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累也餐甘,甘乎小霸争之贾

作者:俞晓春
  来兮带喜,喜煞阿姑愁了翁

  俚曲有赞:

  弃子抛家决不回,数根铁骨纸城堆。

  吾侪倒下金山立,示首吴门亦快哉。

  姚家中号砖将要烧成的消息,比哪家的媳妇偷汉子还传得快。第二天,戚田丰、居立秋和几家窑主都上门来了。一屋子的人,欢天喜地说着话,即便潘承宗说得稍带些醋味,也没人在意了。王三丫和六婶带着菊花、容秀、容好张罗午饭,炳峤媳妇也叫来帮忙,老双六也被从窑场上叫了回来,让六婶支派着去买零碎。

  午饭后,众人陆续告辞,居立秋却坐着不肯离开。就剩两人了,居立秋便将姚炳乾搀进房里。姚炳乾猜测着居立秋是要说与戚田丰结亲的事,而居立秋却先问起姚炳乾烧城砖的事来。烧城砖用炭火候够不够,一条窑比烧板砖要多用多少炭,眼前用的杂木炭是否可以应付了,说还有比杂木炭火力更好的松木炭,只是价钱大些,姚炳乾听着,让他送一船松木炭来试试。谈完炭的事,居立秋才提起戚家与姚家结亲的事。说到这里,姚炳乾将王三丫叫了进来,与居立秋商量彩礼和定亲的日子。

  晚饭刚过,戚金荣带着吕敏来,两人与姚炳乾谈到亥时方离去。

  照着周传儒看好的日子,戴七认了林寡妇的瘫婆婆做寄娘,摆了几桌。本来,戴七叫姚炳乾一家都去,王三丫说不妥,不能去,戴七和姚炳乾拜了把子,这戴七认了寄娘,倒把姚炳乾拉小了一辈,那瘫女人也就比姚炳乾长了三五岁。戴七认寄娘也就罢了,是要娶林桃花,而姚炳乾就犯不上去认这个寄亲了。姚炳乾见王三丫如此说,自不反驳,就婉言推辞了。当然,这话也没有跟戴七摊开说,只是讲姚炳乾的脚走路还不方便,去不得。戴七请了几回,周十六旁敲侧击了两句,戴七略有所悟,也就作罢,窑场上的老伙计去了七八个,帮他捧捧场面。林桃花也绽开了笑脸,不再冷若冰霜。

  姚炳乾到西院看了看,瓦匠们正干着活。寻常人家的墙壁都是立砌后用土灌斗,而姚家是烧窑的,出的就是砖,瓦匠就依着他的意思扁砌。这砖扁砌,照通常的尺寸,就留不下空斗了,而姚炳乾还要留空斗,说空斗灌了土,家里便冬暖夏凉,这样,瓦匠就只能把山墙放宽了许多,留出空斗来。如此这般,活就增加了几倍,干了好多天了,四面的山墙才砌到一人般高。缪瓦头颇有些愧疚神色,姚炳乾却觉得挺好,说慢工出细活。

  眼看着城砖就要烧成,等待就成了一个让人感到十分煎熬的过程。姚炳乾每天踮着脚去窑场上一趟,又是看火候,又是教伙计如何拉好风箱,唯恐花师傅或李师傅盯不过来。另两条还没有改炉膛的窑也出了砖,情形相差不大,这条窑能烧成,姚炳乾的信心就更大了。这条窑烧着,另两条也抓紧出窑、改炉膛。

  在窑场上忙碌着,郑主首寻了来,说来与姚炳乾商量,要将五都庙扩展,设想着弄出些模样,眼下先思量着扩出一间,原先的清尘寺已荒疏,加上刘十五霸着清尘寺的场面,做些贩女人的事,终究是有损阴德,下辈子要遭报应的。姚炳乾那里有心思与他理论此事,就随口答应说五都各家大户分摊着,他这里自然没有问题。郑主首见姚炳乾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很是高兴,却还是支支唔唔地不肯离去。姚炳乾见状,当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答应戚金荣那里,他自会去勾兑,想来也不是什么难题。郑主首吃下定心丸,也就开开心心地走了。

  老天争气,都是大晴天。趁着好天气,各家都男女老少齐上阵,加紧赶制,一时间,青城乡的人手就不够了,周边的几个乡,也陆续地有人加入进来,但大多还是赶来做最粗最笨也是最累的活——踩黄泥,可这踩黄泥也是有讲究的,黄泥得踩三遍,第一遍傻子也会踩,第二遍稍微叮嘱一下,也不是难事,而第三遍,就得做些时日才会懂是否踩熟,踩熟的黄泥做成的砖坯,进窑烧出来的砖才地道,敲起来才有“丁当”如铁的声响,青城乡的砖之所以名声在外,靠得就是这“铁板砖”的名头。人手不够,有牛的人家,头两遍就用牛踩,这样,牛的生意也俏了起来。刘十五看着这牛有了生意,马上就从外面买了三头大水牛来,叫了三人牵牛给坯户们踩黄泥。“八脚鬼”取笑他连这种小钱都想捞,刘十五自我解嘲说大青鱼是肉,小虾米也是肉。“八脚鬼”虽然嘴上嘲笑刘十五,可仔细一盘算,也是可观的,很快也自打耳光,买了一条大水牛回来。很快,郑主首和居增福也买了牛,做起了踩黄泥的生意。

