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锦上添花,福第青桐鸣彩凤
作者:俞晓春
窑前溅玉,仙湖碧水舞苍龙
俚曲有云:
闻听老虎终仙去,猴子登台称大王。
一吐多年烦闷气,清风也带玉兰香。
初三敲了几下,戚金荣的小老婆开了门,说戚金荣早已经上了窑场。姚炳乾愣了一下,戚金荣一向不喜欢早起的,却如何一大早就去了窑场,忽然间想起,戚金荣坍的那窑当是修得差不多了,随赶往戚家窑场去。
虽然还早,窑场上却已经到了很多人,姚炳乾的大舅子王九大和二舅子王耀宗也已经到了,远远地见了姚炳乾,两人将头扭向别处不吭声。姚炳乾走上近前,叫了两声大哥、二哥,两人这才装模作样的转过头来,从鼻子里哼了一下,算是答应了。戚金荣早就看见姚炳乾,等他与两个舅哥招呼后,不失时机地叫他过去。
“初三,你怎么来了?”
“噢,这不,过来看看,你这窑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今天准备结顶了,本来也想热闹一下的,可一想,大家都忙着烧城砖,我也就简单点,不打扰大家了。正好,你跟我来。你帮我看看,我这炉膛修得怎么样?”
“好啊!”
两人钻进窑门洞,围着炉膛上下前后地边看边探讨。看了好一阵子,薛洪生走来嘀咕,说江十七师傅如何还不来,等着他到了就开工了,要不,怕是赶不上吉时了。戚金荣听了,钻出窑洞来,四下扫看了一下,吩咐一伙计往路口看看,江师傅是否赶来。
大伙正等着,一个江家侄子急匆匆地跑来。薛洪生忙着迎了上去,江家侄子未等薛洪生开口,就大声嚷嚷,说江师傅一早起来,正吃着早酒,隔壁人家的猪拱他垄上的菜,他上前去赶,不巧跌了一跤,一下子就没了气息,晓得今天戚家的窑要结顶,耽误不得,他就跑来报个信。薛洪生听着,赶忙舀了碗水,递给他喝。他接过“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个干净,说得回去帮着料理后事,说完就往回赶了。
遇到这番情形,戚金荣一时间也没主张,看着姚炳乾。姚炳乾略了一思忖,对着戚金荣和薛洪生使了下眼色。
“对,就让王九大做把头了!”薛洪生瞬间明白。
“行吗?”戚金荣征询姚炳乾,姚炳乾轻轻地咳了两声。
“怎么不行?人家这一行也做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做把头了!要是别的地方,早就能当把头几年了,也就是咱们青城乡里,掮轧得凶,老江头的那点本事,也不见得就比王九大强出多少去。”薛洪生辩解道。
“那,那好,我来跟九大讲。”戚金荣向姚炳乾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走到王九大跟前,先施了一礼,然后两人说着。
没一会儿,戚金荣大声说道:“大家听着,今天咱们请王师傅把头,大家赶紧着,开工了,吉时结顶!”
“好咧!”众人齐声答应着。
“嗯,还好,不会误了时辰!”戚金荣走了过来。
“东家,今天到吉时,要多上两支香!多放几个炮仗!”
“对,对!你帮我记住了,我可能一时想不起来,你先安排下去。对了,吃了中饭,安排个人,最好还是你,到江家去送个白文,不能轻,稍微重点。”
“八九,你不去?怕是不合适吧?”姚炳乾问。
“我肯定是要去的,到时,咱们俩一起去了,你姚大东家,也不能不去吧?”
