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雨声

  林小怂原本在偏殿窗边看游记，被雨声惊动，起身关窗。雨水裹挟着土腥气和植物清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午后的闷热。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会儿，忽然想起陛下午后都在御书房，这会儿不知道用晚膳没有。

  他坐立难安，念及陛下不喜雨天，终是撑伞向御书房行去。

  雨很大，撑着伞也挡不住斜飘的雨丝，走到御书房外时，他袖子和鞋面已经湿了不少。门口的小太监见他来，连忙通报。

  轩辕澈果然还在批折子。殿内比平时暗，点了好几盏灯。他坐在书案后，听见动静抬眼，看见林小怂湿了半边的衣袖和沾了泥点的鞋，眉头微蹙：“下雨还乱跑。”

  “雨大，想着陛下可能忘了时辰……”林小怂收起伞，靠在门边，有点不好意思。他看见陛下手边那碗酒酿圆子的空碗还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下。

  轩辕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确实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烦躁。“过来。”

  林小怂蹭过去，在书案旁站定。轩辕澈伸手碰了碰他微湿的衣袖：“去后面换身干的。李德全，取套朕的常服来。”

  李公公很快取来一套月白色的常服。林小怂被陛下赶去屏风后头换衣服。陛下的衣服他穿自然大了不少，袖子和裤脚都得挽好几道，衣领也松垮垮的，带着陛下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他换好出来，有点别扭地扯着过长的袖子。

  轩辕澈抬眼看了看，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像偷穿大人衣服。”

  林小怂脸一红，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是陛下的衣服太大了”

  “凑合穿。”轩辕澈没再逗他，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但眉头依旧锁着。

  殿外雨声哗哗，衬得殿内更加安静。林小怂站在一旁，看着陛下紧锁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肩背，心里那点因为换上帝王衣裳而生出的怪异感被担忧取代。他想了想，小声问：“陛下，要不我给您按按头？我外婆以前头疼，我就给她按，她说可管用了。”

  轩辕澈笔尖一顿，抬眼看他，眼里有一丝讶异：“你会？”

  “会一点，就是瞎按。”林小怂老实说，“但按完能松快些。”

  轩辕澈看了他两秒，身体往后靠了靠，闭上眼：“试试。”

  林小怂心里一喜，连忙绕到陛下身后。他有点紧张，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才轻轻按上陛下的太阳穴。指尖下的皮肤微凉，他能感觉到陛下紧绷的肌肉。

  他回忆着以前给外婆按的手法，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按。一开始有点僵硬，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后脑的风池穴，一点点按过去。他专注着手下的动作，没注意到陛下原本微蹙的眉头，在他生涩却认真的按压下，慢慢舒展开来。

  “嗯……左边重些。”陛下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沙哑。

  林小怂赶紧调整力道。殿内只剩下雨声，和他手指按在穴位上细微的摩擦声。他按得很认真，鼻尖渐渐沁出汗珠。陛下的头发很软，带着干净的皂角香，蹭在他指尖，有点痒。

  按了好一会儿，他手腕都酸了，小声问：“陛下，好点了吗？”

  “嗯。”轩辕澈应了一声，没睁眼，却忽然抬手，准确抓住了他按在太阳穴上的手腕，往下带了带，放在自己颈侧，“这儿，也酸。”

  林小怂手指碰到陛下温热的脖颈皮肤，像被烫了一下，指尖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平稳的跳动，和微微突起的筋骨。他深吸口气，按照刚才的力道，小心地按捏起来。

  陛下的脖子修长，线条流畅，但因为长期伏案，后颈的肌肉确实有些僵硬。林小怂一点点揉开那些紧绷的结节，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原来陛下也不是铁打的，也会累，也会脖子酸。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软了一块，动作更加轻柔仔细。他垂着眼，能看到陛下近在咫尺的耳廓，和几缕散落下来的墨发。殿内灯火温暖，雨声潺潺，这一刻安静得让人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轩辕澈忽然反手，握住了他忙碌的手腕。林小怂动作停住。

  “可以了。”陛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细听，尾音还带着一丝慵懒。他松开手，坐直身体，转过头来看向林小怂。