  家家户户都忙碌,窑光里便冷清了,吴老倌的店里更是少有人光顾,而吴老倌却一点也不发愁,坐在店堂里吃酒的人确实难得有了,可来切猪头肉的却明显地多了起来,大多是切了猪头肉带回家去吃。而东隔壁的宋家麻糕、西隔壁九姑娘的油条生意就明显清淡了许多,宋家姑娘骂陈四就更比往日频繁了,这些,更让吴老倌暗自得意。

  戚金荣来时,姚炳乾已经上窑场去了,他把三纸包肉菜和两小坛老酒给了六婶,就赶到了窑场。姚炳乾的脚底板已大抵复原,也就没再让三九上香。

  揭了宝盖,戚金荣便拉着姚炳乾先去吃茶等着。没一会儿,炳峤就将砖样取了来,在水桶里浸了浸砸断,果然里外都一般的青色了。姚炳乾不放心,让廿七又捧了几块来验看,都已是通体的乌青色。

  戚金荣大喜过望,将姚炳乾抱起来转了两圈,伙计看着,也都笑得合不拢嘴。姚炳乾让三九和廿七继续弄,拉着戚金荣就往回跑,他得赶快把这个消息给吴致公送去。

  两人先写完信,马上打发陆七两上城去,两人开心地吃起酒来,正说着话,潘承宗便寻了来,没一会儿,各家似乎闻到味一般,都来了,只有戚田丰因为刚定下亲事,不方便来,差遣居锡文赶来。逢到喜事,自然都邀着入座,酒菜当然也就不够了,王三丫和六婶赶紧忙着弄酒弄菜。

  接到姚炳乾的信,吴致公立马往西营前的工地上去。正在工地上发愁的戈营造远远地迎上来,一听是青城乡的城砖烧出来的事,虽说也挺高兴,可因有上回的教训,还是有几分将信将疑。吴致公说这回肯定是不一样了,上回是别家烧制的小号城砖,本来,这种小号砖所派的用处就不大,而这回是尺寸合适的中号砖,将是修城墙的主要用砖,再说,是姚家弄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大的差池。吴致公提议,到青城乡里看看真实情形,当然,也不用像上回那般大动干戈,三两人轻装便行,不用太多地惊动常州府、晋陵县的一众官员,就戈营造手下派上两人去看看。戈营造见吴致公这般说,当然应了下来,城墙工地上眼看着就要铺完石头城脚,就等着城砖呢。看着眼前的进度,梅雨前修出一段来是全然办不到了,能把这一段的地脚做完,梅雨来时,地脚能不淹,也就行了。

  两人正说着,王暠寻来,汤和正急着找他,吴致公不敢耽搁连忙往旁边的中军帐去。

  “重怀,我看着城墙,怎么总不见动静?”汤和并无责怪的语气。

  “禀大帅,城墙营建,须从地脚做起,前朝赵宋城墙曾有地基,然彼时地基稍有不合之处,故须将原有地基挖出,再行填补,因而也拖延了工期间,一时不得筑墙。另,新烧制城砖尚未完备,亦为拖沓,今日得青城乡消息,新制城砖已成,想不日,大量烧制,自有砖可用焉。”吴致公抬头看了看汤和。

  “嗯,看来,梅雨前筑成这营前营西的城墙是完不成了。”汤和似乎是自言自语。

  “是的,大帅。只怪在下办事不力……”

  “这也怪不着你!”汤和摆了摆手,“让你准备的粮草备下了?”

  “已备足!”

  “好,赶紧发了吧!上位又催促了。”

  “是!大帅!”

  “对了,那个祭拜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禀大帅,在下与赵知府等商榷,准备五月初五日举行,大帅你看如何?”

  “如何择端午之日?”

  “禀大帅,择端午之日,是为弘我汉家之风尚,彰我大宋之正统,以涤蒙元外族习气。”

  “嗯,有理,明日众人议一议。”

  “在下先行告退。”

  寥永安坐到床前,问:“副帅这两日如何?”

  “禀大帅,副帅病势已然退下,只是,只是尚偶有高热,时有梦呓之语。”医官战战兢兢地回道。

  “你等定要将副帅救治完好,如有差池,拿尔等是问!”寥永安的话,如冰刀霜剑,直让人寒到心底。

  “是!”三个医官低声答道。

  “下去吧,我陪副帅坐会儿!”

  “是。”

  常熟一战,本是朱元璋声南击东之计,事前只有三五人知晓。虽也攻下常熟,却后续并未及时跟进,对张士诚倾力回夺估计不足,导致功亏一篑,只得退回。水师损失不大,多因副帅俞通海拼死力战,而俞通海却身中数箭,特别是击中眼眶一箭,最是要命,而不幸中之万幸是那一箭来劲已弱,并不过深。

  默默地坐了会儿,寥永安走了出来:“来人!待副帅病势稍缓,赶快送常州府城里,营中诸多不便,不利副帅康复。”

  “是!大帅!”

