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忐忑心情,俏寡妇分明有悔
作者:俞晓春
歪斜主意,少东家实在无恬
闲人有云:
自古兵家多诡诈,难分虚实眼前形。
声东每是西边袭,任尔猜疑不敢停。
一个人生了病,最能看出平日里的为人来,确切地说,是看出身价来。听说姚初三烫伤了脚卧床在家,各式人等都来探望,便是素来仰面朝天的刘十五也提了包点心来聊了大半个时辰。
戚金荣是第三日才硬着头皮来的,手里还提了两个半块断砖,满脸的愧疚和尴尬,见着王三丫时,差不多都不敢打招呼了。王三丫并没有说什么,而六婶在一旁难免说了两句埋怨的话,见王三丫不吭气也就没有继续。
姚炳乾丝毫没有责怪之意,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后,支开了旁人,两个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的话,到中饭时分,戚金荣便匆匆地回去了。
金木匠来了,家里又是石匠又是木匠,忙忙碌碌、人来人往的,不时有人到床前来问问这个,问问那个,姚炳乾自也不觉得冷清。廿七也回来做事了,这让姚炳乾稍稍松了口气,有他主持着窑场上的事,也就让人放心了。
自家也将出窑,姚炳乾跟张春荣和三九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注意着窑锅的细微变化,假如觉得不对劲,千万不要硬干下去。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让戴七再叫上个人,自己坐在藤椅里,抬到草屋前坐镇。还没有到窑场,后面戚金荣便追了上来。
姚炳乾问他窑上如何。戚金荣说虽然坍得还不是太厉害,但塌下的泥一时半会也难以清空,灌了不少的水,大致情形已经看得出,窑膛里的砖垛也塌了几排,所幸的是,城砖大半已经拿了出来,不过里面的芯还是黄的,知道姚家也要出窑,就赶紧过来看看情形。
三九代替兄长上完香,就和张春荣带了五六个伙计上窑顶去了,戚金荣也跟了上去。不一会儿,窑顶就传下话来,揭锅很顺利,这让姚炳乾长长地松了口气。招呼戚金荣到草屋前一起下棋吃茶,等新城砖出来。
时近午时,砖还没有取来,张春荣说窑膛里还是很热,无法下得窑去,泼了十几担的水,暗沟淌出来的水还是热的,看情形得等到窑膛里的热汽散尽,才能下窑去。姚炳乾让他们先去吃了饭再说。正说着,老双六带了两份饭菜来,说是给姚炳乾和戴七吃的,不晓得戚金荣在。戚金荣笑说没事,怪自己没到姚家去说一声。戴七看了看,见是咸肉煨笋和白菜,说自己回去吃就是,受不了毛笋的哈喇味。老双六说戴七不会吃东西,毛笋就是这味,这时节是最鲜灵的。戴七听了直摇头,快步追众伙计去了。老双六望着戴七的背影直摇头,叹说稻草吃坏马了。
申时时分,三九和张春荣终于用土箕抬了三块来,砸开了,却依然是两寸左右的黄芯,最里层还是火候不够,与戚金荣窑上出来的相差无几。
戚金荣与姚炳乾商量如何办,却毫无头绪,坐到酉时便无奈地回去了。
吴致公忙得像一只急着找窝下蛋的母鸡。无锡县已经大部重新恢复,吕珍的一次偷袭,搅得常州府天翻地覆,四处都在催讨粮秣饷银。吴致公左支右绌,竭力维持各地调度,而汤和又准备着向张士诚部讨回一次,步师、水师的各项用度都得全力准备。
眼看着就已是三月,青城乡的城砖却还没有消息,似乎大家都忘了。而汤和却一点也没有淡忘,看着常州枢密院所辖之地局面略有安定,汤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修筑城墙,便将吴致公唤来询句。吴致公不多日还去青城乡开了新年第一窑,自然明白情形,如实禀告,说城砖的烧制还得等待些时日,终究多年未烧制,怕是手艺荒废了。汤和听了,也无良方,只得说让青城乡抓紧。回到自己署办,吴致公连忙修书一封,着人送青城乡来。
原本寥无人迹的蠡塘,因为水师、步师驻扎,显然热闹了不少,南来北往的船只到此都得停靠,特别是往常州府去的船,若是拿不到过关文书,是不敢往北去的,罚没船只商货都还是其次,严重的得坐牢,甚至被砍头。而从常州府往南,也就是三处关卡,蠡塘便是其中之一,而薛堰关卡不发放通关文书,出入太湖的船只,便只能到蠡塘来办理。
自得了寥水师入驻蠡塘的命令,新任守备黄铭便紧张了起来,而随着水师的正式入驻,各地往来的商贾忽地多了起来,这其中有多少是张士诚的斥候,谁也说不清楚。寥永安领了水师到达后,黄铭将这情形报给了寥永安,却不知,寥永安听后,只是微微地一笑,全然不当一回事,只是让黄铭多加排查,水师和步师的军营加强守备,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其余的并未多说。虽然满腹的疑虑,黄铭也不敢多问,指挥着手下加紧各处的巡查,另外也放出些暗探,到街面上巡看。
蠡塘街上的李家老灶,跟其他地方的同类店铺相差无几,既卖酒肉吃食,也接待客人吃茶聊天。去年开始,蠡塘有了关卡,李家老灶的生意便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而这几天,生意更是火爆了起来,时常进店来的客人找不到座位。掌柜的李三麻子看着生意火爆,平日里拉长的麻脸也绽放了花。进来的客人南腔北调的,各地的人都有,这多少有些出乎李三的意料,不过,伙计说大约是各地的客商,李三听着有道理,也就不再多思虑了。