“嗯,我嘛,既然你去了,就去吧。”
见戚家窑场这般忙碌着,姚炳乾不便提起杏花来家的事了,可又走不得,只能心不在焉地陪戚金荣盯着新窑结顶。
砖窑结顶,一条窑也就落成了。对烧窑人家来说,一条新窑落成,就像是置办田产一样,是件大喜事,可戚金荣这是坍窑修复,虽说也是喜事,可比着新窑,总有些欠缺,不请人吃酒,勉强也说得过去,至于工匠等人,稍微弄几个菜也就行了。到结顶时,大多的活已经准备妥当,结顶也就是凑着吉日吉时,讨个喜庆。
临近吉时,一阵炮仗黄鞭响过,戚金荣向窑神行大礼,又上了两回八柱香,在薛洪生的帮衬下,提起石夯夯了三下。
薛洪生大声喊道:“好日吉时,旺窑结顶喽!”
“嗳!戚老板旺窑结顶,巧逢廿八黄道吉日,巳时初三刻八分良辰吉时,天时地利,火旺水润,戚老板今朝发、明朝发、后朝发、朝朝发、年年发、代代发咧!”王九大站在窑顶上高声吆喝着,泥刀在砖上刮满灰浆,将最后一块砖敲进余下的缝里,一旁的王耀宗灵活地顺势将原来的木销拔出。
“旺窑结顶!喜赶俏档!戚老板越烧越红火咧!”
“同喜!同喜!”早已候在一旁的伙计给王九大等几个匠人递上喜封。
“高升!高升!”
又是一阵炮仗黄鞭震天动地。
“行了!走,初三,到我那里吃上两碗。”戚金荣热情地招呼。
“当然喽,要不,我早就走了!呵呵。对了,八九,你看,学堂里也是散学吃饭时分了,把吕先生也请上?”姚炳乾很是恳切地看着。
“也好,也好。是不是把周老九也叫上?想来这个辰光他还没有回家去。”
“那得你做主了,也不是我端出酒来,这个得你做主。”
“那就一起叫上吧,只叫一个,总有些不妥。”
“随你喽!”
“嗳,八钱,去,到学堂去拐个弯,把两个先生也叫来,一起吃酒!”
“好的,东家!”
周老九没有来,吕敏解释说周老九家中有些事,先一刻回去了。戚八九听了,也不再问,拉着吕敏入了席。
王九大等和伙计们胡乱地吃了些,拉上薛洪生凑到一旁耍牌九去了。这是常例,东家和拿了喜封的把头,总要“洒洒露水”,让一干人都沾些光,至于能否真的沾光,也就各凭手气了,所以,一般主家都会参战,把握一下局面,别让喜事变成了祸事,甚至丧事。戚金荣从不参和这事,也就只得由薛洪生代劳了。
姚炳乾见无关人等都离了席,这才将杏花来家里的事说起。
“吕先生、八九,今天吧,我借着这八九的酒,跟两位讨教一点事。”姚炳乾两边都看了看。
“真是奇怪了!还有嗲个事难倒你姚大东家?”戚金荣一脸的调笑。
“真的,眼前一桩事,还真是把我难住了,不晓得怎么办才妥帖了。”姚炳乾双手搓了下脸,又伸手到头顶挠着。
“噢?姚大东家还真遇着难事了?那,说来听听,看看,看看,我们吕大先生有没有嗲好法子,我却是葫芦一只。”
“这事吧,说来,两位也已略微晓得,就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大儿子,十一!”
“噢,是不是,带人家姑娘回来啦?好事啊!”戚金荣说得煞有其事。
“哎!真要是带着回来就好了!”
“怎么啦?姚东家?”吕敏惜字如金。
“他自个没回来,把人家姑娘送回来了!你说,这叫嗲事嘛?!”
“噢,我想起来了,初三倒确实曾与我提起过。好事嘛!这再过几月,你就当阿爹了,大好事!”
“喔,有这事?”
“对了,初三,这事吧,我还真没有跟吕大先生提起。”
“哎,吕大先生,八九,你们说,这事,你叫我怎么办?这黑不黑,白不白的,莫名其妙家里进来了一个大姑娘,还,还……我是真没了法子,吕大先生、八九,得帮我想想法子了!”