  “明日我去常州府,与汤元帅说一下,你们准备着。”

  “是!”

  寥永安巡视了一番,望着芳茂山,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

  “汤帅请。”

  “寥帅请!”

  “永安到汤帅营中,汤帅为主,汤帅先请。”

  “唉呀,你我就别客套了,走,咱们一起!哈哈哈。”汤和牵了寥永安,两人一起走入大帐。

  “参见大帅!”

  “免了,免了,大家都坐吧。”汤和与寥永安坐定,向众人摆了摆手。

  “那,咱就开始?寥帅?”

  寥永安点头伸手请了一下。

  “今天大家都聚到一起来,就是想检点一下此番攻常熟之事,常熟城得而复失,并非大家的过错,本帅和寥帅事前谋划不够,这回的过失,本帅和寥帅就担起来了,我们俩已向上位请罚,不责怪大家。”

  汤和这一说,帐中压抑的气氛顿时减缓了许多。

  “可是呢。”汤和一个转折,众人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退兵的时候,互相没个照应,就自顾着往后撤,由此,造成了许多不应有的损失。譬如,赵德胜,你一支人马退得过快,水师西侧面就没了掩护,水师因此折损不少,水师副帅俞通海因而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寥帅,寥帅。”汤和伸手轻拍了一下正犯迷糊的寥永安。

  “噢!”

  “俞碧泉还没苏醒?”

  “嗯,嗯,碧泉伤势过重,尚未醒来,嗯,你这一提,我正要跟你说呢,营中简陋,我想把碧泉送常州府来救治,汤帅看看。”

  “应该,应该。公绪、重怀,帮着安顿一下,寻几个好的郎中。”汤和抬手指了指。

  “是!”赵继祖和吴致公齐声答道。

  汤和其实也护短,将话题引到俞通海的伤情,也就不用再提及赵德胜退兵过快一事了。

  “寥帅,这攻打宜兴一事,你说说?”

  “你说,你说。”寥永安摆了摆手。

  “上回攻宜兴是虚,这回,攻宜兴是实!上位已传下令来,这次攻宜兴,由水师主攻,我常州枢密院协助,大伙说说,如何能尽快拿下宜兴?”汤和左右扫视着。

  “汤元帅,宜兴城坚池阔,前已攻两回,皆无功而返,一时之间,怕也难取。”远道从长兴赶来的耿炳文率先说道。耿炳文直属朱元璋指挥,自可以局外人的身分说话。

  “上位命我长兴之师,从旁协助,若事有急时,我长兴之师自当全力以赴。”耿炳文万丈豪情,却等于一句也没说。

  “宜兴,如我长兴、江阴,皆为易坚守,难攻取之地,在下拙见,攻宜兴定然耗费时日,唯有围城一策,方得稳妥。”吴良不热不冷地说道。

  “吴将军说得有理,而围城,定然是我步师为主,水师,又当如何?纵将东氿西氿摆满战船,怕也是难见实效吧?”赵德胜小心地发问。

  “汤帅、寥帅!以在下看来,上位命以水师为主,定然已洞悉宜兴要紧之处,宜兴周围多水,水师自有大用,而围城之战,还当是步师为主,然前两回无功而返,皆因张士诚援兵驰来,双方势均力敌,而敌占尽地势之利,双方对耗,于我不利。”

  “公绪之言甚是。攻宜兴首在一个‘围’字,而最紧要处,在一个‘援’字,唯有断敌之援,宜兴自然瓜熟蒂落。而断敌之援,自当水师阻断太湖水路。”吴良朗声道。

  “是啊,是啊。”众人恍然,连连附和。

  “嗯,吴将军所言,正是上位所谋!断宜兴之援,先堵绝太湖水路。此事,由水师先行,寥元帅,寥元帅。”

  “嗯,嗯,好,好。”寥永安显然还是迷糊。

  “寥元帅身体不适,扶后面去歇息。”两个卫兵上前来,将寥永安扶到后面。

  “咱们,接着说。”

  “水师断敌水路,在下看,水师宜早不宜迟了。”

  “是啊,是啊,不能再拖了,若是拖到梅雨季里,这水路,就很难断了。”

  “此事,就议到这里吧,寥元帅自会调度。重怀,把你手头的事说一说。”

  “是,大帅。”吴致公向前跨了一步。

  “青城乡城砖现已烧成,稍后,便可大量烧制,西营前城墙地脚也在加紧铺设,料梅雨来时,地脚即可完成,梅雨过后,便可修筑。祭拜前朝常州守城先烈一事,与赵知府商榷,定在端午,不知各位可另有建言。”

  “端午那日,我们都要回来?”吴良问。

  “那倒也不必,各位将军均主事一方,不必亲来,在下与赵知府的意思,就是在常州府的诸官员祭拜一下。”

  “那,这个,我就不来了!你们祭拜就是了。”耿炳文快人快语。

  “攻打宜兴所需粮草均已备足,请俞将军和寥将军稍后转告寥帅。”

  “好的,吴参军。”寥永忠拱了拱手,俞通源也作揖施礼。

  “别的,我这里也没什么了。”

  “好,今日就如此,耿将军、寥将军、俞将军留一下。”

  “是,大帅!”