办通关文书,长年跑各处码头的胡老大自然是司空见惯,很明了其中的道道,即便是船上货品查不出任何问题,若是银钱不到位,也休想拿到。今年以来,平江府与常州府之间跑了几趟,虽说两府之间打着仗,可他的生意不仅没减,反而多了起来。等着文书的时间,着实无趣,胡老大便来李家老灶吃茶,麻子李三本来就相熟,自然攀谈起来也轻松许多,而男人们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女人。胡老大眨着眼问李三,附近是否添了做那行当的女人。李三便凑近了说新近还真来了一个,说是松江府逃难来的,长得颇有姿色,听说是大户人家之女,还带了两个婆子,赁了一间房,就在不远的五里村,只是要价贵,见上一面便要百文,若是要坐上半日,听上一曲,更是要价不菲。胡老大听了,顿时来了兴致,说得寻去看看。不一刻,胡老大便往五里村去,走到麻子李三说得地,却有七八人正闲坐在树下等着。胡老大犹豫了一下,想着也无甚事,便也坐在碌碡上等。
到了午时,门终于开了,一个青衣打扮的退了出来。本来散坐在门前的,一下子围了上去。那婆子却说,不见了,小姐需进餐,午休片刻,到未时初二刻才见客。众人听了,无奈地摇头,有三人嘀咕着离开。胡老大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本来,早上就略吃了点茶食,到了午时,自然已经饿得发慌。看着一时半会儿的也见不上,胡老大也起身回李家老灶去寻点东西填肚子。
连续两天,胡老大都没进得门去,李三取笑,他也不恼,解嘲说权当是等文书,闲着也是闲着,还比在李三的店里等着省钱。到了第三天,胡老大再去,却已是人去屋空。房主说那姑娘已退了房,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房主也没有得到一点消息。一时间在蠡塘引起不小骚动的人,就这么如一阵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胡老大也没有时间感慨,第四天,拿到文书,马上起锚往青城乡来了。
经过一场兵乱,姚家和戚家的守夜虽没有停下,但也是聊胜于无了。姚炳乾烫伤后躺在床上,守夜的就更是懒散了,而戴七倒还是认认真真的,也时常叮嘱其他人,要时刻盯紧着,可他并不是天天在,即使是他守夜的时候,也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着。
天快亮时,戴七回到姚家院子里,六婶和王三丫已经开始做早饭。戴七照料完姚炳乾,正洗漱着,林寡妇的一个邻家老汉急匆匆地跑来,说林寡妇回来了。戴七猛一听都有些不敢相信。来人拍着胸口说千真万确,戴七扔下擦面布就跑了出去。
王三丫叫住来人,和六婶一起问明事由,两人也格外高兴了起来,毕竟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什么好消息了。
林寡妇家里外都围满了人,戴七见了,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有上前去,他跑回了姚家。姚炳乾正吃着早饭。戴七便将自己的心意与姚炳乾说了一番。姚炳乾听了,甚觉有理,让王三丫给戴七拿了些铜钱和一块布料。
有林桃花回家的好消息,戴七一点也没有睡意了,与姚炳乾兴奋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直过了巳时,在姚炳乾的一再催促下,戴七这才有些忐忑地往林桃花家去。
林寡妇家门前已没有人。戴七走到门口,便听见林桃花在里面轻轻地哼哼着,显是挺开心。戴七没有直接进门去,敲了敲闼门,装模作样地大声问,有没有人。林桃花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看是戴七,脸上的笑容刹那间不见了,冷冷地招呼他坐下,便没有了话,就连戴七放在桌上的那块布料和铜钱,似乎也没有看见。
戴七自然不是笨人,一腔的喜悦与兴奋,像是被一大桶的冷水从头浇了下来,冲得没了踪影。他坐了会儿,试图与林桃花搭讪,而林桃花却似乎全然没见他一般,根本就不予理睬。而那孩子却跑来,与戴七说着话,戴七与他玩笑了几句,林桃花便呵斥孩子,赶出去玩了。戴七很是尴尬地坐了一个时辰,就说先回去。林桃花马上吐了一个好字。戴七说布料留着给孩子做件衣裳,那铜钱也给孩子买包点心。林桃花马上说不用,让他带回去。戴七说是他的一点心意。林桃花冷冷地说不用,决然不肯收。
见状,戴七拔腿就往外走。林桃花叫住他,说他要是不把东西拿走,她就扔晒场上。戴七见她如此态度,不由得有些生气,丢下了一句随便就往回走。林桃花抱起布料和铜钱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扔,回过头去,将布料丢在了角落里的破竹椅上,一串铜钱塞在布下。
“来人!”高弼喊道。
“有!”
