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莲花深处的真相

作者:还是喜欢梁喆
  “这不是玩笑,伊之助。”童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七彩眼眸中的光芒却异常认真,

  “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但精神连接系统一旦全面推行,我必须确保你知道自己在与什么存在合作。”

  伊之助猛地站起,后退两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他的双刀,但此时空无一物。他想起自己斩杀的东西,队员们告诫他要小心黑暗中潜伏的怪物,那些长着尖牙、眼睛在夜里发光的食人鬼。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伊之助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那些关于改革、关于帮助弱者的理想,全都是谎言?”

  童磨轻轻摇头:

  “不,那些都是真实的。只是我从未告诉你我的本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继续,“让我从头说起吧,这需要一点时间。”

  伊之助警惕地盯着他,全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冲出禅房。但他的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他需要知道真相。

  “我诞生于江户时代,”

  童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超脱时间的淡漠,

  “具体是哪一年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几百年前吧。

  童磨的目光穿过伊之助,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无法感受任何情感。别人的喜怒哀乐对我来说都是难以理解的外星语言。但我观察到,

  人们会因为信仰而感到安慰,会因为宗教仪式而产生希望。所以我模仿着,表演着,成为了一个‘完美’的教主继承人。”

  “直到二十岁那年,一位美丽的女信徒来到我面前,她深受疾病折磨,求我给她解脱。”童磨的语气毫无波澜,

  “我给了她毒药,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好奇——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人们如此恐惧它?”

  伊之助感到脊背发凉。这不是忏悔的语气,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情感的叙述。

  “母亲知道你是鬼吗……”

  “不能让小琴叶知道,”童磨一个闪身来到伊之助面前,

  “你应该知道,你母亲和你就是我的一切。”

  …………………………

  长久的沉默在禅房中蔓延,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这几乎凝固的寂静。伊之助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

  ——童磨,那个抚养他长大、教他识字、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的人。可现在,这个人的话语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恐惧。

  伊之助后退到墙边,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那我呢?你把我养大,是为了什么?储备食物?”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伊之助就后悔了。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童磨笨拙地学着给他扎头发,因为他说想像母亲一样留长发,童磨举着他在头顶转圈圈……

  ……………………

  “食物?”童磨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带着一丝苦涩,

  “伊之助,如果我想吃人,这几年我有无数次机会。但我从未伤害过小琴叶,也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缓缓走向禅房中央的莲花池,俯身凝视着水中盛放的白莲:

  “我确实以人类为食,这是无法改变的本能。但我所食之人,皆是自愿献身者,或是即将死于非命之人。我用我的方式给予他们解脱,在他们的最后一刻,分享他们的记忆与情感——这是我唯一能‘感受’到情感的方式。”

  这个谎言成功震慑住了伊之助,

  “因为如果我要骗你,我会继续伪装下去,而不是选择现在告诉你真相。”

  童磨转身面对他,眼神复杂,

  童磨走到伊之助面前,伸手想碰触他的肩膀,但伊之助猛地躲开了。

  童磨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缓缓放下。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童磨说,“愤怒、困惑、背叛感...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我请求你,给我一点时间解释一切。

  听完后,如果你仍然想离开,我会消除你今晚的记忆,你可以继续过你的人生,永远不知道这些真相。”

  伊之助盯着童磨的眼睛,试图在那双七彩眼眸中找到一丝虚伪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哀伤。

  “告诉我所有的事。”伊之助最终说道,声音沙哑,“从最开始。”

  童磨点了点头,示意伊之助坐下。他自己则跪坐在莲花池边,开始讲述那个跨越数百年的故事。

  ——————

  “我出生于江户时代的一个宗教家庭,我的父亲是万世极乐教的创始人。”

  童磨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被指定为教主的继承人。但有一个问题——我无法感受任何情感。”