“这个事……,倒有些烫手,照例,这大姑娘进门,总得三媒六聘的,才是正理,终究,像咱们这种人家,还是得讲一些礼数规矩。这个事,初三,还真是有些麻烦。”
“就是啊!要不,我也不敢劳你们两位大驾,是不是?”
“吕先生,你看呢?也帮着初三出出主意。”
“就是嘛,咱们是宋人,是讲礼数规矩的,虽说现时的世道风情,也并不非得如朱夫子所言那般的规矩,可总也不能像鞑子一般,抢来便可。那教化何在?”
“就是嘛!”姚炳乾摊开双手,很是为难。
“来,来,吃一盅,吃些菜,想想,一时半会的想不出来,咱多想几天就是,也不急在这一时。对了,初三,那姑娘有身子了?是不是请何郎中把把脉,再看看情形?”戚金荣劝着。
“哎,这事,不晓得怎么处置才稳妥,要是太平年月,哪来这般麻烦?”
“是啊,乱世之中,大抵都乱了。”
“对了,两位东家,以前可有大约相似的情形?”
“没有啊!”姚炳乾和戚金荣异口同声。
“若有仿佛情形,却也可借来一用。”
“这个,好像是有,只是不太一样,初三,我想起,往前好多年了,那后田庄倒像是有那么一件,只是不太一样。”
“说来听听。”
“好像是后田庄的一小子,私下里与邻村的姑娘好上了。可姑娘家里不愿意,一来,那小子家里家景差了些,听说只有两亩地、一间房,那姑娘的爹是个手艺人,虽说也并没有多大家产,可吃惯了百家饭,眼光高了,想要挑个像样的人家。两个小佬私下一好上,结果,有了身子,这下,没了法子,生米成了熟饭。”
“这个,一点也不同,不能相比!这个事,我也是刮到一点风进耳朵洞里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姚炳乾打断了戚金荣。
“是啊,是不太一样。”吕敏温和地说。
“那,还有一桩,也是生米熟饭的事,听说是北向的事。好像是一个做竹匠的,到江阴那边一个大户人家做活,把人家家里的一个丫环带回了家,这个有点像了。后来,就一个远房的亲戚认作寄女,再嫁进门里。”
“嗯,这个倒有三分相似。只是,只是,人家是小子带进门来的,这终究还好处置一些,我这小子,哼,自个人不回来,倒送一个家里来,不是太一样。”
“要不,初三,咱们来个依样画葫芦,你也寻个远一点的亲戚,认了寄女,再嫁进来,行不行?”
“这,恐怕……”吕敏犹豫着。
“这,也不妥,你想,毕竟人家小子在家呢,而我那小子呢,人又不在家里,如何办?”
“要不,寻个族里的小伙子代拜堂?”
“不妥,不妥!”姚炳乾连连摇头,“人家代拜堂的,大抵是身有不便的地方,或是人没了。我小子可还好好地活着呢,不能触这个霉头!不来事,不来事的!”
“那,我就想不出嗲咾了。”接连让姚炳乾否定,戚金荣颇有些失望。
“姚东家,这非常之世,非常之人,何必拘于俗礼?当行非常之礼!我说个法子,你斟酌斟酌?”
“好啊!吕先生但说无妨!”
“我看,姚东家就替令公子收童养媳!”吕敏点了点头。
“对啊!这法子好!这法子好!到底是吕大先生,这好办法啊!”戚金荣连连拍了几下桌子。
“嗯,嗯,这倒真是个法子!”
“就是啊,这个变通的法子好!来,来,想出这个法子来,吕大先生,我得多敬你一盅!”说着,戚金荣端起酒盅来。
“姚东家一起来。”
“不敬他!让他自个细想想!呵呵,来,吕大先生,来,咱们两个吃一盅!”
“那我不就少吃了!来,吕大先生!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各个关节都说得通了!好!来,今天就借八九的酒,敬吕大先生了!来!”