“快,赶紧,传下令去,准备一下,明日开拔!”
“是,将军。”
“将军,我们这是往哪里开拔?”姚冶弓随口问了一句。
“嗯?!”高弼盯着他的脸。
“噢,将军,我随口问了一下,我错了!”姚冶弓马上认错。
“不是你该问的,不要问!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懂规矩?!”
“是,将军,我错了!”
“你啊!”高弼指了指姚冶弓。
“将军,这是你要的东西,我做好了。”
“好,就放这儿吧!对了,马上要开拔了,放你半天的假,有事情的话,也去安排一下。”
“谢将军!”姚冶弓高兴地回答。
“去吧,早点回来。”
“是,将军。”
“杏花,马上要开拔了,这几天,我不在,你自个照应着,少往外去。”
“又要打仗了?上哪里?要去多长时候?”
“不晓得,将军不许问,想来,也就是往西南上去,这阵子,也就是西南上的事了,去年,在长兴吃了亏,肯定是要想着找回来的。”
“噢,那得多长时候?”
“也不晓得啊。看吧。你在家,可得好好的,照顾好自个。”
“我知道,一进门就说,唠唠叨叨的,倒像是个老头了!呵呵。”
“我不是放心不下你嘛!”
“你放心吧,再说,还有秦嫂做伴呢,要真是碰到什么事了,秦嫂和秦大哥会帮忙的,他们俩也是个热心肠的人。”
“是啊,是啊。有他们照应着,我也放心不少。对了,咱们今天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吧,总是找人家帮忙,咱们也帮不了人家,请他们吃个饭,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好啊,那,现在就说去,咱们也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看咱们这里,缺碗少盏的,咱们,还是到他们家去,就说是蹭饭去,人家也有面子。”
“对,对,这样好,咱们还像上回那样,上街去买几个肉菜来,我看他们,平日里也就是白菜豆腐,豆腐白菜的,秦嫂节省得很,这吃不完的肉菜,他们还可以明天再烧些别的菜。”
“好,就这么办。起来,咱们一起去说。”
“要不,我一人去说吧,你再躺一会儿。”
“不了,省得那秦嫂儿子又钻进屋来,咱们一起去。”
“好吧。”
天刚有些蒙蒙亮,开船的号角就“呜呜呜”地响了起来,一艘艘船依次划出尚湖,往南驶去。
“这里不是胥口吗?上回,咱们来过。”曾四六说道。
“你不说,好像我们不认得一般。”毛九一抢白。
曾四六却也不恼,只当作没有听见,知道毛九一还在为大前夜输光了钱呕气。他转到船尾,见姚冶弓在,迎了上去。
“一桶,咱们到这胥口来干吗?”他压低了声音。
“不晓得。”姚冶弓摇了摇头。
曾四六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姚冶弓。
“真是不晓得,骗你是小狗。”姚冶弓又摇头又摆手。
“那,咱们上岸了,有啥好东西吃吗?这,总是可以讲的吧?”
“这个,我也不晓得啊,还得上了岸,去接了给养才晓得。”
“姚冶弓,上来。”高弼在船楼上招了招手。
“来了!”姚冶弓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
“马上靠了岸,你带着他们几个,去这里的兵营里接一下给养,抓紧办,先埋锅烧饭。”
“好的!”