  “寥帅好些没有?”汤和关切地问。

  “正睡得安稳。”卫兵回道。

  “你大哥如何了?”汤和问寥永忠。

  “怕是偶感风寒,昨日还是好好的。”寥永忠也不知何故。

  “偶感风寒,偶感风寒。想来,歇上两晚也就好了。”俞通源说。

  “偶感风寒,倒也无妨,你水师副帅重伤在床,若寥帅倒下,这关头,可如何得了?你们也多看着点,多关心关心寥帅的身子!对了,你兄长,马上寻公绪和重怀,安顿好了。”

  “多谢汤元帅!在下这就去办。”俞通源道。

  “好,你们去吧,我等寥帅醒来。”

  “是!”

  戚金荣急匆匆地赶来,满头是汗。

  “初三,府里来查看城砖的走了?”

  “是啊,刚才,你看,帆还看得见呢。”姚炳乾向北指着。

  “怎么说?是哪几个来看的?”

  “呵呵,看你急的!戈营造带了两人,不认识。看着满意了,让咱们赶紧多烧些出来。”

  “真的?!那太好了!这下,可好了!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啊!”

  “是啊,总算,咱们是能出来了,大半年的工夫了,扔掉了不少铜钱。对了,八九,你的窑可得赶紧修出来啊!”

  “嗯,还算顺利,梅雨来之前,应该能装上。”

  “那就好。现在,咱们最要紧的是坯,坯,坯啊!”

  两人站在河边说着,一条小船靠了过来:“请问,这里的姚家窑场吗?”

  “是的。”

  “有人让我捎个信来,请你们姚东家过来取一下。”

  “我就是。”

  “你有个儿子在东面吧?叫什么?”

  “十一,噢,叫姚冶弓。”

  “那就对了。姚东家好!”

  “好,好。”

  小船靠到岸边,梢公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了姚炳乾,马上就掉头。

  “哎,老大,这脚程铜钱稍等一下,我这就取了来。”

  “不用,来时,已经付了。”

  “噢,老大,那上来吃碗茶,歇歇橹再走吧。”

  “不了,回见!”梢公摆了摆手,一篙撑开,船顿时冲出丈余。

  “嗯,小子,八成又是讨债的。呵呵。”姚炳乾笑着,抖开了信纸。

  “嗯,真是个讨债鬼!八九,你看看。”姚炳乾将信递过了戚金荣。

  “怎么?嗯,嗯,好事,好事啊!看起来,这儿子还就是像爹,风流种啊!”戚金荣边看边笑。

  “嗯,唉!”姚炳乾连连摇头。

  “还不好?大好事啊!你姚初三马上就要有孙子啦!”

  “可,这,这,这!也没办个喜酒,就有了孙子,这,这,如何说得出口?”

  “怎么啦?如今,本就是乱哄哄的世道,还在乎这些个?姚初三啊,姚初三,我看你啊,让你读书的辰光,倒读不进去,吴秀才的迂腐,你倒学会了!照我看,一个字,好!家里添丁添口的,大好事!这么大的喜事,你得请我吃酒!”

  “好,吃酒,走,家里去。”

  “不,现在到你家里去,你家母老虎的眼睛还不得瞪得像一对铜铃?上吴老倌那里,现在,清静。”

  “没带铜钱啊。”

  “记账嘛,还能少了他铁拐李这几个酒钱?走!”

  “好吧,好吧,走,走。”

  人群也如蚊子一般,都往有“味道”的地方钻,金木匠家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一拨又一拨的人寻来。金木匠当然也不傻,原先二十文的坯盒涨到二百文,照样还是有人要订做,女人躲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而金木匠是又喜又忧,家里的油松料无论如何是不够了,女人说趁着这行情,都做榉木的,那油松料囥着。金木匠稍觉得不妥,想着榉木的坯盒容易松动,可以后的活也会多起来,也就拿定主张,给各家都做榉木的。

  常五九、戴重七和孙老三盘桓了多日,姚炳乾坚决不松口。三家都凑热闹,也想做坯。姚炳乾说做坯也不是不行,但绝不能掀了地取黄土,让他们另买黄土做。泽桐、泽桂听说了,跑来将三人火辣辣地训斥了一番,真是会想好事,田是租给他们种的,没有卖给他们,上面的熟土,底下的黄土,都是姚家的家产,没来由就取了黄土做坯,想占便宜也没有这么个想的。泽桂的铁面一拉下,三人都不敢再吭声,灰溜溜地走了。

  各村各庄里,一条又一条的坯垄伸展了起来,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还有此起彼伏的砸泥声。一条条烟囱如同一支支饱醮浓墨的大笔,仿佛所有的渴望都写上了天空。

  常家、戴家和孙家终究还是做起了坯,老双六得了消息,特地跑去查看,三家却也没有掀了租田。三家各赁了些芦荡荒田取土,虽说掺杂着乌泥,剔出乌泥有些麻烦,可毕竟还是黄土多一些。