  林小怂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靠得很近，几乎能数清陛下根根分明的睫毛。他脸一热，赶紧后退半步，垂下眼：“陛、陛下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轩辕澈活动了一下脖颈，确实松快不少。他看着少年泛红的脸颊和鼻尖细密的汗珠，眼神深了些，“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就……以前看我娘按过，自己瞎琢磨的。”林小怂含糊道，心跳还有点快。刚才靠得太近了。

  “嗯。”轩辕澈没追问，目光落在他因为挽起而仍显宽大的衣袖上，“衣服还合身？”

  “合身，就是大了点。”林小怂扯了扯袖子，老老实实说。

  “明日让尚服局的人过来，按这个尺寸，给你再做几身。”轩辕澈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省得下次再淋湿，没得换。”

  林小怂愣住。按陛下的尺寸给他做衣服？这不合规矩吧？而且陛下衣服的料子和绣工。

  “朕说合身就合身。”轩辕澈似乎看穿他的犹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颈侧皮肤，带着薄茧的触感。“颜色你自己挑，样式简单些便可。”

  林小怂被他手指碰到的地方微微发麻，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只会呆呆点头：“哦。”

  轩辕澈收回手，背到身后，望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这扬雨，怕是要下一夜。”

  林小怂也看向窗外。雨水顺着琉璃瓦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只有廊下的宫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陛下要歇息了吗？”他问。

  “再等等。”轩辕澈转身，走到书案旁，却并没继续批奏折，而是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副棋具，“陪朕下盘棋。赢了你，朕便去歇着。”

  林小怂眼睛一亮。下棋好啊，这个他最近有偷偷用功！“那要是我赢了呢？”

  轩辕澈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你若赢了，朕许你一个心愿。只要朕能做到。”

  林小怂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陛下的一个心愿！这诱惑太大了！他立刻摩拳擦掌：“陛下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轩辕澈已经在棋盘前坐下，执黑先行。

  林小怂赶紧在对面坐下，执白。他最近确实有研究棋谱，自觉进步不少。一开始还下得有模有样，甚至吃了陛下两个子。可很快，陛下不动声色地布了个局，等他反应过来，一大片白子已经陷入重围。

  “专心。”陛下落下一子，截断了他的后路。

  林小怂咬着嘴唇，盯着棋盘苦思冥想。雨声成了背景音，烛火跳跃，映着两人专注的侧脸。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小怂的白子左支右绌，败象已露。

  最终，他投子认输，哭丧着脸：“……我又输了。”

  “有进步。”轩辕澈难得夸了一句，开始收棋子，“至少能撑过五十手了。”

  林小怂没被安慰到，眼巴巴看着陛下：“那心愿”

  “等你赢了再说。”轩辕澈将黑子一枚枚捡回棋罐，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陛下耍赖！”林小怂小声抗议。

  “朕何时答应你输了也给？”轩辕澈抬眼看他，眼底映着烛光，竟有几分促狭，“想赢朕，再练十年。”

  林小怂瘪瘪嘴，不吭声了，帮着收白子。心里却想，十年就十年，他总能赢一次的！到时候他要许个什么愿呢？

  棋收完，雨势也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轩辕澈看了眼更漏：“时辰不早，歇了吧。今晚雨大，你……”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怂身上那套过于宽大的、属于自己的常服，“就歇在暖阁吧。”

  林小怂收拾棋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陛下。暖阁？那不是……陛下偶尔午憩的地方吗？让他睡那儿？

  轩辕澈已经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李德全，带他过去。再让人煮碗安神汤。”

  “是。”李公公躬身应下。

  林小怂晕乎乎地跟着李公公往暖阁走，脑子里还回响着陛下那句话。暖阁就在御书房后面，布置得很舒适，有床有榻，平时只有陛下能进。他睡这儿？

  李公公指挥宫人铺好床，又端来安神汤，便退下了。林小怂站在温暖安静的暖阁里，看着那张明显比偏殿那张宽大柔软许多的床铺，身上还穿着带着陛下气息的衣裳，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雨声中，他服了汤药就寝。被褥上有阳光与淡淡熏香的味道。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暖阁的门虚掩着，外间御书房隐约传来陛下吩咐李公公明日安排的低语。这声音让他无比安心。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林小怂在熟悉的气息中沉沉睡去。他梦见自己赢了棋局，说出了心愿。醒来虽记不清内容，心中却仍留着那份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