姚冶弓看了看几个伙夫,老蒋头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船靠上岸,姚冶弓便带了几人去接给养,刚走到营门前,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喊:“十一,姚十一!”姚冶弓回头一看,正是唐小五。
时隔几月,两人又见上面,自是不胜欢喜,聊了片刻,姚冶弓见那几个伙夫都等着他,赶忙告别往营里去办事,和唐小五约定有时间再谈。
回到船上,高弼询问了一下给养的事,说须在胥口驻泊几日,领来的给养不够,再去办理。
办完给养的事,姚冶弓便寻到唐小五处,唐小五告了个假,两人往街面上寻了个小酒店边吃边聊。唐小五将前年被抓来后的事一一讲了一遍,另三个人却不知去向。姚冶弓也将自个到高弼帐前做书案一事告知,还说了与家中已经通了信,杏花的事却一字也没提。唐小五听了,很是替姚冶弓高兴,让他下回写信回去,帮他也给家里报个平安,让父母亲好生待着他媳妇,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说了会儿的家常,两人便说到眼前的事来。姚冶弓问起太湖是否近日不太安稳,唐小五压低了声音,说有个传言,朱和尚的兵要攻打宜兴了,所以各地的水师、步师都往宜兴调动,前两日,一队步师已经送了过去,姚冶弓他们水师应是后备的,一旦宜兴那边有动静,水师前去也不消一日便到。姚冶弓听着,也觉得有理。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看着时辰也不早了,便也散了回营。
“那十六只船上哪里去啦?啊!”寥永安雷霆震怒,将桌子拍得山响。
“噢,大帅,昨日汤元帅发来紧急公文,请我们水师协助,护送常州府所筹粮草运往应天府,上位等着急用,粮船又是走大江水路,怕对岸张士诚部劫粮,故俞副帅亲率水师十六条船,前去护送了。”寥永忠怯怯地说。
“什么?这么大的事,十六条船出去,也不告诉我!我是主帅,他是副帅!军中如此大事,便如此自做主张,如此以往,可别怪我不顾这么些年的交情了!”寥永安大声喝道。
俞通源和俞通渊互相看了一眼,不敢出声。
“大帅,本来,副帅也是要征求你同意的,可一时半会儿的,又寻不到你,副帅就率队先去了。”寥永忠低声辩解着。
“是啊,是啊,事出有因,事情又急,副帅只得便宜行事了。”俞通源也低声替大哥分辩。
“都给我出去!”寥永安沉吟了片刻,厉声喝道。
“报!”一个哨探跑进帐来。
“说!”
“报大帅!宜兴城正加紧城防,新增步卒五千,扎营于城东十五里处。”
“嗯,知道了!”
哨探出得帐去,寥永安大声喊道:“来人!”
此时,又一哨探到了帐前:“报!”
“进来!”
“禀大帅,常熟州吕珍部水师,大部已移泊胥口,李伯升部步师,亦往吴兴增兵。”
“嗯,知道了。把他们都给我叫进来!”
“是!大帅!”
天黑沉沉的,众人忙碌着装船。
“你们看,你们看!”孙小年忽然指着戚墅堰的方向喊了起来。
一条火把的长龙,远远地从东往西而来。
“噢,又是过兵了吧,怕又是哪里要打仗了。”周十六挑着满担的砖站在船头。
“快,放下担子吧,他过他的兵,也不碍咱们嗲个事。你一担砖搁在肩上,倒也不嫌重。”舱里的炳峤昂着头说。
“好!不是等廿三嘛!”
“胡老大,你从南面过来的吧?”
“是啊。”
“南面又有嗲事了?”
“我一路过来,觉着蛮紧张的,蠡塘盘查得比往日更紧了,还添了不少的兵,听说是要准备攻打宜兴。”胡老大看着远处的火把。
“那,你这一趟,会不会过去麻烦?”廿七不无担心。
“没什么大事,我这出去,走薛堰入太湖了,不走蠡塘,应该没什么麻烦,再说,又是出去,不是进来,若是进来,可能有些耽搁,我们就是行船的,只要交了铜钱,谁还会麻烦?不管哪里的皇帝,谁还会跟铜钱过不去呢?”
“这,倒也是。”廿七附和着。
“大伙抓紧啊!就最后一船了,加把劲!”廿七吆喝着。
“好咧!”