  郑主首和居重阳两人着力操办的庙会,定在三月廿八东岳大帝的生辰,说庙堂里供的那尊浑然看不出模样的是东岳大帝,还说要抢些清尘寺四月十四庙会的风头。可除了三五个货郎因抹不开情面,在两人的一再邀请下,前来摆了几个针头线脑的摊,并没有其他的摊位,而来买东西的,更是只有前后两村的人,家家户户都忙着抢做坯,实在没有人对此上心。郑主首见这般情形,也没法开口收钱,只得强装着笑脸,免了那几人的摊位钱。而戚家下聘的日子也定在三月廿八,早听到消息的闲人,大都站在大路边看热闹去了,摊位前更是难得有人光顾。

  戚家和姚家结亲,自然惹人侧目,抬聘礼的队伍疏疏朗朗地延伸了足有半里地,四下里不知有多少双瞪得发红的眼睛。

  三九忙前忙后地招呼,戚金荣也早早地赶来帮忙照看着。姚家上下喜气洋洋,六婶招呼着两个侄媳妇将姚顾氏也好好地梳理了一番,搀到堂屋里坐了,一边陪着说话。待未来女婿戚明光见过大礼,姚炳乾也换了身衣衫,招呼着戚田丰和各方亲朋吃酒,直到申时才罢。

  连续烧了几条窑,可大号砖还是夹着黄芯,戚田丰和周东家眼巴巴看着其他五家热火朝天地忙碌,分外着急。周东家等不及了,催促着赶忙把大号砖的试烧停下,上中号砖。其实戚田丰也着急,可他戴着里正的帽子,一时间放不下面子来,急吼吼地都上了中号砖,再说,与姚家又结了亲,姚炳乾的情面上总还是要顾及几分。居锡文跟随戚田丰多年,周东家一来二去的催促,他自然也明白了东家的顾虑,便暗示戚田丰与姚炳乾商量一下。戚田丰先不吭声,在居锡文的再三提示下,终于还是点了头。

  居锡文也是伶俐之人,先找戚金荣,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戚金荣推托不了,带着居锡文上姚炳乾家,将事情一一说明。此时,姚炳乾还能说什么样呢,当然满口应承。聚会议事的时候,姚炳乾和戚金荣便提出大号砖的试烧先停下来,大家一起赶些中号砖出来,先将上面的差事应付过去,试烧的事,以后再斟酌。周东家听了,当然是满心的欢喜。那三家也不好说什么,卖个顺水人情,都说好。

  姚冶弓敲了好一会儿,杏花才出来开门。杏花见他来,兴高采烈地引着去看织锦,一边问他的意见。姚冶弓也装作高兴的模样,心不在焉地赞了两句,便去床上横着。杏花看出他有心事,也不多追问,只是絮絮地说着秦家孩子顽皮的事。

  不一会儿,秦嫂朗朗地笑着寻来,连三个孩子也带了来。秦嫂把杏花的织锦赞许了一番后,凑到杏花的耳边嘀咕了两声。杏花赶忙跑去与姚冶弓说了。姚冶弓听闻,迅速起来,往秦家去。

  “师叔!”姚冶弓刚跨进门槛便大声招呼。

  “来,坐。”王逢的手掌连连向下挥了挥。

  “噢,姚书案,王先生,那你们聊着,我铺里还有些事,就不陪你们了。”

  “好,你忙!”

  “你们谈!”说着,秦魁掩门去了。

  “师叔,小侄所托之事,已有眉目?”姚冶弓将油灯移开一些。

  “绍宏啊,近来,太湖那边,是不是挺紧张?托了江湖上的朋友,都说得过了这阵子再说。”王逢挠了挠头。

  “这倒是的,朱和尚的水师,近来一个劲地调往太湖宜兴水域,往宜兴城的水路也断了二十来天了。李伯升,李元帅部夺了两次湖口,可惜,还是没有成,看情形,我们吕元帅的水师,也得往上调了。”

  “这么紧张?那就难怪了!”王逢恍然说道。

  “不过,也难说,这常熟州还是得守住,这一阵扬州府、高邮府那边又起了战事,本来与我们一起驻泊的史营已经调了过去,倘若,我们高营调去宜兴,那常熟州就没人守,成空城了。”

  “嗯,那应该不会了,万一,常熟州再被朱和尚夺了去,那与江北就隔断了,应该不会!”王逢摇了摇手。

  “那,师叔,往西面去的事?”

  “这一阵子水面上封锁得紧,来往的船只盘查得更是严密。要不,绍宏,咱等等,看看情形再说?”

  “师叔,再想想法子,要不,咱们加点铜钱?再说了,送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过去,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难处吧?”

  “那,也是,我再托朋友说说看看吧,你就等消息吧。”

  “好,有劳师叔了!”

