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杏女逢凶,随德邻乡间躲避

作者:俞晓春
  窑神浮想,同心属梦里呢喃

  俚语有云:

  掀开伤口一层痂,新肉长成鲜若花。

  未用当时真手段,何来满座好言夸。

  居锡文急匆匆地跑来,说府里、县里传下话来,隔天上头来人到青城乡看烧好的城砖,大家都去潘承宗的窑上,里正派他来递个消息,问姚炳乾是否能去。

  姚炳乾犹豫着,王三丫在一旁回说姚炳乾就不去了,躺在床上不能下地。居锡文说最好姚家也去一两个,各家窑主不能缺了。姚炳乾说,他是不能动,到时让三九或廿七去听听也好。居锡文得了回应,便马上走了,说还要去各家都报信。到午饭时,姚炳乾将此事一一交代了三九。

  吃过午饭,石匠们便开始收拾工具,菊花见了,便去说给六婶听,说石匠们偷奸耍滑,混骗姚家工钱。六婶听闻,也走出院子去看了看,说没事,石匠的活已经完工,照例,主家是要请吃完工饭的,想必是等着吃完工夜饭了,至于混骗工钱,那是不会的。菊花听六婶这般说法,也就不再多言,又问起戴七,说他一个人怎么也不成个家。六婶撇着嘴说,戴七看上了前村的林寡妇,本来看好另一家的,他却不要,这林寡妇这样不好的名声,也不晓得戴七图什么。其实,六婶早就看出菊花的心思,可又不好说穿了,把林寡妇说出来,也算是让菊花断了那个念想。菊花听了,愤愤地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见了一张风骚面孔,就魂都没有了,会不会过日子就全然不顾了。六婶便顺着她的意思,着实将男人们的不好数落了一番,也算是让菊花出了口气。两人说着话,王三丫过来,递给六婶三十文铜钱,让六婶稍晚些去吴老倌的店里买三两个肉菜,别的菜也得准备几个,晚上招待石匠们吃一顿,一边支派菊花去地里寻点荠菜、韭菜来,收拾干净。六婶和菊花答应着,马上提了竹篮、取了镰刀往菜地去。

  “小根,小根,回来吃夜饭了!”林桃花呼喊着。

  不一会儿,小根蹦跳着跑了回来。

  “看你,弄个像个泥鬼猢狲!一眨眼的工夫,又弄得浑身上下没个干净!”林桃花责怪着,用掸帚拍着小根的裤子,“看看你的样了!来,洗一洗!”

  戴七远远地躲在竹林里看着,心里一阵阵地躁动。

  “七哥,咱们先回去吃饭吧。走吧!”三九拉了拉戴七。戴七依依不舍地,不太肯站起来。

  “七哥,走了!七哥,你不会是硬起来了吧?”三九突然伸手摸向戴七的裤裆里。

  “滚!你小子,竟敢偷袭我!”戴七刹那间把三九的手挡开。

  “呵呵,要不,怎么站不起来了?”三九笑道。

  “你小子,真是一肚子的坏水!”戴七也笑了起来,伸手去打三九的后脑勺,三九轻轻地闪开。

  “好了,走吧,回去吃饭了,再等一个时辰,她就是你的了!别看了,先回去吃饱喝足,再回来收拾她,一定要把她收拾得叫唤个不停!呵呵。”三九说着,先往家跑。

  “看你小子,真不知道哪里学得这么坏!”戴七笑骂着追上前去。

  夜漆黑漆黑,看不到一颗星,空气地弥漫着花开的甜香。

  戴七和三九又摸到竹林里,戴七迟疑着,三九踢了一下他的屁股:“上啊!”

  “不对!”

  “怎么啦?”

  “好像那边有两个黑影。”

  “看不见啊。走,上去看看!”

  两人摸近些,借着窗口漏出的灯光,真的发现有两个黑影。

  “上!”三九毫不犹豫。

  两人各朝一个摸了上去,三下五除二,两人麻利地将那个黑影打翻在地。那两人见不是对手,哼了一声,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戴七伸出头去,屋里,林桃花拍着已经睡着的小根,哼唱着。三九轻轻地拍了一下戴七的肩膀,把头一甩。戴七摇了摇头。三九见状,退了两步,一个箭步,上了矮墙,伸手拉戴七。戴七愣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手。两人早已商量好,从前门和后门是进不去的,只有从柴草屋一边的窗户才能进去。不一会儿,三九就把那窗棂卸了下来,将戴七送了进去。

  屋里的情形,戴七早已熟悉。他往林桃花的房里摸去,但还是碰倒了竹扫帚,发出一声分外清晰的响声。戴七停住不动,只听见林桃花俏骂:“死花猫,又跑来偷食吃了!”

