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莲花祭
作者:还是喜欢梁喆
“极乐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句出自《爱莲说》的诗句,伊之助曾在童磨的书房里见过。童磨当时解释:
“莲花之所以圣洁,正是因为它从污浊的淤泥中生长出来,却不被污染;在清水中洗涤,却不显得妖艳。极乐教亦是如此——我们正视人性的阴暗面,从中升华出光明。”
可母亲为什么特意留下这句话?是在暗示童磨的行为有其正当性,还是在提醒他,极乐教的本质就是从黑暗中生出的光明?
伊之助想直接问琴叶,但莲花祭前的日子异常忙碌,童磨以“仪式准备需要静心”为由,减少了信徒间的自由接触。
琴叶也被安排参与莲花祭的准备工作,两人见面时间有限。
更让伊之助不安的是,自那夜之后,他察觉到暗中的监视变得更加严密。
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在远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些目光并非恶意的威胁,而是一种审视,仿佛在评估他的忠诚度。
累、堕姬和妓夫太郎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四人的交流只能通过极隐晦的方式进行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或在公共扬合看似随意的对话中夹杂暗语。
莲花祭前一天下午,童磨将伊之助单独叫到自己的禅房。这是伊之助第一次进入童磨的私人空间,房间布置得极为简朴,除了一张矮桌、几个蒲团和一排书架外,几乎空无一物。
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莲花图,水墨画法,莲花的根须深深扎入黑暗的淤泥,而花朵却洁白无瑕地盛开在光明中。
“坐。”
童磨示意伊之助坐在对面,亲手为他斟茶。
伊之助注意到童磨今天没有戴那顶标志性的教主帽,橡木白的长发随意披散,发梢泛着七彩微光。他的表情也比平日严肃,少了些刻意营造的温和。
“伊之助,明天就是莲花祭了。”童磨开口,声音平静,“你准备好了吗?”
伊之助点头:“我会完成仪式的。”
童磨注视着他,那双七彩眼眸似乎能穿透表象:
“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他们带着伤痛来到这里,寻找解脱和意义。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离开了,还有些人……”他顿了顿,“选择了对抗。”
伊之助心中一紧。
“对抗的结果,往往不太好。”童磨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
“因为极乐教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系统。一个经过数十年建立、完善的系统。对抗系统的人,最终会被系统吞噬。”
这是在警告吗?伊之助握紧茶杯。
“但你不同。”童磨话锋一转,“你有一种特别的韧性。不是盲目反抗,也不是盲目顺从。你会思考,会质疑,会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答案。这很好。”
童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忙碌准备的信徒们:“极乐教建立的初衷,确实是为了帮助人们摆脱痛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大多数人并不想要真相,他们只想要安慰。痛苦太沉重,真实太残酷,所以他们宁愿活在美丽的谎言中。”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伊之助脸上:
“你母亲就是这样。她经历了太多黑暗,如果让她直面真相,她会崩溃的。所以我给她一个梦境,一个可以让她安然栖身的极乐世界。这是谎言吗?也许是。但这谎言给了她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伊之助愣住了。童磨的话直接触及了他内心最深的矛盾——母亲的幸福,是否建立在谎言之上?如果是,他有权利打破它吗?
“那晚你在医馆看到的东西,”
童磨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是极乐教的一部分真相。但就像莲花需要淤泥,光明需要黑暗一样,那个房间里的东西,是为了维持‘极乐’必须存在的‘不洁’。”
“可是……”
“没有可是。”童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伊之助。
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纯洁与污浊,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如果只接受一面,就无法理解整个硬币的价值。”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硬币,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旋转,一面是莲花图案,一面是复杂的几何纹路。
“莲花祭的仪式,就是你做出选择的时候。”童磨接住硬币,握在掌心,
“喝下圣水,接受极乐教的全部——包括它的光明与黑暗,你就是我们的一员,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拒绝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伊之助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如果接受,我还能保护妈妈吗?”