  “没事,没事,都是自家人,自当伸手帮上一把。我有了消息,便来跟你说。对了,叫你家里的也随时准备着,说走就要走的,到时可不一定有准备的时光。”

  “好,我回去准备准备。”

  “那好,就这样吧,我有了消息,马上赶来。那,咱们今天就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再坐会儿,稍后再走。”

  “好的。师叔,那小侄就过去了。”说着,姚冶弓掩门退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逢也悄悄地掩上秦家的院门,消失在绵绵地细雨之中。

  “哆,哆,哆。”

  “来了,来了。”杏花开了门。

  “快,马上就走!”

  “我收拾一下。”

  “快!”

  不一会儿,杏花背了三个包袱出来。

  “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都是冬天里走了衣衫。”

  “没有别的?”

  “没有。”

  “那,这个包袱就不用带了!”

  “那?!”

  “快走!我会告诉他的!”来人不容她分辩,一招手,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扶上了车,拉下了帘子。

  “快走!”

  很快,马车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马车走了没多久,来到了一个码头边,杏花被搀上一条篷船。

  “好了,开船吧!到了地方,让你们周东家好生照看!”

  “是!”

  船走了会儿,杏花睡意袭来,渐渐地睡着了。

  “姑娘,姑娘!下船了!”船家轻声地叫着。

  “喔,到啦?”杏花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拍了几下腿。

  “到了,下船吧。”般夫伸出粗糙长满茧的手。

  “这是哪里啊?”杏花疑惑地问。

  “到地方了,姑娘,下船吧。”另一个有些消瘦的很客气地请着。

  “这到底是哪里啊?”杏花有些犹疑。

  “到了!姑娘,下船吧,姑娘尽管安心,王先生所托,我等如何不尽力?姑娘少问便是。”说着,那瘦汉便伸手来扶。

  杏花无奈,下船上岸。那瘦汉忽地吹了声口哨,旁边的树林里钻出一顶青布小轿来,载了杏花,晃悠悠而去。

  走到大约半个时辰,小轿抬进了一个简朴的院落,三个下人模样的连忙迎上来,为首的轻轻地掀了轿帘,扶杏花下轿。

  “姑娘,你先在此处歇着,过几日,在下便过来接姑娘。”那瘦汉子说着,一边招手。两个婆娘上来,接了杏花的包袱,引到后面去了。

  “好生照看着,过几日我再来接。”

  “是!”那当头的应着。

  杏花很是忐忑地等了三天,试探着问那两个婆子,却是一问三摇头。杏花见如此,更是犯疑,却又无人可说,偶尔间庭院里走走,总有一个婆子远远地跟着。

  第六日夜,杏花迷迷糊糊间,婆子忽然敲门,一边喊着姑娘。杏花警惕地问何事,那管事的发了话,让杏花赶忙收拾一下,马上便走。杏花开门让那两个婆子进了屋,帮着杏花略加收拾一番。那送杏花来的瘦汉早已等在门前,杏花见他,稍许放心了些,跟随着出门上了轿。过了半个时辰,轿子停了下来,杏花下轿来,黑黝黝的夜色里,河汊中隐隐停着一只大篷船。

  众人准备着登船,正在此时,对面响起了一声尖利的哨声。那瘦汉刹那间挡在了杏花的面前,那两个随从“唰”地拔出了腰刀,将杏花围在中间。

  “哪路朋友?”只听见船上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问。

  “嘿嘿,天大地大,水中龙王最大。”

  “走遍江湖,信字当头。”

  “嘿嘿,人言无实,鬼话连篇。”

  “朋友,却想如何?”

  “嘿嘿,留下船上财货,尔等便尽管离去!”

  “哈哈哈,老子走江湖二十年,不是小看你,只怕你没那个本事!”

  “上!”

  霎时,一声声尖利的箭声响了起来。只听得船上“叮当”作响。

  “哎哟!”船上有人中了箭。

  瘦汉见状,一挥手低声喝道:“躲开!”那两随从忙提起杏花,避进一旁的芦苇丛中,瘦汉昂然站在三人前面,并不上前相助。

  五条小船向大篷船靠了上去。突然,最近的小船上惨叫声响起,那船上七八人纷纷跌落水中。三张渔网“唰”地飞了起来,罩住了前后的三条船,篷船上三人跃入水中,三两下的工夫,三条船都翻了,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剩下那条船见势不妙,正想掉头逃去,那里还来得及!只见飞起几道寒光,又是连连的惨叫。

  “好手段!”

  “嘿,老大,别躲着了,出来吧!”

  “嘿嘿,今朝暂且放过尔等,过几日再与你理会!”

  “怎么,当缩头乌龟啊?!出来啊!”

  对面的芦苇丛中已经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瘦汉护了杏花到了岸边,郎声道:“万古江河东到海!”

  “六月荷花香满湖。”沙哑声回答。

  “六国英雄漫多事!”

  “兄弟,上船吧。”

  三人护着杏花上了船,篷船迅即解缆起航。

  船舱里除了受伤之人偶尔间哼上一两声,无人发出声音,只听见橹摇动时“吱呀”作响。杏花抖动了一会儿,也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却已经全然没有了睡意。

  船行了好久,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

  忽听得沙哑的声音喊:“放慢些。”话音刚落,船舱里顿时紧张了起来。

  瘦汉子猛地站了起来:“何事?”