  “我的父母最初以为我只是比较安静,但随着年龄增长,他们发现我从不哭泣,从不欢笑,对疼痛没有反应,对赞美毫无感觉。我看上去完全正常,但内在却是空的。医生们束手无策,祭司们认为我被恶灵附身,但各种驱魔仪式都毫无效果。”

  童磨伸手轻抚池中的莲花花瓣:

  “七岁那年,我无意中听到父母的谈话。母亲哭泣着问父亲:

  ‘我们的孩子到底是什么?’父亲沉默良久后回答:‘他是神子,是来引领众生的。’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必须扮演好‘神子’这个角色。”

  “我观察人们如何表达情感,学习在适当的时候微笑、点头、流露出同情。我成为了完美的表演者。信徒们向我倾诉他们的痛苦,我给出他们想听的建议;他们寻求慰藉,我提供仪式和祷告。万世极乐教的信徒越来越多,人们称我为‘活佛’、‘现世神’。”

  童磨的语气始终平淡,但伊之助能感受到这平淡之下隐藏的巨大空洞。

  “二十岁那年,一位名叫椿的女信徒来到我面前。她患有无法治愈的肺病,咳血已有半年之久。她跪在我面前,恳求我给予她解脱。”童磨的眼神变得遥远,“她说她不怕死亡,只怕在痛苦中慢慢耗尽生命。她相信,作为神子的我能指引她前往极乐世界。”

  “我给了她一瓶毒药,那是我研究草药时无意中配制出的剧毒。她在我面前饮下,然后安静地躺下,等待死亡降临。我坐在她身边,观察着她生命消逝的过程。她的呼吸逐渐变慢,眼神涣散,最后完全停止。”

  童磨停顿了很久,久到伊之助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在她死亡的瞬间,我做了一件后来才知道是禁忌的事

  ——我品尝了她的血。”

  童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抖,“那一刻,一些陌生的画面和情感涌入我的意识。我看到了她的童年,感受到了她对已故母亲的思念,体验到了病痛带来的折磨,以及最后...解脱的平静。”

  伊之助感到胃部一阵翻腾:“你吃掉了他们?”

  童磨没有否认,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成为鬼后,我获得了长生不老的身体和超常的力量,但也必须面对永恒的空虚和对人血的渴望。”

  “几百年就这样过去了。我见证了时代的变迁,目睹了无数人的生死,但我的内心依旧空虚。直到明治时代,我遇见了小琴叶。”

  提到这个名字,童磨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温柔。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罕见的真诚微笑:

  “她和我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我对她微笑时,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而是轻轻指出:

  ‘您的笑容很美,但眼睛却没有在笑呢。’那一刻,我感到震惊

  ——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看穿了我的伪装。”

  “我们成了朋友。我们生活在一起,像极了“家人”,然后一起照顾你”

  我从未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但她似乎察觉到我不是普通人。有一次,她看着我说:

  ‘教主大人,您好像一直在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您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是对的。”

  童磨轻声说,“我在寻找能够填补内心空洞的东西,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东西就是情感本身

  ——而我的小琴叶,是第一个让我想要拥有情感的人。”

  “你们也是我在极乐教附近救下来的,”

  童磨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一幕:“她那个时候身上脏兮兮,请求我救救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你”

  “………………”

  “你以前的父亲,就是小琴叶的前夫是个家暴男,他和他老不死的母亲追到了极乐教,我也只是随手杀了丢在了山间。”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给小琴叶一个安心的环境,和给你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

  伊之助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愤怒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想起童磨总是避免在早上太阳日外出,想起童磨从不与他一起进食,想起童磨房间里那些奇怪的古籍和卷轴

  ——现在,这一切都有了答案。

  伊之助的手指深陷进榻榻米边缘,木质纹理硌得他指节发白。烛火在童磨叙述的间隙里不安地摇曳,将莲花池的水光折射成破碎的七彩,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妈妈会知道吗。”

  童磨的目光落在水中的倒影上,那个扭曲的、非人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伊之助以为他不会回答。