寅时刚过,三条船离了姚家窑场,一路往阳湖、薛堰而去。
天光大亮,院子里一片嘈杂声将姚炳乾吵醒。胡老大来装船,他是一点也不敢睡着,直到三九和廿七来,说胡老大的船发出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姚炳乾醒来,正要叫戴七,戚金荣便闯了进来,说是大好消息,潘承宗他们三家的小号城砖烧成了。姚炳乾将信将疑,戚金荣说几家窑主马上都过来,知道姚炳乾烫伤了脚,下不了床,便都聚到这里来商量事,潘承宗与何东家和他一起先过来了,稍后些,戚田丰、徐东家、周东家也会过来。
姚炳乾听了,赶忙叫戴七进来,帮着他洗漱。
众人齐集,姚炳乾也坐到堂屋里。戚田丰先来了一段开场白,祝贺潘、何、徐三家烧出了小号城砖,说青城乡已经可以向县里、府里交代,至于后面中号砖和大号砖,以后怎么继续试下去,大家还需要商量个章程出来。戚田丰话音刚落,何东家就开了口。
“戚里正,这小号砖、中号砖、大号砖,都是年前商量好了的,也是各家约定分工的,怎么现如今又要改章程?这个,就没有道理了吧?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何东家望着潘承宗和徐东家。
“就是嘛!当初约定好了的事,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变卦了?这个不行。没有这个道理。对吧,老徐?”潘承宗扬着下巴。
“嗯,是啊,是啊!”徐东家点了点头。
“就是嘛,以前怎么约定的,这后面还是得接着弄嘛,这改来改去的,那前面的算嗲?不能前面说过的话,像放屁一样吧?咱们都是烧窑做生意的,不说一口唾沫一颗钉么,也得有个七八成的作数吧?”
“何东家,你这话,说得就不太好听了,咱们这里的几个,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会说话不作数?对吧?里正的意思是,如何把后面的事情弄好,弄得完满,毕竟,事情还没有完全成功嘛!”周东家自从和戚里正分到一起试烧砖后,全然不再像以往那样时常与戚田丰拗着说话了。
“是啊,咱们后面,这中号砖和大号砖肯定还是要试烧出来的,至于,你们烧小号砖的三家,不再参与这事了,也在情理当中,毕竟,你们的小号砖烧出来了,我们的中号砖和大号砖还没有烧出来,我们的工夫没有到家。”戚金荣端着茶碗,看了看低着头摆弄断砖的姚炳乾。
“这个,后面的中号砖、大号砖的试烧,当然啦,那肯定是不会改动的,还是由我们四家接着弄,你们三个烧小号砖的吧,全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们再出工、出钱来参与中号砖、大号砖的试烧,我的意思是,你们如何烧出这小号砖来的,这其中的坯垄摆法、火候的掌握,也要教教我们四家,这个,当时分工的辰光,这也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这个,我没有说错吧?”戚田丰不急不缓地说。
“有这条吗?”潘承宗问何东家。
“我也不记得。也许,可能吧?”
“这,是有的。”徐东家点了点头。
“噢,那就是有的,我接了那张纸,看都没看,也不晓得甩嗲个地方去了。呵呵。”潘承宗挠了挠脸颊。
“那好,潘东家、何东家、徐东家,那这个东西,你们是在这里跟大伙说说呢,还是写下来?”戚田丰扫了三人一下。
“这个,我也不是天天在窑上,我也不是太清爽,这个,得回去问问烧窑师傅了。”潘承宗挠脸的手伸到了头顶上。
“是啊,我们三家是轮流着值班的,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讲得清楚?我碰到的情形,潘东家和徐东家碰到的情形也没有交接,这一时,还真是讲不清楚的。”何东家很是诚恳地说。
“那好,就照你们的意思,你们回去后,把各自值班碰着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记下来,写个东西出来,也好让我们四家有个参照。”戚田丰说得斩钉截铁。
“嗯,那,那,那我们就回去弄弄看了。”潘承宗朝另两人看着。
“就是,也只能弄着试试看了。”何东家也打了个囫囵滚。
“这个可不来事的,不能说弄弄试试看,一定得写个东西出来,这,当初,你们也是签了字,画了押的!”戚田丰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好吧,里正,我们弄出来就是了。”徐东家一贯的和颜悦色。
“初三,你还一直没开口说话呢,你说说呢?”戚田丰点姚炳乾的将。
“噢。”姚炳乾似乎还没有睡醒,挪挪了身子。
“就是,初三,你说说看呢。”戚金荣晃着脑袋示意。
“三家把这小号砖烧出来呢,确实是个好事,就是县上、府里催下来,眼门前,也有所交代了。可是!”姚炳乾全场扫一遍,话锋一转,“可是呢,不管是大号砖、小号砖,还是我和八九试烧的中号砖,都是我们自做主张弄出来的,最终,以哪一种为主,不是我们在这里叽叽咕咕就有用的,还得府里说了算,对吧?”