  “没事,水师巡防船。”

  “噢。”瘦汉看了看杏花,又坐了下来。

  “哪里来的?”

  “松江府。”

  “去哪里?”

  “和州。”

  “干什么去?”

  “咱家是贩麻的,去往和州进些黄麻。”

  “船靠过来,检点!”

  “好的,好的!”

  两船将靠时,一人提了只蒲团垫了,未及停稳,一个兵丁便跳了过来,接着后面又跳过两人来,三人挑了帘子,见舱里坐着七八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指着舱中的麻袋问是何物。那沙哑嗓子的笑着说是些不值钱的粗布,一边悄悄地往那当头的袖子里塞了张宝钞。那当头的便说没什么,招呼着两个兵丁回去了。

  走在前面的兵丁犹豫着挠头,下意识地嘀咕:“好像哪里见过。”

  “快走了!”

  “有什么没有?”水师船上一军官模样的问。

  “没什么,没什么。”当头的一摇着手边回答。

  “那,赶紧着,回来!”

  “走啊!”后面的兵丁推了前面的一把。

  “像是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什么想不起来,想得起来的,快走!”

  “好。”

  三人又跳回水师船上,往南去了。

  “升起帆!”

  “升帆喽!”

  篷船挂起帆来,趁着东风,往西捷驶而去。

  “噢,我想起来了,那个是窦老四家的外甥女。”

  “八五,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七二,刚才那个,那个舱里的,那个丫头,你也没想起来?是窦老四的外甥女啊!”

  “嗳,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真的是,确实是窦老四的外甥女。”

  “叽叽歪歪说什么呢?!闭上你俩的臭嘴!”

  两人微微地吐了下舌头,不敢再出声。

  船行了一段,远远地三条船过来,等稍近些,便听见大叫:“朱和尚的水师!”

  “快,快,转舵,转舵!”

  船迅速转向,往东北而去。

  杏花的到来,让姚家上下都兴奋了起来,尤其是王三丫,打发船家走后,片刻不离杏花左右,嘘长问短的,让杏花一时间颇为局促。六婶忙前忙后地与菊花又是枣子莲心,又是水烳蛋地烧了送进屋里,可王三丫总还觉着欠些什么。直到将近亥时,怜着杏花一路劳顿,这才回到自己房里。与姚炳乾闲话间,忽地想起,见面礼还没有给,不由得一阵懊恼,责怪男人不提醒。姚炳乾却说,杏花进门,白不白,黑不黑的,终究也要有个说辞,有个礼数,天亮了,等讨教了吕先生,与戚金荣商量后再作计较也不迟。王三丫听了,觉得在理,也就不再多说,夫妻俩安心地歇了。

  暮春初夏,天亮得格外地早。姚炳乾一大早就出去了,王三丫也睡不踏实,早早地起来,准备着早饭。与六婶正忙碌着,杏花出现院子里了。王三丫既惊喜又担忧,赶忙上前去。

  “丫头,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些时分才是。”

  “姑姑,睡不着了,就起来了。”杏花施了个万福。

  一声姑姑,让王三丫愣了一下,忽地又笑了起来,直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你,这一路赶过来,肯定是吃力的,多歇歇才是。丫头,你这是?”

  “噢,姑姑,我想先洗把脸。”杏花的头显然也还有没梳。

  “噢,好的,好的,六婶,噢,不,我来给你拿盆和洗脸布。”王三丫小跑着取了盆,递给她,又小跑着往屋里去,“稍等会儿,看我,没头没脑的,呵呵。我马上就来,你稍稍等会儿。”

  杏花端着盆,站在院子里四下看着。

  没一会儿,王三丫便回来了,一边笑着自责:“看我,年纪不是年纪的,倒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呵呵,丫头,不要怪我哦!呵呵。来,来,这块是细纱织的面布,软和,擦脸也舒服些。”

  “姑姑言重了!倒让媳妇难为情了。”杏花一边接过那洁白的面布。

  “看你们婆媳俩,这么客气,倒不像是自家人了!呵呵。”六婶从灶间探出身来,笑道。

  “就是,就是,自家人了,丫头,你随意就是,冷了热了,只管方便着就是。”王三丫很是爽快地说,一边捂了下咧开的嘴。

  “儿媳知道的,姑姑尽管忙去,我自会照应自己。”

  “那好,那好,你洗着,我帮六婶去弄早饭,过会儿,就过来吃,覅拘束。对了,这是六婶,噢,你得叫六亲娘,昨天夜里见过了吧?”

  “昨夜见过了的,六亲娘好!”