童磨笑了,这次的笑容中有种难得的真诚:
“不仅是你母亲,还有你的朋友们。在极乐教中,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离开童磨的禅房时,伊之助的心情比进去时更加沉重。童磨的话像精心编织的网,每个论点都看似合理,却隐隐透着某种扭曲的逻辑。
他在回廊上遇到了累。两人擦肩而过时,累低声说:“今晚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是医馆后墙外一棵古树下的隐蔽角落,是四人约定的紧急联络点。
子夜时分,伊之助如约而至。堕姬和妓夫太郎已经等在那里,累稍后到达,手中拿着一个小布袋。
“我偷了一点圣水的样本。”
累说,声音压得极低,
“经过更仔细的分析,确定里面含有三种成分:
一是致幻草药,能让人产生欣快感和幻觉;
二是记忆抑制剂,长期服用会削弱短期记忆;
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物质,它似乎能与某种外部能量产生共鸣。”
“外部能量?”堕姬皱眉。
累点头:“我做了实验。当圣水靠近童磨房间的方向时,会微微发光。距离越近,光芒越强。我怀疑,圣水中含有某种能与童磨的力量产生连接的物质。”
妓夫太郎脸色阴沉:“也就是说,一旦喝下,就可能被他控制?”
“不一定直接控制,但很可能建立某种精神连接。”累谨慎地说,
“童磨不是普通人,他的力量远超常人理解。如果我的推测正确,圣水就像一根线,将饮用者与他连接起来。”
伊之助想起童磨说的“建立深层连接”,心中寒意更甚。他将下午与童磨的对话告诉了三人。
“他在试图合理化极乐教的黑暗面。”堕姬听完后分析道,“将控制和洗脑包装成‘必要的保护’,将谎言美化为‘善意的欺骗’。这是操纵者常用的手段。”
“但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伊之助低声说,“妈妈现在的确比以前快乐。如果真相会摧毁她的幸福,我们该怎么做?”
四人陷入沉默。这是一个没有完美答案的伦理困境。
“我们先不考虑这个。”妓夫太郎最终说,“目前最重要的是莲花祭。伊之助绝不能喝那圣水。我们必须想办法破坏仪式,或者制造混乱。”
“我有一个计划。”累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我配制的解药,
能中和圣水中的致幻成分。但它不能消除记忆抑制剂和那种未知物质。伊之助,如果你在仪式前服下这个,至少能保持清醒。”
“怎么保证不被发现?”
“圣水会在仪式高潮时由童磨亲手递给你。”堕姬回忆着往年的流程,“你必须在众目睽睽下喝下。唯一的办法是调包,或者假装喝下但实际上吐掉。”
“太冒险了。”妓夫太郎摇头,“童磨的眼睛很毒,一点破绽都会被发现。”
他们讨论了很久,最后定下一个复杂的计划:伊之助在仪式前服下解药;
堕姬利用茶道课学到的技巧,准备一个类似的空瓶;在童磨递过圣水的瞬间,妓夫太郎在远处制造小范围混乱;伊之助趁机调包,假装喝下但实际上倒入袖中的暗袋。
计划漏洞百出,但时间紧迫,别无选择。
“如果失败呢?”伊之助问。
“那就喝下去。”堕姬握住他的手,“我们会找到办法解除效果。无论如何,活着最重要。”
那一夜,伊之助辗转难眠。他想起琴叶温柔的笑容,想起累专注配药的神情,想起妓夫太郎和堕姬坚定的眼神。这些是他想要保护的人,是他存在的意义。
可童磨的话仍在耳边回响:“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他真的能在极乐教中获得那种力量吗?代价又是什么?
——————
莲花祭当日的晚上,整个极乐教都笼罩在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中,
伊之助一夜未眠,他静静坐在房间中,看着窗外天光渐亮。
累给他的那包解药就藏在袖中的暗袋里,触手可及。与此同时,堕姬准备的替代空瓶则巧妙地缝在了他仪式服的内衬中。
仪式服是极乐教为莲花祭特制的纯白长袍,象征灵魂的纯洁无瑕。伊之助抚摸着光滑的面料,不禁想起童磨说的那句话:
“莲花之所以圣洁,正是因为它从污浊的淤泥中生长出来。”
那么,真正的圣洁是什么?是永远不沾染尘埃,还是即便落入尘埃也能保持本心?