“怎么?吕大先生想出这个法子,帮你姚初三解决了这么棘手的难题,还要借我的酒,你也好意思?无论如何也得好好地摆一桌才行!”
“是的,是的!应当摆一桌,应当摆一桌!可今天赶不上趟了,只得借花献佛了!呵呵。来,吕大先生,八九,一起来!”
“来!”
欢声笑语中三人一饮而尽。
五月初一,太阳略微露了下脸,就不知到哪个旮旯里躲清闲去了,终算天还有些争气,没有下雨。八条大船装满了城砖泊在河浜里,这是第一趟送城砖。戚里正早已提前报到了县上,陶知县说要亲来送砖,大家自然等着。刚到辰时,陶正德的船也就到了。炮仗黄鞭震天响着,又是一番祭拜后,陶正德的官船领头,八条船往常州府浩浩荡荡驶去。
重船逆水,自然行得慢,船靠上岸已是巳时初二刻,赵继祖、杨大使、戈营造早已等在码头。陶正德领着众人上岸来,赶忙磕头行礼。赵继祖稍微训一番话后,便与杨大使回府衙去了。陶正德与戈营造安排着交接,不多会儿也便妥当。戈营造嘱咐戚田丰,过三日端午,常州府大祭,因青城乡赶制城砖有功,他争得三个名额来,到时一起参祭。戚田丰听了,自是连连称谢。稍微一番叙谈,戈营造与陶正德也去了。眼见已到午时,七个窑主结伴寻吃饭处,伙计们便在船上吃各自准备的饼团。
缷完城砖回到家,姚炳乾也没有片刻的空闲,得忙着准备明日的酒席,赶紧支派送城砖回来的伙计去做各种杂事。王三丫、六婶带着村里诸多婆娘们正洗碗盏、洗菜。临近晚饭,吴大头才带了徒弟急匆匆地赶来,忙不迭地向姚炳乾解释,说是雕庄程家老来得子,办百日酒,刚忙完,脚不着地就赶了回来。姚炳乾自也不好多说什么,笑着与他扯了几句。吴大头说完,便赶紧忙着落桌做隔夜去了。
姚家对外宣称收童养媳,事前,王三丫探杏花的口风,杏花并不反对,说但凭舅姑安排便是。王三丫见杏花如此,更是喜爱的不行,与六婶说悄悄话,对杏花是一百廿四个称心满意,直说不能怠慢了这个儿媳妇。六婶戏说上辈传下的头面首饰,当要传给杏花才是。王三丫听着,却并不回应,岔开了话题。六婶心知肚明,见王三丫不应,也就不再多说。这上辈传下的金银头面,并不只是首饰而已,更是当家的象征,姚十一不回到家里,王三丫是不会将那些东西全部交付的。这番心思,王三丫不会与人讲,夫妻俩商量着还得看看情形。
主要的亲戚齐到了场,戚金荣、周传儒征得姚炳乾同意,收童养媳的仪式就正式开始。
“开始啦!开始啦!”老双六向院外喊着,一边舞动着手让外面的炳台、炳峤几个放炮仗。
外面一阵“噼里啪啦”地响过,周传儒高喊:“高堂入座!”。略加收拾的夫妻俩满面笑容地坐到正座。
“拜高堂!”戚金荣高喊。
容秀、容好扶着杏花慢慢地走来,在高高的芦花垫上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奉茶!”
杏花接过茶盅,低着头先捧给姚炳乾:“爹爹,请喝茶!”
“嗳,嗳!好!”姚炳乾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让一旁的潘承宗、何东家等人直乐。
杏花又给王三丫捧上茶:“姑姑,请喝茶!”
“嗳,嗳!”王三丫咧嘴笑着接了。
“赏仪!”
六婶将一个盖着红布的漆盒端来,王三丫捧给了杏花。
“谢谢姑姑!”杏花双手接了。
“礼毕!”