  “嗳,嗳,丫头好,真是个体面的丫头,这么懂礼数。”六婶也笑着。

  “姑姑有事尽管去忙,儿媳自会照顾自己。”

  “没事,没事,我也没得嗲事,都由六婶照看着,你刚来,嗲东西都还不熟,带你熟悉一下,我没嗲别的事。洗脸的水啊,得用这里面一只缸里的,是井水,干净,外面这只缸里的,都是河水,洗个菜、淘个米的还行,洗脸就不合适了。”王三丫一边说着,一边端过杏花手里的盆,往盆里舀水。

  容秀也来到了院子,拿着自个的面布,站在廊下看着王三丫,一脸的惊奇。

  “你到灶间,另拿个盆,这个盆,你嫂子用着呢。”

  “嗳,嫂子,早!”容秀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噢,早!姑姑,我来,我来。”

  “不要紧,我手上力气大,拧得干一些。”王三丫搓了几下,将面布拧干,递过杏花。

  “姑姑,这可实在使不得!”

  王三丫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把那方面布又轻轻地放进盆里:“也好,你自个搓吧。”

  “大丫头,你娘啊,天生是当媳妇的命,当着习惯了!”六婶悄声对容秀说。

  “就是!”容秀望着院子里直乐。

  看着杏花洗了脸,王三丫忙拿过盆里,将水倒进阴沟里,一边说:“好了,丫头,先往屋里去,小心着!”

  说着,王三丫回过头来:“大丫头,赶紧洗了,马上帮你嫂子梳一下头。大丫头梳头梳得好,来,面布给我就是,赶紧,回屋里歇着,马上大丫头过去,帮着你一起梳头,你原先的样式不是太好看,咱们换个样,好看!”

  “嗳,姑姑,那我先进去了。”

  “好,好,回屋去好生歇着。”王三丫伸手欲扶,杏花摇了摇手。

  “看看,看看,亲生的闺女不如进门的媳妇。你娘啊,可真是偏心。呵呵。”六婶似乎随口玩笑。

  “就是!亲生的不如进门的,真不晓得嗲想法。”容秀似乎并不太在意。

  “秀,你洗好没有啊,洗好了,赶紧去帮你嫂子梳个头,换个样式,原先的样式,不耐看。”

  “晓得啦,我嫡嫡亲亲的娘!”

  “死丫头,还真是小心眼,还吃你嫂子的醋啊!”

  “不敢吃呵!”

  “呵呵,六婶,你看,这死丫头。”

  “我看着啊,你就是偏心!”六婶笑着说。

  “婶,烧两只水烳蛋吧。”

  “昨天夜里不是烧了吗?今天还要烧?太隆重了点吧?”六婶含笑盯着。

  “要的,要的!你看,杏花丫头都有身子了,漏斗这个末代子孙,怠慢了人家,这到家里来了,不能再怠慢了!烧三只!”

  “照你这么说着,倒也是这个理。那,我来烧,就在里锅烧吧,里锅小,水烳蛋也不用多少水,三丫头,你先舀些水在里锅。”

  “好!”

  两人在灶间忙碌着,三九从外面进了院来。

  “六婶,嫂子,今天烧嗲好吃的?进门就闻到香气了!”

  “摊些油面衣,这不,你大侄媳妇昨天夜里来了。”

  “嗲个大侄媳妇?”

  “嗳,前一阵子,不是跟你说过嘛!”

  “噢,噢,是漏斗的老婆?”

  “是的。老七呢?”

  “他啊,到前村去了,他不过来吃早饭,咱们这里的饭啊,吃着不香了!呵呵。”三九做了个鬼脸。

  “我说啊,从上回以后,就没听见那些恶鬼的声音了,这巡夜吧,也应该可以松一松了。”

  “嗯,现在,基本上夜夜都是安稳的,咱们这青城乡啊,把城砖做起来了,其实不用再巡夜了,巡夜的人多的是。前半夜,有做坯开夜工的,后半夜一大早下坯塘踩黄泥的,半夜起来遮坯垄的,翻坯的,一整夜都没个停顿的辰光,哪里还用得着咱们再巡夜,我看吧,有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

  “是的,这个啊,还真得跟你哥说一说了,这个能省下的,还是要省下,九和老七也好帮着窑场上做些事,一直巡夜看更的,窑场上,两人也帮不上忙,自个倒弄得忙前忙后,七昏八呛的。”

  “是啊,九,得多帮着初三干些窑上的事了。”

  “晓得的。阿哥起来了吗?”

  “一大早就出去了,寻八九商量事去了,再讨教一下吕先生,看看,你侄媳妇进门了,这个事,怎么个办,才不失了礼数。”

  “噢,那倒也是应当应分的,好吧,粥滚了吧,我先吃了,睡觉去了。”

  “滚了一会儿了,就是还不太粘,一粒是一粒的。”

  “我就喜欢吃这样的,我先盛了吃了,婶,有搭粥的菜吧?”

  “有,冬上腌的雪地蕻,已经是第三瓮了,也已经吃掉大半瓮了,人多啊,就是不经吃。”

  “婶,这个啊,也是怪你。”

  “呵呵,你这小末代,这事,怎么倒来怪我呢。”

  “怎么不怪你?腌得这么好吃,哪个都要多吃些,这不就不经吃了?!”

  “呵呵。九说得对,这个,得怪婶!”

  “真是好事做不得了!”六婶笑得眼泪也流了下来。

  正是:

  数点银星约万斤,手心手背若何分?

  葫芦摁下瓢浮起,家事当前包不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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