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谈话

  一半是这些年与童磨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半是他熟悉的“父亲”，另一半则是此刻的真相：这个抚养他长大的人，是一个食人鬼，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一个可能杀害了无数人的存在。

  “继爸？”

  伊之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你把我当成儿子？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隐瞒了这么多年？”

  童磨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在寂静的禅房中显得格外沉重。

  “因为我想保护你，伊之助。无知有时候是一种庇护。如果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就不会被卷入这个世界的黑暗面。你可以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拥有正常的人生。”

  “正常的人生？”

  “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你觉得我还能回到所谓的‘正常’吗？”

  他站起身，走向禅房的窗边，推开木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月光洒在庭院中，照亮那些盛放的白莲。

  伊之助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你说过，几百年来你一直在表演。那你怎么可能向任何人展示‘真实的自己’？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童磨那完美的平静面具。伊之助看到，童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七彩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一丝困惑，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苦。

  “你说得对，”童磨承认，语气中带着一种奇怪的坦诚，

  伊之助摇了摇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妈妈怎么可能不知道。”

  童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伊之助抓住了这个微小的变化。

  “她知道，”伊之助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耳语，

  “她一直都知道，对吗？不是选择‘不去深究’，而是选择‘接受’。因为她无处可去，因为我需要庇护，因为她……可能也对你有了感情。”

  这次，童磨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之助，那双七彩眼眸中映出烛火跳跃的光芒，也映出伊之助痛苦的面容。

  “告诉我，”

  伊之助坚持，

  “告诉我妈妈到底知道多少。告诉我她为什么选择留下。告诉我真相，所有的真相。”

  长久的沉默再次降临。

  童磨站起身，走到莲花池边，俯身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在摇曳的水光中破碎又重组，仿佛在诉说着他几百年来的分裂与矛盾。

  “小琴叶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她做出选择，”

  童磨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见过我不在太阳下走动。她见过我几天不进食却依然精力充沛。她见过我眼中偶尔闪过的非人光芒。但她从未质问，从未逃离。”

  他转过身，面对伊之助：

  “有一天，她主动来找我。那是你来极乐教的第三年，你正在庭院里追逐蝴蝶。

  她跪坐在我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恭敬却坚定。她说：

  ‘教主大人，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我不问您的秘密，我只问一个问题：您会伤害伊之助吗？’”

  童磨停顿了，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午后。

  “我回答：‘永远不会。’她又问：

  ‘那您会让我有能力保护他吗？’我困惑地看着她。她继续说：

  ‘请教我一些防身的技巧，请让我变得强大一些，这样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您不在了，或者您……改变了，我还能保护我们的孩子。’”

  伊之助感到喉咙发紧。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温柔却坚强的母亲，为了保护他，面对一个可能是怪物的存在，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答应了，”童磨说，“我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防身术，教她如何观察，如何躲避危险。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但她从不问为什么，从不探究我的秘密。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奇特的信任关系——基于对彼此的不完全了解，却基于对同一个孩子的爱。”

  “爱？”

  伊之助重复这个词，感到它像一把双刃剑刺入心脏，

  “你说你无法感受情感，那你怎么知道那是爱？你怎么知道你对我和妈妈的‘感情’不是另一种表演？不是另一种为了合理化自己行为的方式？”

  童磨的眼神变得遥远，他看向禅房的一角，那里挂着一幅简单的画——那是伊之助六岁时画的，画面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手牵着手站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上。画的角落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我不知道，”

  童磨诚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感受到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当小琴叶微笑时，我想要守护那个笑容。当你第一次叫我‘爸爸’时，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可能不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爱’，但对我来说，那是几百年空虚中唯一的真实。

  他走向那幅画，轻轻触摸画纸的边缘：

  “我收集这些，就像收集珍贵的宝石。你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你第一次成功斩断木桩，你在雷雨夜躲进我的被窝……

  这些记忆，这些画面，我反复回味。它们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洞，但它们是我存在的锚点。”

  伊之助感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强行压了回去。他不能在这里软弱，不能在真相尚未完全揭露之前就心软。

  童磨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是一种伊之助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混合体。

  “小琴叶就是一个‘闪光’。在她最绝望的时刻

  被丈夫虐待，带着婴儿无处可去，她依然保持着尊严和善良。她没有怨恨世界，没有诅咒命运，只是默默地寻找活下去的方法，保护自己的孩子。”

  “而你，伊之助，”

  童磨的声音温柔下来，

  “你是另一个‘闪光’。你在知道世界有恶的情况下，依然会选择战斗。

  当你看到人性黑暗面的同时，依然相信保护他人的价值。这些东西，这些我无法理解却为之着迷的东西，让我不想让它们被摧毁。”

  伊之助沉默了。童磨的话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队友们并肩作战的信任，想起那些他们从怪物手中拯救的普通人感激的泪水……这些确实是他战斗的理由，是他相信的价值。

  但这一切，与童磨这个食人鬼的存在，形成了如此强烈的矛盾。

  伊之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即便如此，你是食人鬼的事实无法改变。你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这血债又该如何偿还？”

  童磨低下头，片刻后缓缓说：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可我也在这几百年里见证了无数的生死离别，或许我也在寻找一种救赎。”

  伊之助握紧了拳头，

  “救赎？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这时，禅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伊之助警惕起来，童磨却挡在他身前，

  “让我来处理。”

  说罢，童磨走了出去。伊之助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月光下，童磨与那恶鬼对峙着，伊之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扬景，或许会成为他们关系转变的关键，也或许会让一切走向更复杂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