容秀与容好扶着杏花站起来,容悦调皮,也上前去扶,逗得众人直乐。菊花忙上前,将容悦拉到姚顾氏身边,让十五搀着。
“再拜高慈!”
炳基将芦花垫搬到姚顾氏面前。杏花过来再叩拜、奉茶。
“礼成!”
杏花起来,容秀与容好搀扶着往后面去了。
“好,各位亲眷朋友,大家都入席,都入席,准备开席了!”
“跟吴大头讲,准备下面了!”
收童养媳与讨儿媳说起来都是给儿子讨亲,可毕竟不同,不光是礼节上大有差异,酒席也没有那样隆重,菜蔬也相比要稍微简单一点。但毕竟是姚炳乾家,即便省略了些,也比寻常人家的要好。
石榴的肚子明显地大了,胃口也格外地大了起来,炳城娘眉开颜笑地逢人便说石榴贪吃,有嘴快的便将话传给了石榴,石榴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姚炳乾家开始下面了,石榴坐在门口咽着口水。本来,她也想与村里其他女人小孩们一样,围到姚炳乾家门前去的,可婆婆不放心,说客多人杂,万一碰了撞了,就大大不好了,让石榴就在家门口坐着,她去端回来。村里有个不成文规矩,哪家讨新亲,全村人都可以去吃一碗大肉面,但也仅限一碗面、一块肉。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终于,婆婆和莲花端了三碗面回来。婆婆问石榴要不要吃两碗,石榴毫不客气是点了点头。婆婆听了,让莲花到灶间另取一只空碗,她与莲花两个分吃一碗。分面时,将那碗里的面肉也搛到了石榴的碗里,让莲花看着直淌口水。婆婆便哄她,小孩子吃面肉是要塞牙的。石榴看了看莲花,将半块肥的夹给了她,说肥的不会塞,让莲花笑着直喊好嫂嫂。三人正吃着,菊花也端了碗面来,说六婶交代石榴正怀着身子应多吃点,让她另送一碗过来。婆婆听着连连道谢,直夸六婶和菊花心细人好。
十二桌客人的酒席分外热闹,酒到三分,姚炳乾与三九便开始挨桌敬酒。到了几个窑主,说话便放肆了起来。潘小气与何东家将早已准备的灰把头举起来,吵嚷着要姚炳乾扛到肩上,还要他喊着扒灰绕桌走上三圈。白主首那几个更是积极地起哄闹腾,说不能便宜了姚炳乾,也是对一向没正形,特别是白主首讨儿媳时,闹腾最积极的姚炳乾的一个报复。姚炳乾逃了几回,都被堵了回来,眼看着躲不过,姚炳乾也只能依着那几个的意思做了,一时间里里外外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等姚炳乾做过,老双六不失时机地过来敬酒圆场,而站在门口的泽桂,板着一贯铁青的脸吐了句:“胡闹!”,便回自个的座去了。
午时将尽,周传儒与吕敏便告辞,姚炳乾无法多挽留,让两人夜席再来,一边让三九寻了十五,随两个先生回学堂去。
酒席渐散,姚炳乾显然多吃了些酒,未等送完各方宾客就由廿七挽扶着回卧房去歇了,三九便出来招呼。堂兄弟与伙计们早已在炳峤家里摆下牌局,见姚炳乾不胜酒力,便硬拉三九去“发红钱”。三九口袋里哪有铜钱,又不便向王三丫讨,只得向六婶讨了五百文拉着戴七一起去应付。戚金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见三九和戴七去耍钱,便跟去看热闹。
三九本来就不大会赌钱,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将六婶借他的五百文输了,还向戚金荣借了一贯,到酉时也输得干干净净。从来赌钱输多赢少的炳城,独得了六百多文,坐在门口的石榴听得真真切切,却暗暗地为三九叹息,可又不好表露出来,声音特别脆亮地与女人们闲聊着。做下家的众人没有不赢钱的,都欢天喜地地要三九继续摆庄。戚金荣说身上已全部掏光,戴七赶紧说要开夜席了,不耍了。众人见状,也就不好再坚持,闹纷纷地散了,去吃夜席。出门时,三九见炳城正将五百文宝钞递给石榴,笑说是他的钱,应该还他。石榴嬉笑着藏到身后,其他女人便数落三九一点也没有当大东家的气度,几百文钱还斤斤计较。三九也不多分辩,笑着离开,让站在一旁的炳城,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忿忿地盯着石榴。石榴见炳城变了脸色,顿时生了几分愧意,边将宝钞塞进襟里,边催促炳城赶紧去吃席,而众妇人也都识趣地散了去。