  戴七推开房门,林桃花听见门“吱呀”的声响,下意识回过头来,一看是戴七,猛地跳了起来,捂着胸口,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戴七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她顶在墙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一只手四处胡乱地摸索。

  “真想死我了,桃花,你真的要让我疯了!要让我疯了!”戴七急吼吼地嘀咕着。

  不一会儿,林桃花从惊吓中醒了过来,拼命地扭动着,挣扎着,咬戴七的手。一下子,将戴七的手咬出了血,一滴一滴从她的嘴唇边淌了下来。戴七强忍着,只是紧紧地搂着她,让她几乎都透不过气来。

  终于, 她还是松了口。戴七双手猛地扯开了她的衣服,颤抖着把她推倒在床上,扯下了她的裤子……

  她完全抵挡不住他猛烈的冲击,让她感觉腾云驾雾一般地飘了起来,她不由得低低地哼了起来,情不自禁地配合着他的节奏……

  趴在窗下的三九听着里面的声音,坏笑着离开了。

  “畜生!你是个畜生!”林桃花淌着眼泪骂道,拉过被子遮住身子。

  “桃花,我太稀罕你了,我要你!我会对你好的!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你滚!你滚!”

  “你是答应了,跟我在一起的。”

  “你滚!我不想看见你!你滚!你滚!”她胡乱地捶打着他黑乎乎地胸膛。

  “真的,我太稀罕你了,我一定对你好!我发誓!要是我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五雷轰!桃花,我真是太想跟你一起过了!”

  “你滚!你滚!”她的声音还是不大,沉睡在一旁的小根,说着梦话翻了个身。

  “我太想要你了!”戴七完全不顾她的反应,躺着从她背后紧紧地抱住她,她扭动着哭泣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止了哭泣。他用力拉开了她手里紧紧攒着的被子,雪白、雪白的光彩,让他咽着口水。

  他再次用力地分开了她的双腿……

  天快亮时,他拖着无力的双脚,走进院子,满脸的喜悦。六婶看了一眼,说早饭要稍等片刻。戴七并不搭六婶的话,而是开心地请六婶托人到林寡妇家去说媒,越快越好。六婶一脸的迷惑,在戴七一再的恳求下,顺口答应了。戴七哼哼着去房里看了看姚炳乾,见他还没有醒来,便坐在院子里等。

  三九起来,走到院子里,见戴七的神情,悄声问:“成了?”

  戴七咧嘴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三九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姚炳乾在屋里发出了声响,戴七和三九马上进了房去,侍候他。姚炳乾一边叮嘱三九,去潘家窑场上,多看少说话,倘若有人问话,也尽量往姚炳乾处推,不要表态。三九点头应着,说还有廿七一起去呢,真要说什么,就让廿七说。

  吃过早饭,三九便往潘家窑场去,走到半道,就见廿七已经在等他。两人慢慢在踱到潘家窑场,除了潘承宗,其他人还没有到。潘承宗招呼着两人喝水,而未开封的阳羡茶团,就搁在旁边的八仙桌上。三九和廿七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

  戴七去睡了,六婶把戴七的话说与王三丫听,王三丫也不拿主意,到屋里问姚炳乾的意思。姚炳乾说是好事,既然戴七这么说了,看情形已经有些眉目,让六婶带些点心去寻四婆帮忙去说合,越快越好,若是说成了,四婆的媒人铜钱自然少不了她的。王三丫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回头取了些铜钱,打发六婶去。

  各家窑主陆续到来,戚田丰最后到了,潘承宗这才吩咐伙计煮了些茶。众人闲聊着等上差们的到来。将近巳时初二刻,常州府和晋陵县的一众官员终于到达。

  简单寒暄了几句,领头的洪推官说先看看试烧出来的城砖。潘承宗便将一行人带到砖垛前,颇为得意地说他潘家窑上率先烧出了城砖。

  杂造局的杨大使指点着让手下的差役从砖垛中间随意地取了七八城砖出来,一一砸断。

  “戚里正,你们这个砖,还是不太好啊!”杨大使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是啊,这最中间的部分,还是欠一些火候呢!有的是火候到了,你们看,这一块,中间的火候,显然还没有到。”戈营造摆弄着手里的半块断砖。