莲花祭的主会扬设在极乐教中心的神圣大厅中。当伊之助到达时,这里已经聚集了数百名信徒。所有人穿着纯白的仪式服,面向大厅中央的巨大莲花祭坛。
祭坛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七层花瓣层层绽放,每一层上都摆放着精致的香炉和烛台。祭坛正中央是一个莲花形的水池,池中盛满透明的“圣水”。
童磨站在祭坛最高处,穿着象征教主的七彩法衣。在月光的照耀下,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中,神圣而庄重。
伊之助在指定位置站定,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了累,对方给了他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点头。
不远处,堕姬和妓夫太郎也准备就绪。他们的眼神交流中传递着坚定——计划照常进行。
“极乐教的信徒们!”
童磨的声音响彻大厅,虽然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莲花祭。今天,我们将共同庆祝灵魂的觉醒与升华。”
他展开双臂,七彩眼眸缓缓扫过众人:
“正如莲花从淤泥中生长,我们每个人也都曾生活在各自的痛苦与黑暗中。
而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否认黑暗,而是为了见证——黑暗可以孕育光明,痛苦可以转化为力量。”
伊之助的心跳加速。童磨的话语中有种奇特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共鸣。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见证了新生命的加入,老朋友的离去,也见证了许多灵魂在极乐教中找到了内心的平静。”童磨继续说,“今天,我们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兄弟姐妹,他将在神圣的见证下,完成与极乐的深层连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伊之助。
“伊之助,请上前。”
伊之助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纯白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袖中的解药和替代瓶仿佛在提醒他计划的执行。
当他走到祭坛前时,童磨走下台阶,站到他面前。两人对视,童磨的眼中没有往日的玩味或审视,只有一种深邃的平静。
“你愿意接受极乐的全部吗?”童磨问,“光明与阴影,喜悦与痛苦,真相与幻象?”
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按照计划,伊之助应该回答
“我愿意”
然后等待制造混乱的时机。但他突然犹豫了。
他想起了累对圣水的分析,想起了童磨禅房中那幅莲花的画——根须深扎黑暗,花朵绽放光明。
“我……”伊之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这一瞬间,大厅后侧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爆裂声。这是妓夫太郎制造的混乱信号!几盏灯突然熄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伊之助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袖中的替代瓶,但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方式。如果他真的想了解真相,如果他真的想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他就不能在这种欺骗和混乱中逃避。
“请安静!”童磨的声音压过了骚动。他的目光扫过黑暗处,伊之助能感觉到童磨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追究。
灯光很快被重新点燃。童磨转向伊之助,重新问道:
“你愿意接受极乐的全部吗?”
这一次,伊之助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愿意了解。但了解不等于盲目接受。”
大厅中响起一阵低语。这不是标准答案。
童磨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赏:
“诚实的回答。那么,让我们开始仪式的核心部分。”
他走向莲花水池,用一把银质的莲花勺舀起一瓢圣水,盛放在一个纯白的莲花杯中。圣水在杯中微微荡漾,泛着奇异的七彩光泽。
“这圣水象征着极乐的精髓。”童磨将杯子递给伊之助,“喝下它,你将与我们建立不可分割的连接,你将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真相。”
伊之助接过杯子,感受着它的重量。按照累的分析,这液体中混合了致幻剂、记忆抑制剂和一种能与童磨力量共鸣的神秘物质。喝下它,可能就意味着失去部分自由意志。