吃夜席的,都是平素亲近的人,至亲也好,族人也罢,平日里走得不勤的大抵不会来。而今天,七个窑主都来了,因为还有一件事需要商量,就是参加报国寺端午大祭的名单还没有敲定。昨日戈营造说派给青城乡三个名额,这却让戚田丰犯了难,七个窑主,三个名额,如何分派?戚田丰作为里正,肯定是要到的,那是一个名额,而姚炳乾这回烧城砖居功至高,再说又有姨表兄吴致公在上头,肯定也是要去的,而剩下一个名额给谁呢?似乎谁都可以,又给谁都不妥。送砖回来的船上,戚田丰就思虑了一路,也没有想出一个法子来,碰到初二日姚炳乾收童养媳办酒,正好借姚炳乾的一碗酒,将众人聚到一起,把这个事敲定一下,下午肯定不行,姚炳乾总要迎来送往,夜席人少事少,正好可以说说这事。
送城砖回来,周东家与戚田丰同一船,虽然没有直截了当要名额,可话里话外的还是透出想参加。戚田丰无法答应,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跟他打哈哈。说了一路,周东家见戚田丰始终这么个态度,以为戚田丰要意思意思,一大早就提了大包小包敲戚家的门,弄得戚田丰哭笑不得,横推竖挡着让周东家把东西拿回去。这回转的路上,周东家把戚田丰是一个劲地咒怨,说戚田丰不讲交情,不地道。而另一边,潘承宗也心思活泛了起来,同船回来就拉着何东家与小徐东家絮絮叨叨地讲,又是许愿,又是发誓的,让那两人支持他。小徐东家压根就没那个心思,自然满口答应,而何东家就调皮了许多,到下船散伙才勉强给了潘承宗一句活络话。潘承宗觉得何、徐两家终究说话份量太轻,还得寻里正,便连夜敲开了戚田丰的门。
后面有事要谈,众人便不敢放开胆来吃酒,指望着别人多吃几口,自个少吃两口,所以热闹地敬别人,自个却总是稍微呡一下,闹了两个回合,就失了兴致。待姚炳乾的亲戚大致散了,众人也吃尽碗里的酒,坐到一旁吃茶闲聊了。待送走最后的王九大和王耀宗兄弟四人,姚炳乾马上就回到东屋里。众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与姚炳乾玩笑了两句,就开始说参祭的事。
“各位,大家静一静。咱们今天呢,趁着我这里办酒,聚一块呢说一说大后朝常州府端阳祭的事。下面呢,就由戚里正讲一讲。”姚炳乾说了个开场白。
“嗯哼,嗯哼。今朝借初三办酒,大家聚一块,说一说常州府上端阳祭的事。昨日去送城砖,戈营造呢,说是帮咱们青城乡呢,争到了三个名额,这个事,是个好事,大好事!古人有句话,叫嗲咾来着,说祭祀是件大事,八九?”戚田丰扭头问道。
“噢,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对,对,就这一句,这祭祀对朝廷来说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更何况下面!对吧?所以说,能参加府里的端阳祭,是一件光彩的事。可是呢,府里只给了咱们青城乡三个名额,当然啦,我是希望能给咱们青城乡七个名额呢,这样的话,大家就能一起去了!呵呵。”戚田丰干笑了两声,却没人搭理,他只能继续唱独角戏。
“当然啦,这也是咱们私下里说说,也不可能给咱们一个乡那么多的名额,我问过了,他们安定乡就只有一个名额,安尚乡连一个名额也没有!咱们青城乡能有三个名额,在晋陵县,甚至常州府,都是独一份的!这份脸面,咱们青城乡是从来都不曾有过!说句私下话,我这做里正的,那也是很有些得意的,呵呵。”
“那是,是,也是里正带着大伙得来的嘛!”潘承宗不失时机地拍马屁。
“那可不能这么说,是大伙抬举我才是!大伙搭了梯子,我嘛,无非就是顺竿爬了!”