  潘承宗、何东家一脸的肃然。

  “是啊,是啊,这个,确实是还差一些火候,但大部分,基本还是差不多了。”戚田丰辩解道。

  “什么叫差不多了啊?一定得一样的成色!我们可是筑城墙,不是哪家垒个灶披间。”戈营造一点也不给情面。

  “好的,好的,我们再想法子改进,加大火候,我想,不用多少时日,就能成了。”戚里正硬着头皮,满脸挤出尴尬的笑。

  “戈营造,咱们这个城墙,就用这个尺寸的,怕也不太合适吧?”杨大使问。

  “是啊,还有一个,这个尺寸太小,至少,得比这砖,长、宽、厚都大上一寸,戚里正啊,这个,你们在弄吧?”戈营造放缓了些语气。

  “正在试,正在试,我们还有更大尺寸的,也在加紧试烧呢。”

  “两位,你们看看如何?”洪推官问。

  杨大使和戈营造都摇了摇头。

  “看起来,你们青城乡,还真得加紧啊,别的地方,可也正在加紧弄呢,不要别的地方先烧出来了,你们青城乡还没有烧出来,那,你们青城乡可就丢面子丢大了!你们这个乡,可是凭砖瓦名声在外的,倒教别的地方走在了前头?”洪推官看着众窑主。

  “洪大人,杨大人,戈大人,我们一定加紧弄,一定赶在别的乡的前头!”戚里正拍着胸脯说道。

  “嗯,有戚里正这个态度,相信不日我们再来,肯定能看到一等一的城砖,对了,你们这青城乡有个烧窑的能手,姚初三,姚东家今天怎么没见吗?”

  “噢,禀洪大人,姚初三偶染小恙,脚底板烫伤了,今天无法前来,望大人们原谅!”

  “噢,原来是这样,那可得注意着,保重身体,戚里正给我带个话,这城砖的事,还得要他多花些心思,抓紧些,赶紧把大城砖烧出来才是。”

  “一定,一定,洪大人的关切,小的一定亲口传达给他!”

  “你们看看,要不,咱们今天就这样?”洪推官问杨大使和戈营造。

  “就这样吧,也没啥可看的了,还没真的烧出来嘛。”杨大使说。

  “也就这样吧。”

  “那好,咱们,今天就到这儿了,咱们回府里?”

  “这如何使得,洪推官、杨大使、戈营造,吃个便饭,看看,已经是午饭时分,青城乡已经略备了些水酒,诸位大人胡乱吃些。”一直在一旁没出声的陶正德一边说着,一边向戚田丰使眼色。

  “是啊,是啊。小乡略备了些粗茶淡饭,请大人们胡乱吃一些,不能教大人们到了青城乡来,还饿了肚子啊!”戚里正赶紧说。

  “那,我们就留下吃个便饭?”洪推官看着杨大使和戈营造。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好,今天,我就做主了,讨扰青城乡各位乡绅了,就吃个便饭啊,随意一些,不能太讲究啊!”

  “就是粗茶淡饭,乡野里,也没啥讲究。那,各位大人,请随我移步寒舍,吃个便饭。”戚里正说着,请一行人重上了船,往他家去。

  “各家窑主,也一起来啊,咱们也得多热络热络,以后,还免不了各位窑主帮衬呢!”

  洪推官发了话,五家窑主也登上戚田丰的船。而三九和廿七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去,目送着船行远了,马上快步回去向姚炳乾报信。

  听两人说完了,姚炳乾才点了点头,说这顿的饭钱出得值,两人都不去就对了。三九和廿七听姚炳乾这么说,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追问是为何。略坐了会儿,就回窑场上去了。