但他也记得童磨的话:“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以及母亲的托付:“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心去判断。”
时间仿佛凝固了。伊之助可以感受到数百双眼睛注视着他,可以感受到累、堕姬和妓夫太郎紧张的目光,可以感受到童磨平静的等待。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伊之助没有调包,也没有假装喝下。他抬起杯子,当众将圣水一饮而尽。
大厅中响起一阵赞叹的低语。累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圣水入喉的瞬间,伊之助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从胃部扩散到全身。起初是轻柔的,如同春日的阳光;接着逐渐增强,像是被温暖的泉水包裹;最后,一股强烈的能量冲击着他的意识,仿佛要将他拉入另一个维度。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象扭曲变形。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声音遥远而飘渺。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要飘离地面。
圣水中的致幻成分在发挥作用,但由于伊之助极强的意志力,他没有完全陷入幻觉。相反,他进入了一种半清醒的状态,能够同时感知现实世界和圣水打开的精神领域。
在这个精神领域中,伊之助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他看到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极乐教的信徒。这些光点通过细微的丝线连接向一个中心——童磨。但连接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些丝线明亮而强韧,有些则黯淡而脆弱。
更令他惊讶的是,童磨本身并非一个单纯的光源,而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他的意识中包含了无数其他人的情绪、记忆和感受。这些碎片化的存在在他内部共存,既给予他力量,也束缚着他的自由。
伊之助看到了母亲琴叶的那条连接线——明亮而温暖,充满了感激与希望。他也看到了累、堕姬和妓夫太郎的线——微弱而紧绷,充满了怀疑与警惕。
而他自己,一条全新的连接线正在形成,不同于其他人的被动接受,这条线似乎是双向的,他在接收童磨力量的同时,也在向对方传递着自己的意识。
然后,伊之助看到了更深层的真相。
他看到了童磨的过去——不是那个光彩照人的教主,而是一个孤独的、被世人视为怪物的存在。童磨天生缺少正常人的情感,无法真正理解喜怒哀乐。他曾试图模仿,试图融入,但始终像一个旁观者,隔着玻璃观察人类的情感世界。
还有童磨后续变成鬼的所有事……
直到他发现,通过建立这种精神连接,他可以间接体验信徒们的情感。
信徒的喜悦会成为他的喜悦,信徒的痛苦会成为他的痛苦。这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理解——理解那些对他而言原本遥不可及的人类情感。
然而,这种连接也带来了沉重的代价。承载数百人的情感碎片,让童磨的意识处于一种永恒的过载状态。他必须不断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否则就会被涌入的他人情感淹没,失去自我。
伊之助还看到了圣水的真相:它确实含有致幻和抑制记忆的成分,但这些成分的主要作用不是控制,而是缓冲——缓冲信徒们在连接时可能承受的精神冲击,保护他们不被童磨意识中承载的过量信息伤害。
而那些被送往“特别病房”的信徒,确实是连接失败或承受不住冲击的人。他们被隔离,是为了防止他们的精神崩溃影响整个网络,同时也为了寻找帮助他们的方法。
这一切都与伊之助最初想象的完全不同。极乐教不是简单的洗脑组织,童磨也不是单纯的操控者。
这是一个复杂、矛盾、充满缺陷却又真实试图帮助人们的系统。
而童磨那句
“只要你足够强大,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现在有了新的含义:在这个精神网络中,确实存在着一种互助的可能性。强者可以分担弱者的痛苦,稳定者可以安抚动荡者。
当伊之助从这种半幻觉状态中逐渐恢复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伊之助转过头,看到童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本书。此时的童磨看起来异常疲惫,七彩眼眸下的阴影比平时更深。
“我……”伊之助试图坐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
“慢慢来。”童磨放下书,走到床边,“圣水的初次效应会比较强烈,尤其是对你这样意志坚定的人。”
伊之助仔细观察童磨。在精神领域中看到的那些景象仍然清晰——那个承载着无数情感碎片、在过载边缘挣扎的孤独存在。
“我看到了。”伊之助轻声说,“你建立极乐教的真正原因。”
童磨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是吗?那么你看到了一个可悲的怪物,试图通过模仿来理解人性?”