“看起来,咱们戚里正是属猢狲的啊!”周东家大声地调笑,却无人附和。
“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呵呵。”戚田丰心里明白得很,自我解嘲着。
“这个,参加端阳祭的事呢,也算是光宗耀祖的事,所以呢,现在名额只有三个,咱们七家呢,商量商量,看看,看看,看看到底哪三个去为好。”戚田丰扫视了众人,“大伙呢,也说说,大家都说说嘛。都是自己人,说说也无妨。”
“嗯,我先说说,咱们青城乡得了三个名额,首先,咱们戚里正肯定是要去的,作为一个乡的里正,肯定是不能少了,对吧?咱们呢,议一议另外两个名额也就是了。”姚炳乾率先呼应。
“这个是肯定的!”潘承宗先表了态,“里正都不去,那就不像话了嘛!”
“对,对,里正肯定是要去的!”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
“好,我算一个!我也提一个,咱们初三姚大东家,也应该算一个!”戚田丰很及时地对姚炳乾投桃报李。
“这个自然是应当应分分的!一方面,初三出的力也最大,另一方面,初三的姨表兄在府上当差呢,咱们有事呢,也好有个照应,我举双手赞成初三去,他要是不去,官面上也是说不过去的。”戚金荣高声说道。
“这个,也确实是的。”何东家也呼应。
“你们几个的意思呢?”戚田丰问那四人。
谁也不是傻子,戚田丰提出来,一个个自然都同意。
“那好,两个名额就定下了,一个我,一个初三,另外一个呢,大家都说说。”
沉默,沉默,静得几乎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说说,大伙说说。”戚田丰催促了一下。
“我说一句。”何东家站了起来,一脸玩世不恭的神情,“我提一个人。”
“好啊,说说,你提哪一个?”戚田丰很是认真。
“我啊,我提我自个。这个,应该是可以的吧?”何东家左右晃了晃脑袋。
话音未落,众人便窃笑了起来。
“当然,当然,这当然是可以的啊,那各位,说说,老何提自个,你们说说呢?”
姚炳乾最想的是让戚金荣一起去,可自个已经得了一个名额,另一个名额,他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听其他人说,不表态。
“既然这么说,我提小徐!在座的中间,他的年纪最轻,那是咱们烧窑的后来嘛!不是有句老话,叫‘后来者居上’?对吧?”周东家似乎有些赌气地说。
“不行!不行!不行的!我哪有资格去?再说,假如是我去,到了那个场合里,我非得吓得手脚都不晓得放哪里了!不行,不行,我不行的!”小徐东家又是摇头又是晃手地连连推辞。
“看看,小徐自个都不敢去,你老周提得不行!”何东家不无讥讽。
“看看,看看,到底派谁去,才稳妥些?”
又是沉默。
姚炳乾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九,添点茶来!”回过身来,姚炳乾挠了挠头,说道:“各位,我看这事吧,还是里正提一个稳妥一些,究竟,里正考虑得周全些,大伙说呢?”
“对,对,还是里正提一个,大伙再看看合不合适。”潘承宗附和。
“就是嘛,还是里正提一个,毕竟,咱们里正做事,一向是公平公正的。”
“对,里正提。”
“看看,看看,这事还得大伙商量着办才是。嗯,既然,大伙相信我,那,那,那我就提一个,大伙看看。看看行的话,咱们就这么定下来。好不好?”