“对啊!这个得府里才能做主啊!”周东家马上附和,戚田丰和戚金荣也连连点头称是。
“所以嘛,我们这中号砖、你们的大号砖,肯定是要都烧出来才行,要不,官府说这小号的不能用,而我们只交得出小号砖来,那到辰光,吃麻栗子的,不光是戚里正,我们在座的,肯定是一个也逃不掉的。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是啊,是啊!”
潘承宗与何东家听了,笔直的身子顿时矮了些许。
“所以,照我来说,我们在座的这几个,只有把大号砖、中号砖、小号砖都弄出来了,才能算是功德圆满,这样,无论官府选哪一种,退一万步讲,即使这三种都不用,要另外的尺寸,最大也大不过我们这大号砖去,最小也不会小过板砖去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进退自如,定定心心应付了,对吧?”
“对嘛!肯定是这样!”周东家猛地拍了下大腿。
“嗯,初三讲得在理,我看,这事情,八成,不,肯定是这样!”戚田丰很是赞同。
“嗯,应该就是这样了!”戚金荣暗暗地朝姚炳乾伸出了大拇指。
“所以,这个大号砖、中号砖,我们还是要一起想办法弄出来,潘东家、何东家、徐东家,你们这个,那个,试烧的过程,还是得录个笔,让大家都明白明白才是,回去了,你们三家赶紧弄出来。”戚田丰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那,那,好吧。”到这里,潘承宗与何东家也只能就坡下轿,答应了。
说完最要紧的,七家又商量了一下做坯的事,将近午时这才各自散去。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潘承宗看着何东家和徐东家,“咱们三个啊,加在一起,也不是他姚初三的对手!听听,多狠!一句要用哪一号的砖,得官府说了算,把咱们的功劳,那是掸得一干二净!”
“是啊,日他娘的,谁不晓得,他有靠山在常州府里?他那句话,不就是说,要用那一号砖,得他姚初三说了算吗?呸”何东家忿忿地吐了口唾沫。
“就是啊,人家朝里有人,府里有姓,咱们又能怎么样?咱们辛辛苦苦烧了出来,到他那里,就嗲咾也不是了,还得把怎么烧出来的,教给他们。到辰光,就烧这一号砖了!而且还理由充足,是官府定下的!人家三条窑,咱们呢?他吃肉,咱们呢,只能稍微吃点汤!末了,咱们还不是给他背绳拉纤?!”
“就是!算盘是真的打得精刮的!他们夫妻两人,都是鬼精鬼精的,咱们啊,就是算不过他们。”
“我看,姚初三不至于这样吧?”徐东家说得有些不合时宜。
“老徐啊,你啊,一贯这样,就是太实在,人家盘算咱们,你还不明白!”潘承宗长叹了一声。
“日他娘的,写个屁!”
“这个,总还是要写得东西的,不管怎么样,场面上的事,还是要做到位的。”徐东家劝说。
“我看,要不咱们这样……”
潘承宗向两人招了招手,三个脑袋凑到了一起。
看着将近散学时分,戚金荣到学堂里,说请吕敏和周传儒吃酒。周传儒玩笑说不年不节的,吃酒也没个由头,难不成戚金荣又要添一房。戚金荣也戏说正有此意,看着不几日,便到清尘寺门前买一个。吕敏听了,直说是好事,着实得吃上几盏。三人磨了会儿嘴皮子,周传儒才一本正经是说他还有些杂事,就不一起去了。戚金荣听了,也不强求。周传儒先走了,吕敏解释,说已经有户人家请周传儒去卜卦。戚金荣说晓得,便与吕敏一起关了学堂门,往窑光里买了些酒菜,直往姚家去。
戚金荣和吕敏到院门前,金木匠与众徒弟正要收工回去。戚金荣便与他闲聊了两句,金木匠说大柱已经都刨了,榫头卯眼也基本做好,剩下的一些零碎活不几天也就做完了,做完就能立屋架、上梁了。戚金荣说那就好,只是上梁得看好了日子,寅日总也不能上梁的。金木匠说那是当然,周老九就在戚家私塾里,看个日子,也就是随手顺便的事。
两人站在院门口嘀咕着,直到老双六来唤,金木匠这才告辞离去。
三九和戴七将姚炳乾抬出来,匆匆地吃些便巡更去了,老双六陪着三人吃了会儿酒,简单地拨了几口饭也知趣地回去搓草绳。
“初三,潘小气他们的砖烧出来了,你看?”戚金荣放下酒盅。
“这个,也在意料之中,当初,我估摸着,也是他们会先弄出来,毕竟他们的小号砖,尺寸小了不少,我当初猜想着,那小号砖,火力加大些,坯垄摆得适当,应该是先弄出来的。”
“噢?那,这个,你一直也没提起啊。”
“我不是说了嘛,当初,我也只是个猜想,想不到,他们还真是弄出来了。”
“初三,你说,他们,特别是那个老徐,手里本来就有以前烧城砖的法子?”