“我看到了一个孤独的人,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寻找连接。”伊之助纠正道。
童磨凝视着他,眼中的疲惫被一丝惊讶取代: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大多数人要么将我神化,要么将我妖魔化。”
“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看到表面。”伊之助坐直身体,
“你的方法有问题,童磨。连接不应该建立在半欺骗的基础上,圣水的成分应该透明,信徒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童磨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你知道吗,我曾尝试过完全透明。但结果很糟糕。
大多数人无法接受这种连接的真相——一个没有情感的人,通过他们的情感来体验人性。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侵犯,一种怪物行为。”
“而那些接受真相的人呢?”伊之助问。
“他们成为了极乐教的核心。”童磨的眼神变得遥远,
“但他们也承受着最大的负担。因为一旦完全接受连接,就不仅要分享我的力量,也要分担我的负担——承载他人情感碎片的负担。”
伊之助沉默了。他开始理解极乐教的复杂性。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善恶问题,而是一个关于人性、连接、自由与保护的复杂伦理困境。
“我的母亲知道多少真相?”他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童磨诚实回答:“她知道圣水有安神效果,知道极乐教通过某种集体冥想带来平静,但不知道精神连接的完整本质。
我选择不告诉她,是因为她的精神已经承受了太多创伤。完全的真相可能会让她崩溃。”
“但如果她有权选择呢?”伊之助坚持道。
“那么她可能会选择离开。”童磨平静地说,
“然后回到那个让她痛苦的世界,最终可能再次站在河边,考虑结束一切。伊之助,有时候,保护的善意与控制的恶意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而我选择了前者,即使这意味着要承担后者的罪名。”
房间陷入了沉默。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线中飞舞。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童磨终于问道,“揭露一切?摧毁极乐教?带着你母亲离开?”
伊之助思考了很久。他的手中仍然握着母亲的护身符,脑海中浮现着累、堕姬和妓夫太郎担忧的面孔,以及大厅中那些信徒们虔诚的眼神。
“我想尝试第三条路。”伊之助最终说,“不是完全揭露,也不是完全掩盖。而是改革极乐教,让它变得更加透明、更加尊重个人选择。”
童磨笑了,这次的笑容中有一丝真正的欣慰:
“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一个能理解这个系统的复杂性,却依然愿意尝试改善它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宁静的庭院:
“极乐教确实需要改变。我一个人支撑这个系统太久了,已经接近极限。但我需要帮助,需要理解这个系统本质,却又没有被其完全同化的人。”
童磨转过身,直视伊之助:
“你愿意帮我吗?不是作为信徒,不是作为追随者,而是作为合作者。我们一起改革极乐教,让它成为一个真正能帮助人们,同时尊重每个人的地方。”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邀请。伊之助原本准备对抗的敌人,现在却伸出了合作的手。
“我需要时间考虑。”伊之助诚实地说,“而且我需要告诉我的朋友们真相。他们一直担心我,一直试图保护我。”
“当然。”童磨点头,“事实上,他们已经等在外面很久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焦虑和担忧——这是连接的另一面,无法关闭的情感共鸣。”
伊之助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知道他们的计划?”
“从一开始。”童磨淡淡地说,“但我尊重他们的选择。真正的信任不是通过控制建立的,而是通过给予自由选择的可能。”
门被轻轻敲响。童磨示意伊之助自己处理,然后悄然离开了房间。
当门打开时,累、堕姬和妓夫太郎冲了进来。看到伊之助安然无恙,三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堕姬急切地问,“我们看到你喝下了圣水……”
“我没事。”伊之助安抚道,“而且我看到了很多你们知道的东西。”
他尽可能详细地分享了在精神领域中的所见所感,以及童磨的真实情况和极乐教的复杂本质。
“童磨不是坏人”妓夫太郎接受了。
“不是非黑即白。”伊之助纠正道,“他有自己的问题,他的方法有严重缺陷,但他的初衷是善意的。而且,他愿意改变。”
累沉思着:“这解释了为什么我的实验显示圣水中的物质能与童磨产生共鸣。那是一种精神连接的媒介。”
“但他仍然隐瞒了真相。”堕姬指出,语气中依然带着怀疑。
“是的。”伊之助承认,“这是不可否认的错误。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摧毁极乐教会让像妈妈这样的人失去精神支柱。而维持现状则意味着继续这种半欺骗的状态。”
四人陷入了长时间的讨论。这是一个没有完美答案的伦理困境,每一种选择都有其代价和风险。
最终
他们达成了一致:接受童磨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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