“好的!里正你提就是了!”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提一个!我提议,三五,咱们潘承宗潘大东家。大伙有啥看法,敞开说说。”
大家都不说话。
“里正,是不是说一说理由?”姚炳乾提醒。
“这个,咱们摊开了说说也不妨。一个,咱们这回烧城砖,小号砖是三五、老何、老徐他们三个弄的,也是第一个烧出好砖来,这个事呢,大伙也都清爽,这小号砖烧出来,三五是占第一功!没有他用风箱这一招,到今天,咱们这中号砖也烧不好,对吧?!所以呢,三五这个功劳是挺高的。另一个呢,咱们三五潘东家呢,公中的事,一向也蛮积极,虽说平时也有些乱头子闲话,但也只是过过嘴上的瘾,真实做起来,还是蛮起劲的,有些事,可能大伙不大清爽,但我,作为一个里正,还是一清二爽的。所以嘛,这回去参加常州府的端阳祭,我觉得三五是完全够格的,也是合适的。我呢,就说这些,大伙也说说嘛!”
又是沉默,这让潘承宗不免有些肝火上升,但这个时候,他是最不能发言的。
“好嘛!里正既然把情形都讲透了,我也觉得三五是可以的,我赞成!”姚炳乾打破了沉默。
戚金荣见状,也只得说好。大势已去,周、何两人只能同意了。
“好!”戚田丰拍了下大腿,“既然大伙都同意,三五,你就跟我和初三,端阳那天起个大早,去参加常州府的端阳大祭。”
“好的,既然大伙抬举,我自然是要去的!”潘承宗心里大喜,可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露。
“好了,这个参加常州府的端阳大祭的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这个就不议了,咱们下面呢,就说一说坯价的事,不能像目前这样,东家三文,西家五文的,乱七八糟的,对大伙也都不利,谁先来说?”
说起这事,众人也就不再有太多的顾虑,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了。
雨,下得很大,窑上无法装坯。巳时时分,戚金荣便寻到了窑场上。两人陪着李师傅说话。
“前日我还寻思,这眼看着就要莳秧了,一星半点的雨都见不着,今天终于落了下来,这下好了,可以放心莳秧了!”李师傅很开心。
“是啊,是啊。一年到头,都指着田里长出来呢。”戚金荣附和,“咱们烧窑的,这个时节,也能稍稍宽松一些了,没事,能歇上两天了。”
“我倒指着不下雨呢,趁着这档口,能多赶点城砖出来。对了,八九,一担那里去看过没有?”
“还没有,他那里啊,咱们也没法多指望,他就那么几个人,好像是添了三两个,但也多做不了多少的坯。还得靠新加进来做坯的那些人,毕竟人多了,坯也多了。”
“戚东家这话在理,现如,城砖烧出来,用量又大,靠一两户是靠不上的。”
“不晓得明天下不下雨,要是下雨,那各路的人马就好看了,非得一个个成落汤鸡不可。”
“嗳,初三,你这么一说,我想想都觉得可笑了!只是,不晓得城墙地基做出来没有,咱们的城砖也送去不少天了。”
“也不小啊,明天去看看再说吧。嗯,日子啊,总算是要好起来了!”
“是啊,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了。你看,也就是半天的时光,宋剑湖的水,都涨上来快三分了!”戚金荣远远地指着。
河面上水珠竭力地跳动着,分不清究竟是落下的雨点,还是溅起的水滴,仿佛水面下有无数的河蚌仙子朝天空抛洒着珍珠。
正是:
雨锁窑乡,水满坯塘。快来看,红鲤如狂。少年几个,斜背青筐。往长堤边,浅滩里,小沟旁。
插好禾秧,赶得农忙。趁空闲,都过端阳。绿箩庭院,笑语琳琅。说梅儿酸,杏儿脆,粽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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