  傍晚时分,四婆兴匆匆地来了,说她上门去,林寡妇也没说什么,只说由婆婆做主,她那个瘫婆婆起初不肯,她好说歹说得,这才松了口,算是同意了,不过,她有个条件,要戴七认她作寄娘,进她们家的门,不能另立门户。姚炳乾和王三丫听着,说那也合乎情理,林寡妇的婆婆是怕没人给她养老送终,收戴七作寄子,人情道理上也就顺利了,又问是否还有别的要求。四婆说,那瘫婆婆提出来,要三担米、三贯铜钱的财礼,其他的床帐被铺也不能少了。姚炳乾听了,说那都不是事,都可以答应。四婆听了,说得了姚炳乾的准信,她再去,也就什么都好说了,接着,她又摆了下她的功劳,如何如何劝动那瘫婆婆婆的。姚炳乾和王三丫听着,连连夸赞四婆能说会道,辛苦了,答应她,事情办成了,媒婆铜钱肯定加倍奉上。四婆听了,乐得合不扰嘴,喋喋不休地说。吃过晚饭后,王三丫让戴七把四婆送了回去。

  “报!”

  “说!”

  “禀大帅,吕珍水师一部移泊胥口,一部移泊吴兴,李伯升部步师大部驻扎吴兴,窥视长兴,宜兴并无多增兵。”

  “嗯,知道了,下去吧。”

  “大帅,张贩盐增兵如此,这宜兴便棘手了。”

  “他增他的兵,上位一声令下,你我也当奋勇向前。”

  “报!”

  “说。”

  “常熟吕珍部水师一部,分兵扬州,今日午时过江阴。”

  “好,下去吧。”

  “来人,把他们都叫来!”

  夜色弥漫,一长列战船离开蠡塘,往北而去。

  牛角“呜呜”地在虞山上空响起。

  一大群的战船压向尚湖。

  “快,快,起锚,迎战!迎战!”尚湖里留守的二十几条船忙乱地往湖口驶去。

  “不好,朱和尚打过来了!朱和尚打来了!”

  常熟城里一片混乱,各家商铺忙上门板关门。

  秦魁急匆匆地赶回家中。

  “怎么啦?这大白天的就回家来了!”秦嫂问。

  “快,快,收拾一下,出城,出城!朱和尚打来了!”秦魁焦急万分。

  “那可怎么办?”秦嫂那见过这等情形,急得都快要哭了。

  “别傻站着啊,快去,到隔壁,叫一下杏花,一起出城去避一避。快去啊!”

  “噢。”秦嫂惊醒了过来,快步走出院子去。

  “杏花,杏花!快开门,快开门!”

  “怎么啦?秦嫂?出什么事啦?”杏花一边绾着扣子。

  “快,收拾一下,跟我们一起出城去。”

  “怎么啦?”

  “听见那号声没?朱和尚打到常熟城来了,快,跟我们一起出城去避避!快,收拾一下,快,快,马上就走!”说着,秦嫂就跟回家去了。

  杏花帮着抱了个小丫头和秦家一起随人流往城外跑,跑出城门已经气喘吁吁。小男孩嚷嚷着走不动了,秦魁训斥着又将他背上。又走出一段,因走得太慢,秦魁不免焦躁起来,这一下子,又能往哪里跑。这时,杏花说到羊角湾去躲一躲,她在那里住了些时日,那蔡叔范婶是个好人。秦魁听了,思忖着一时也没有别的去处,便随杏花往羊角湾寻去。

  到了羊角湾,那范婶初时还不肯接纳,秦嫂与杏花苦苦求着,许诺多出租房钱。蔡叔见三个孩子情状,先应了,范婶见男人应下了,又摆了一会儿的谱,这才勉强答应。

  “报!将军,常熟城失陷!大帅命立刻回援!”

  “什么?!再说一遍!”高弼不禁一愣。

  “常熟城已经失陷!寥永安水师、赵德胜步师联合攻击,孙将军、邱将军不敌,已退至常熟城南。”

  “咱们是中计了!朱元璋这是声南击东!”高弼一拳砸在桌案上。

  “那将军,咱们得马上回援吧?”姚冶弓拾起掉在地上的笔,搁到笔架上。

  “对,对,来人!”高弼大声喝道。

  听到常熟被攻下,姚冶弓是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祈求老天爷保得杏花的平安。

  一阵忙乱的准备后,一条条战船起锚,往北急驶而去。

  常熟是张士诚部江南江北联络的要点,不容有失,张士诚迅速调集各路兵马向常熟杀来,又是一场争夺大战。

  终究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守了三天,寥永安水师和赵德胜步师抵挡不住猛烈的攻势,撤出常熟,往西退去。

  经过一场战事,街面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各家店铺都被劫掠得空空荡荡。

  姚冶弓顾不上这些,冲过杂乱的人群跑回杏花的住处。

  “杏花!杏花!”没有人答应,大门敞开,里面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织锦机上的锦片已被割断,随风晃动着。

  “杏花,杏花,你在哪儿啊?”姚冶弓急得五内如焚,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隔壁。

  “秦大哥,秦嫂!”