“这个,大概也不会。毕竟,咱们青城乡不知哪年哪月烧城砖了,以往,谁能想着要烧城砖?到处拆光了城墙,你烧城砖,也没个卖的地方啊。”
“照我这个圈外的人来看,姚东家这个说法,合乎情理。就算以往有,隔了百十年了,也早就弄丢了。”吕敏赞同姚炳乾的说法。
“是啊,我看,他们这一窑是烧出来了,也有点运气,看吧,看他们下一窑烧得怎么样,假如下一窑还能烧出来,那,他们就真的是能烧这小号砖了,到时光,咱们再作计较,也不晚嘛!”
“那,这回的事,是不是给你大表兄也去个信?”
“当然,这个是喜讯嘛,待会儿,给他也报个讯去,至于,这常州府修城墙,是不是大成用这砖,还两说着呢。”
“那,初三,会不会这样啊,我也是瞎猜啊,会不会,咱们青城乡,另两种大尺寸的烧不出来,这修城墙就用潘小气他们烧出来的这个尺寸?”
“想来,应该不太会。吕先生你说对不对?”
“嗯,我看,姚东家说得在理。我也看了看他们烧出来的,这个尺寸,太小了点,你想啊,这城墙要筑多高多大?光是用这个尺寸,那个多花多少的人工?这砖的尺寸大了,人工自然也就少用了,筑城墙就快,这白地皮上筑高城,如今是乱世,当头的都望着早点筑成了,不会磨磨蹭蹭的,不比太平的年月。”吕敏夹了块猪头肉放进了嘴里。
“吕先生说得,倒也合乎情理,想来,也应该是这样。”
“我现在想的,是咱们这中号砖,看着,应该就是火力不够,咱们加大些火力,就应该能成了。八九,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的小号砖,虽说大部分烧到了,那中芯,还是有些泛黄的痕迹,看起来,还稍欠缺点火力。”
“嗳,对了,初三,我想起来了!他潘小气的窑上,一直是用风箱的,他为了节省炭,烧板砖时,时常用点砻糠的,添砻糠时,他就用风箱鼓风,我上他窑上看过,那火力,不比用炭小。咱们是不是也用砻糠试试?”
“这个,我看,用砻糠是肯定不行的,我烧板砖时也烧过,闷窑时还凑合,上大火烧时不行,再说,砻糠的灰太多,一直要铲砻糠灰,我看,用风箱鼓风,倒是个法子。”
“对,对,对啊!咱们就用风箱鼓风烧炭!这样,火力不就上来了!”戚金荣喜出望外地拍着自己的大腿。
“我也是这个想法,等下一窑,咱们就这样弄!我窑上的风箱都扔在草屋里闲着呢,装上风箱,八成,应该可以!”
“好,好,好!这下,行了!对了,初三,今天的酒菜铜钱,得由你来了!呵呵,看看,我想出来的法子多好!呵呵!”
“要是烧出来了,你戚八九这个大的一个窑主,还在乎这几文酒菜铜钱?我看,你也和潘小气可以比一比了!”
“我这不是刚塌了窑,手头紧嘛,你姚大东家,就权作是施舍要饭的了,这总可以吧?”
“哈哈哈。”姚炳乾和吕敏都笑了起来。
“吴参军,有你的一封家书,青城乡来的。”
“好,放着吧。”吴致公头也没抬。
过了片刻,手头的事了了,吴致公拿起信来看,不由得一拍桌案:“好!”说着,拿起其中的几张文笺,塞进身后的柜里,拿上信就往元帅大帐快步走去。
“大帅,那个青城乡的城砖,已经有了眉目,烧出了一种。大帅请看,这是青城乡刚报来的。”吴致公将信递给汤和。
“嗯,好事情啊!我听说,前一阵子,常州府查细作,弄了些手段,有没有这回事?”
“有,确实有,好像是赵继祖手下几人弄出来的,这样弄,不太妥啊。”
“嗯,事情弄得怎么样了?”