  “她选择不去深究。”

  童磨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有一天夜里,她起身为你倒水,看见我站在院中,月光下没有影子。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转身回了房间。第二天早餐时,她只是说:‘昨晚的月亮很亮呢,教主大人。’”

  伊之助的心脏像被攥紧了。他想起母亲——琴叶总是温柔地笑着,用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头,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哄他入睡。

  她看向童磨的眼神里,有信赖,有感激,还有一种伊之助当时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宽容。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童磨继续说,这次他的语气里有了伊之助从未听过的、近似于“温柔”的东西,

  “她给我缝制能遮住脖子的高领衣服,在门窗上挂起厚重的帘子。我假装不知情,她也假装没有察觉。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你——”伊之助喉咙发紧,“你那些‘食物’,那些‘自愿者’,妈妈她……”

  “她不知道。”童磨迅速回答,但伊之助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躲避,

  “或者说,她选择不知道。极乐教收留的,大多是走投无路之人。重病者,将死之人,孤独无依的老者……他们来到这里,寻求最后的安宁。”

  童磨抬起头,直视伊之助的眼睛,那七彩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深邃:

  “这是我的‘进食’方式,伊之助。我从不滥杀,也从不在小琴叶和你附近这么做。那些消失的人,在世人眼中,只是‘在极乐教得到了超脱,去往了极乐世界’。”

  “所以你就这样……过了几百年?”

  伊之助感到一种荒谬的悲哀,“扮演着拯救者,用别人的死亡来喂养自己,还觉得自己在做善事?”

  童磨没有反驳。他微微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在遇见小琴叶之前,是的。我无法理解善恶,伊之助。对我来说,人类的道德准则就像一本用陌生文字写成的书

  ——我能阅读字形,却不明白含义。给予痛苦者解脱,满足我自己的需求,同时壮大极乐教……这三者并行不悖,有何不可?”

  “直到小琴叶出现。”

  童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让我第一次……想要理解那本书。她教我分辨什么是伤害,什么是保护。她告诉我,有些事即使无人知晓,也不该做。我开始约束自己,制定规则:只接受真正寻求解脱之人,绝不强迫,绝不欺骗。”

  他苦笑着摇头:

  “但这很难。本能是强大的,空虚是永恒的。当饥饿感如火烧灼时,我不得不远离你们,躲进深山,独自对抗那种想撕碎一切的冲动。”

  伊之助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童磨偶尔会消失几天,回来时脸色苍白,身上带着山林间清冷的雾气。琴叶总会默默准备好温热的茶和干净的衣物,从不多问。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可怕的默契。

  童磨走回他面前,缓缓蹲下,视线与伊之助平齐,伊之助从未见过的。

  “有一天,如果我真的失控……”童磨的声音很平静,

  “伊之助,我需要你阻止我。”

  他伸手,轻轻握住伊之助的手腕。伊之助本能地想抽回,但童磨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的刀,是我特意请刀匠打造的。刀身掺入了特殊的矿物,对鬼有特异的杀伤力。

  我教你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藏着针对鬼的弱点。”

  伊之助如遭雷击。

  无数记忆碎片瞬间串联:

  童磨总是强调“瞄准脖颈”、“快速斩击”、“不要犹豫”;那把双刀异常轻盈锋利,在斩杀那些黑暗中的怪物时如切腐竹;

  甚至他的敏锐感知,都是在童磨的引导下日益增强的……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伊之助的声音发冷,

  “把我养成……杀你的武器?”

  童磨松开手,

  “是准备。就像父母为年幼的孩子准备远行的行囊,希望他永远用不上,但必须准备好。”

  他抬起头,七彩的眼眸中映出伊之助震惊的脸:

  “伊之助,我对你的感情就像父亲对儿子那样。这几年的时光,和你、和小琴叶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几百年生命中唯一真实的东西。所以,如果必须有人来结束我的永恒。”

  这真是一套感人肺腑的虚假发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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