  无人回答,只有晃荡的门板吱吱呀呀地乱响。

  “这都上哪里去了呀!杏花!杏花!”

  姚冶弓喊累了,坐到斜搭着矮墙的门闩上,捧着头。突然,他闪出一个想法,他连忙向外跑去,跑出城,向羊角湾奔去。

  “杏花!杏花!”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嗳,哥,我在呢!”杏花开心地回答。

  “你这个死丫头!真是把我急死了!”姚冶弓欢喜地数落。

  门开了,杏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没事吧?”姚冶弓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满含眼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没事!”杏花娇嗔。

  “没事,没事,我们都没事!”跟在身后的秦嫂笑道,秦魁抱着女儿,和蔡叔、范婶站在屋檐下。

  “嗳,这不是那位哥哥吗?”范婶笑道。

  “多谢秦大哥,多谢秦大嫂!”

  “不用谢我们,应该多谢谢蔡叔和范婶才是。”秦嫂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扑咚”姚冶弓跪下就拜:“蔡叔,范婶,大恩不言谢,我给你们两老磕头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蔡叔忙上前将姚冶弓扶起。

  “你们回来就好了,那朱和尚的兵退了吧?”范婶笑眯眯的。

  “是啊,朱和尚的兵都赶跑了!秦大哥,秦大嫂,我们是不是……?”

  “是啊,是啊,那我们也该回去了,在这里,也叨扰了两位老人家不少的日子。孩子他娘,我们也早点回去吧。”

  “对啊,那我们现在就回。”话音刚落,秦嫂便要往里面去。

  “嗳,不急,不急嘛,你们现在回去,家里总得收拾收拾吧,还是再住一晚,明天一大早回去,也就能好好地收拾了,看着这天时,马上太阳就要落山了。”

  “也对。那,要不咱们就再打扰一晚?”

  “我听秦大哥,秦嫂的。”杏花说。

  “也好,也好,我刚从家里过来,我们家里、你们家里,都已经不成样子了,着实得好好收拾一番再行,多住一晚吧,只是多打扰蔡叔、范婶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们啊,还巴不得呢,平日里,就我们两个老东西睚家里,你们一来啊,可真是热闹了,今天,我可是说一句了,以后啊,你们可得常来,咱们也热闹热闹,呵呵。”

  “肯定的,范婶,看我,在你这里住了这几天,我都舍不得回去了!咯咯。”秦嫂很会说话。

  “那好,咱们今晚上好好地吃一顿,秦大哥,咱们俩去寻些菜来?”姚冶弓问。

  “好啊!走!”

  “爹,我也去!”

  “爹很快就回来了,想不想吃肉?”

  “想!”男孩子将手指放进了嘴里。

  “好,爹和姚叔去买肉呢。好,咱们走!”

  “多买点!”男孩子跟跑出来喊着。

  “好,回去吧!”秦魁朝儿子挥了挥手。

  经过三四天的整理和收拾,屋里差不多恢复了以往的情形。姚冶弓无法整天往这里跑,好不容易逃出半天来,把沉重一些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秦家夫妻俩忙碌,自然快得多,收拾完家中,秦嫂便来帮着杏花,偶尔间见杏花干呕,便给她道喜,说应是有了。杏花不甚相信,秦嫂说过两日寻个郎中看一看,八成是有喜了。

  待家中安顿完,秦嫂带了杏花去药堂,郎中一搭脉,果然是有了。杏花听着,是喜忧参半,不知如何是好。待姚冶弓来后,说与他听,姚冶弓一阵高兴后,也担忧起来,自个在军营里听差,肯定无法时常照顾,杏花又是孤身流落到此,身边无一个亲人,眼前身子还不沉重,自己照料倒也不难,这越往后,就越是不便,若是生了,就更是不能周全。姚冶弓思来想去,也只有将杏花送回家去,可这两边,寻常的路途不通,如何送得回去?姚冶弓寻了秦魁商量,秦魁也说没有办法,他书店四下里往来,都是小件物品,若是送个人,却是没有路子。

  正担忧着,姚冶弓突然想起,上回高弼帮他送了家书回去,还让家中捎来三贯铜钱,不知高弼能不能帮着将杏花送回窑光里去,他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敢向高弼提起。

  又隔了两日,姚冶弓来到杏花住处,忐忑着如何向杏花说。这时,有人敲门:“姚冶弓姚书案在吗?”