“在下不甚明了。”
“嗯,假如弄了,也就算了,假如还没有弄,青城乡的,就缓一缓,如果他们卖力把城砖都弄出来了,也可以免了嘛。”汤和说得和风细雨。
“好,在下马上把大帅的意思通报给赵知府。在下先行告退。”吴致公出了元帅大帐,直往北奔常州府衙而去。
“七哥,过来坐。”三九拍了拍旁边的稻草铺,“小年,你去花师傅那里,拎壶热水,拿两只碗来。”
“嗳。”孙小年应着去了。
“还睡稻草铺啊,天很快就要热起来了,得换了。”戴七摸了摸,坐了下来。
“还早,还能睡上两月,真到天热起来的时候,就搭个架子床,都扔在后面呢。”三九往里面指了指。
“也好,只是,这稻草铺睡得时候长了,长跳蚤、臭虫,你这里有没有?”
“有,怎么会没有啊,我也习惯了,随它咬去吧,偶尔的,也被他咬醒呢,呵呵。”
“看着,哪一天,太阳毒一点,换些新晒的稻草,把这些陈稻草撤了,下面洒点石灰,砖头多铺一层,能安稳好一阵子呢。”
“六叔也帮着换过,确实是能好上一阵子,就是石灰有点呛鼻子。”
“睡上三两天就好了。”
“二东家,水来了。”孙小年放下水壶,摆开碗。
“行了,行了,你去陪花师傅说会儿话。”三九挥了挥手。
“嗳。”孙小年退了出去。
三九回头,趴着壁缝看孙小年走远了,回过头来,戴七往碗里倒上了水。
“七哥,问你个事?”三九坏笑着。
“什么事?你尽管问就是了。”
“那个,那个,那个林寡妇睡上没有?”
“啥呀?!”
“真的,七哥,这里就咱两哥们,说些贴心话。看你忙前忙后的,为了林寡妇的婆婆和儿子,又是送米,又是送柴的,林寡妇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更是里里外外操心,是不是前面,让你睡了?”
“哪里有啊,没有。”
“真没有?呵呵,七哥不说实话了吧?呵呵。”
“真没有!我还能在你面前说假话?真没有!”
“噢?!那,就真是……,七哥啊,这个,你得抓紧把她给办了,要不,这一口吃得上,吃不上的,就两说了。”
“嗯?”
“七哥,以前,有些话没跟你讲,你晓得,林寡妇家为嗲到现前的光景?”
“怎么说?”
“那,其实都是刘十五下的局!刘十五早就看上这个林寡妇了,就下了这个局,要的,就是林寡妇死鬼的男人把她给抵了,谁晓得,那个死鬼,还没到那一步,居然寻死了,让刘十五的棋局没下到那一步,就断了。林寡妇呢,估摸着也猜出了两三分,恨死了这个刘十五,所以,后来刘十五让人上门去说合,想让林寡妇当外室,别看刘十五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其实怕老婆的很。林寡妇呢,死活不肯,刘十五也没法。林寡妇姘了两个,我猜着,有几分故意,是做给刘十五看的。眼前,你七哥可是帮了她大忙的,再说,她也是应下跟你的,你不早点把她办了,惦记着这个林寡妇的人,可多着呢。到时光,你上哪里买后悔药去?”
“可是,可是……”
“可是嗲?你还想不想要这个林寡妇?”
“想,想要的。”
“想要,就赶紧把她办了,你得赶紧把她困了,她才会安心跟着你,林寡妇也不是傻子,就凭七哥你的身手,刘十五能拿你怎么样?她不就有靠山了?再说了,还有咱姚家在后面给你撑腰呢,你怕嗲?说不定啊,林寡妇就是想看看,你的胆子怎么样呢!”
“用强,不太好吧?”
“怕嗲?用强了又怎么样?到时光,她顺了你,不就行了,这开头,用不用强,还有嗲关系?”
“这个,这个,终究是不太好吧?”
“覅怕!就这几日,瞧个时机,把她办了,翻不了天,再说,咱们手头还有凭据呢,你怕嗲?七哥,看你,临阵退敌,丝毫不拖泥带水,怎么面对一个女人,反倒缩手缩脚呢?干!不行的话,兄弟帮你,要不要?”
“终究,终究,是不太好的。”戴七挠了挠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三九。
“唉!七哥,我这说了半天,你怎么会这样,你还真想当缩头乌龟?不至于吧!”
“那,那,行吧。”
“嗳!这就对了,这两天,瞧个时机,把她办了!”
“你小子,真是个坏蛋!一肚子的坏水!”戴七拍了一下三九的脑袋。
“哈,哈,哈……”三九大声地笑着。
正是:
英雄无计独彷徨,竟有神医荐虎狼。
祛得脓包皆好药,何须指摘少年狂。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