去安置。”

  谢芜对桃幺示意，桃幺虽心中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震惊，但面上不显，恭敬地引着春桃离开。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谢芜独自立在原地，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凝重的思虑。

  ……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桃幺轻声向谢芜回禀：“姑娘，已将春桃安置在城西一处清净稳妥的小院，并打点好了日常用度，也寻了个绣坊的轻省活计，只说是远房表亲来投靠。”

  谢芜听罢，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看着桃幺：“此事你办得很好，周全又稳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桃幺，你跟着我的时日不短，历经风波，我早已将你视作自己人。”

  桃幺闻言，心头一热，立刻屈膝行礼，“姑娘，桃幺定当竭尽全力护小姐周全，绝无二心。”

  “我信你。”谢芜扶起她，压低声音道，“既然如此，你明日去找吕一野，告诉他春桃一切安好，让他们兄妹二人未时在院中一见，切记，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是，姑娘。”桃幺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

  次日，桃幺避开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吕一野静养的别院。

  她找到在院中晒太阳，依旧眼神茫然的吕一野，低声道：“吕公子，奴婢奉谢姑娘之命前来。”

  吕一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但脸上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歪着头，含糊道：“……糖……吃糖……”

  桃幺心中暗叹此人伪装之深，面上却不显，只继续道：“公子不必再演了，姑娘让奴婢转告您，春桃姑娘一切安好，如今就在城西柳枝巷第三户院中，她希望您们兄妹，未时一见。”

  吕一野眼底锐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被茫然覆盖，甚至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的惧意，向后缩了缩：“……不认识……什么桃……坏人……”

  桃幺知他疑心重，怕是自己空口无凭，难以取信。

  她不再多言，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帕，递了过去：“这是春桃姑娘让奴婢转交的。”

  吕一野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方素帕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颤抖着手接过，缓缓打开。帕角用眉黛简单地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吕”字，那是小时候他教妹妹认字时，妹妹第一次学会写的姓氏，虽然丑，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帕内还包着一小片干枯的桃花花瓣，是他们家乡院子里那棵老桃树的花，妹妹从小就最喜欢。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吕一野猛地攥紧素帕，眼眶瞬间通红，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痴傻，声音沙哑：“她……她真的……”

  “春桃姑娘很好，只是十分挂念公子。”桃幺道。

  吕一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点头：“好，未时我一定到！”

  未时，柳枝巷小院内。

  兄妹二人终于再度重逢时，皆是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