  姚冶弓回身开门,来的竟然是王逢。

  “哎呀,师叔啊,你怎么寻到这里啦?”

  “怎么,我就不能来看看师侄?”王逢和蔼地笑着。

  “不是,不是,哎呀,真是想不到,师叔大驾光临,你看,你看,我这里,乱七八糟的。”姚冶弓有些不知所措。

  “噢,师叔来啦,快进师叔屋里坐啊!”杏花娇柔的声音如春风一般。

  “对,对,师叔,屋里请,屋里请。”

  姚冶弓快步走进屋里,用袖子抹了抹长凳:“师叔,你坐,你坐,杏花,煮些茶出来。”

  “不忙,不忙,我看看。师侄啊,挺好,挺好,简简单单,清清爽爽。住了多久啦?”

  “时光不长,三俩月吧,这不,前两天,朱和尚打了过来,搞得家里一塌糊涂,刚收拾过来。”

  “嗯,不错,不错的。小两口住着,蛮好。”

  “嗨,师叔,你不来,我还真想去你那里找你商量个事呢,我在这常熟城里,也没有说知心话的人,也只有师叔您了。”

  “噢?嗲事?”

  “师叔,嘿嘿,杏花,杏花,她有了。”

  “噢,好事,大好事啊,师侄是要当爹了啊,大好事,哪天,得请我吃一碗酒。”

  “可是,师叔,你看我这里,也没个至亲,杏花没有人照料,眼前还不甚要紧,到时生了,可怎么办啊?”

  “嗯,这倒也是个棘手的事。”

  “所以啊,师叔,我盘算着,把杏花送回常州老家去,家里人多,就有照应了,我也就放心了。”

  “对,师侄这个想法是对路的。”

  “师叔,你看,现在,两边寻常的路途又不通,不晓得师叔有没有路子,帮我将杏花送过去。我也实在是寻不着嗲个人,就病急乱投医了。”

  “这个啊,师侄,你是寻对人了!师叔别的没有,有的就是各方面的朋友,除了诗朋酒友,江湖上的朋友也是有几个的。”王逢捋了捋胡子。

  “真的啊?那就太好了!”想睡觉的时候有人送上枕头,怎么能让人不高兴。

  “不过。”

  “不过嗲咾,是不是要花些银钱?”姚冶弓一听王逢说不过,有些急了。

  “那倒也不是,不过,这事啊,稍有些麻烦,得好好地谋算一下,我呢,也得找江湖上的朋友商量商量,所以呢,得等上些时日,这一时半会的,我还真是不能跟你拍胸脯说一定行。”

  “那没事!看着杏花的情形,等上些时日是可以的,只是不能太长了,等上三个月还是能够等的,再长,就不太好了。”

  “三个月的时光,足够了,碰巧的话,不用三个月,这两日,我就找朋友打听打听,至于用度,到府上令尊处去结,应当没事吧?”

  “那肯定没事!家里虽说不上有家财万贯,支派些路上的用度,想来也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就好,我看这样,到时光,你写封信带上,这样,就不会出差错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姚冶弓高兴得几乎都想抱着王逢亲一口了。

  “茶来喽!”

  杏花提着茶壶出来。

  一腔的热情,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不仅没有讨得什么便宜,却落下了不是,反而让戚里正数落了一番。潘承宗的心里,那是一个气啊,把自个关在家里足足三天,谁也不见。第四天上,何东家与徐东家又一起来了,头昏沉沉的潘承宗这才硬撑着出来。

  “老潘,想开点,这有嗲呀?说,就让他们说两句好了,咱们东耳朵进,西耳朵出,就当是一阵风吹过。”何东家劝慰着。

  “是啊,三五,咱们三家这弄出来的小号城砖,确实还不是太好,还有一些黄芯,可是,看看他们两家,跟咱们的东西,那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对吧?毕竟还是咱们的东西弄得最好嘛,这一点,府里、县里,也不会看不见嘛!”

  “对,对,老潘,把心放宽点,我看啊,再过上个把月,咱们连试上两窑,咱们肯定就成了,到辰光,看他们能拿出点嗲东西来!”

  “我不服,明明是咱们的进展最好,到头来,倒是咱们吃麻栗子,真是他娘的没有天理!”潘承宗还是满腔的忿然。

  “咱们啊,吃点气免不了,咱们府里没有人啊。”徐东家长长地叹息。

  “就是,咱们上头没有人,就受这等腌臜气!”

  “三五,咱们也不是一点功劳也没有,那洪大人不也说了,上回那没来由的五贯,不是细作的保证金,青城乡不也暂且不提了?这就是咱们的功劳!抹不掉的!”

  “就是嘛!行了,老潘,这一篇,在咱们这里先翻过去,咱们商量商量,下面如何弄。”

  “我看,咱们上回这上风箱鼓风是上对了,只是这砻糠,好像火候还欠缺点,三五,你看,咱们是不是直接用炭吧?”

  “对,对,徐老东家,我也是这个想法,咱们啊,先确保烧成了再说,今后再看看,能不能省着用木柴还是砻糠。”

  “我也是这么想的,躺在床上三天啊,我也是想明白了,咱们啊,一定得争这口气,我家这窑,一直用风箱的,他们啊,想用,一时也用不上,还得拆了炉膛重砌呢。”

  “是啊,还是你老潘想在前头,我的窑,不改炉膛,也用不得风箱,这两天,得寻两个瓦匠改一改。”

  “对的。看起来,今后啊,咱们主要就是烧城砖了,各家的炉膛啊,都得改。”

  “那,老潘,你窑上还要几天出空,出空了,咱们赶紧装窑,这回,咱们得多装点城砖坯了,用风箱这一鼓,谅也八九不离十了。”

  “后天吧,后天能出空了,大后天清理清理,咱们就准备装下一窑。”

  “好啊,徐老东家,那天,你一定得来啊。”

  “那肯定的,我呢,真是上年岁了,我儿子也一起来,以后,就是你们年轻人主事了,我呢,这回城砖试烧出来,就真不管事了。”

  “那也好。”何东家看了看潘承宗。

  徐老东家的儿子稍有些呆滞,跟在老爷子后面做了多年,却就是不入门,这事,各家窑主都知道,但当着他的面,却也不提,终究还得留几分情面。

  “嗯,好。”潘承宗点了点沉重的脑袋。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的暖和了,搭屋架的木匠们“乒乒乓乓”的敲打声不时地传来。

  阳光透过窗户纸,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姚炳乾侧过身,将双脚伸出被子。“吱呀”一声,门开了,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嗯?”姚炳乾大吃一惊,走进来的,竟然,竟然,是李凤儿!

  “怎么你,你,你来啦?!”

  “怎么,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那,那,那,当然是好的。”

  “脚底板,好一些了吧?”

  “还,还,还好。”

  “噢,请郎中看了没有?”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甜柔,像要把人的心都化了一般。

  “看,看,看了。何郎中来看过了,来了,来了两趟了,来换药的。”姚炳乾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

  “那,还得养上些时日吧?”

  “是啊,得养些时日。”

  “嗯,我看看。”她俯下身去,看了看他的脚底板。她的手有些凉,像一股清泉,沁到肺腑。

  “还痛吗?”

  “不,不,不痛了。何郎中帮着吹了些药,不痛了。”

  “刚烫着的时光,一定很痛吧。”

  “还好,还好。”

  “真是个铁人!”

  “立秋不在家?你怎么来的?”姚炳乾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我就是走来的呀。”

  “那,那,那个,我老婆不在院子里?”

  “没见着呀。”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的洁白、柔软,就像河蚌吐出的舌头。他情不自禁地拉着她的手,想放到脸上。

  “砰!”房门踹开了,一阵冷风直扑而来。

  “姚初三!你们俩干吗!”王三丫杏眼怒睁,叉着水桶一样的腰,手里还攒着一把扫帚。

  “啊!啊!毋嗲啊!”姚炳乾大呼。

  王三丫不由分说,抡起扫帚就向李凤儿拍去。

  “覅!覅!”

  满头是汗!姚炳乾睁大眼一看,什么人也没有!

  “幸好!只是一个梦!”姚炳乾抹了下额头汗,感到有些庆幸。

  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风吹进来,脚感到凉凉的。

  “爹,爹。你醒啦?”小女儿容悦跑了进来。

  “嗯,小丫头。去,帮爹拿块布来。”

  “好的,爹,刚才,爹做梦了,吃嗲个好东西了?”容悦问。

  “没有啊。”

  “那,那爹怎么一直笑啊?”

  “爹一直笑吗?”

  “爹骗人,肯定偷吃好东西了。”

  “为嗲?”

  “娘说,做梦会笑,一定是偷吃好东西了。”

  “是吗?呵呵,梦一醒,爹忘记偷吃嗲好吃的了。快去,帮爹拿块面布来。”

  “好的。”容悦“得得”地跑去。

  擦了擦脸,姚炳乾感觉清醒了许多。这时,廿七来到了门口,说瓦匠把地脚做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弄炉膛,他和戚金荣的意见有些不一致,来问一下姚炳乾的意思,这炉膛究竟如何砌,得到姚炳乾的确定后,廿七也就回窑场去了。

  这几天,姚炳乾的心情大好,脚底板的结痂大都掉落,长出了新皮,虽然包上厚软布试着走了几步,微微还有些疼痛,但终究是快要好了。木匠的活大体完工,屋架搭好,瓦匠们就进场开始砌墙,照常例,搭屋架最后上梁是要办酒的,可姚炳乾的脚伤动弹不得,周老九和戚金荣都说,到砌屋脊再办,也是常有的。这上梁的喜酒,也就往后挪一挪了。而戴七也要办喜事,来问姚炳乾,姚炳乾一时也没法回答,只能先囫囵地答应着。新的一窑砖明天就要出来了,等着戚金荣来,得问问他的想法。

  傍晚时分,薛洪生来传话,说第二天戚金荣要稍晚些来,就是来了,也只能等个把时辰,修窑正在紧要时候,不容他离开太久,姚炳乾听了,思忖着戴七的喜事要与他商量,自个也只能寻个说辞,不去窑上“揭宝盖”了。便让薛洪生回话,让戚金荣明日先来家中,说另有些事,与他商量。

  周传儒看的吉时是辰时初二刻,戚金荣辰时刚过便到了。姚炳乾便将戴七要办喜事说与他听。戚金荣也说向无前例,还真是有些扎手。姚炳乾将前后的事,大略地说了一番,那瘫婆娘要收戴七为寄子,才肯答应戴七与林寡妇的事,这边呢,戴七也已然允下。戚金荣说既是这般,就先行认寄子一事,像模像样地弄一番,也请两个中间人,将他们都的白主首请到,再叫上他们族里的一个辈分高的长者,办过认子一事,余下的,也就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姚炳乾听了,确实有理,直夸戚金荣的脑子好使。戚金荣却推辞,说早听闻了此事,昨日特意讨教了吕敏,是吕敏出的主意。解决了心头的一桩难事,姚炳乾很是高兴,嚷嚷着让人抬去窑场。

  一切很顺利,廿七很快就把还烫手的两块城砖扔到了姚炳乾的面前,浇了浇水,砸了开来。

  “好!姨夫、戚东家,咱们成了!”廿七开心地大叫。

  “真的?!快,快拿来看看!”姚炳乾连连招手。

  “初三,还是有点黄啊!”戚金荣稍有些遗憾。

  “不,不,八九!这个黄,不是没烧透的那种黄,是闷窑水没到位,看看,里外都是烧透了!就是闷窑水还欠缺一点,这是小事情了!”姚炳乾兴奋地叫喊。

  “是吗?再让我看看。”戚金荣拾收另一块断砖,仔细看着,用指甲剥了剥,“嗳,还真是的啊,芯子也烧透了,看起来,咱们是成了!”

  “好事,大好事!今天,八九,你得留下来陪我吃上两碗,要不,不能放过你!”

  “我的窑还在修呢,我得回去啊!”

  “哎呀,八九,你看你,真是扫兴,你那窑,你不回去,江十七还不会修了?人家手里经过多少窑了,还怕弄不好你的那条小破窑?!留下来,吃两碗!对了,王九大到你那里去了没有?”

  “你两个大舅子一直在的。”

  “那不就行了,吃两碗!我都个把月没吃酒了,真把我馋死了!呵呵。”

  “那,好吧。今天这事,确实是大喜事,应当吃上一碗!”

  正是:

  烧砖岂有近途行?火候到时金铁鸣。

  不必提来孤寂夜,欢飞青紫炫吾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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