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碗心意

  他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昨晚水榭里陛下揉他头发时带笑的眉眼，和那句“朕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你也得跟别人不一样才行”。这话什么意思？他要怎么个不一样法？林小怂挠头，想不明白。

  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老是被陛下照顾，也得为陛下做点什么。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事。

  做什么呢？陛下什么也不缺。他林小怂没钱没本事，弩箭练得不如陛下，下棋也总输，磨墨更不算什么能耐。

  他愁眉苦脸地爬起来，洗漱穿衣。今天穿的是那身浅樱色的夏衣，衬得人气色很好。他对着镜子，忽然灵机一动。

  或许可以做些简单的吃食？他记得以前见过外婆做酒酿圆子，宫里似乎没有。御膳房有现成酒酿，圆子需要的材料可以让小顺子帮忙备着，他自己试着做。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说干就干。他找来小顺子，吞吞吐吐说了想法。小顺子瞪大眼睛：“公子您要下厨？这这不合规矩吧？万一伤着”

  “就在偏殿小厨房，很简单，就搓几个圆子，混上酒酿煮一煮。不会伤着的。”林小怂努力说服，“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我就想弄点不一样的，家常的。”

  小顺子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心一软，又想着陛下对这位的纵容，便点头应下，悄悄去御膳房要了糯米粉、酒酿和冰糖，还弄来一小罐冰。

  林小怂撸起袖子，在小厨房里忙活开了。和面，搓圆子。看着简单，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糯米粉加水多了太稀，加少了又散。好不容易和成团，搓出来的圆子大大小小，奇形怪状。他看着自己满手白粉和案板上那些“歪瓜裂枣”，有点泄气，但又不肯放弃。

  小顺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帮忙又不敢。好不容易凑合着搓出一小碗勉强能看的圆子，林小怂赶紧烧水。水开下圆子，看着它们在锅里翻滚，慢慢浮起来，变得晶莹剔透，他心里那点挫败感才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成就感。

  圆子煮好过凉水，更添弹滑。另起小锅加水化冰糖，放入酒酿与圆子微煮片刻，盛入冰镇过的白瓷碗中。圆子浸于糖水，倒也像模像样。

  他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嗯，甜度刚好，酒酿香醇，圆子软糯。好像成功了？

  “小顺子，快来尝尝！”他眼睛发亮。

  小顺子尝了一勺，点点头：“公子，味道真不错！清甜不腻，这大热天的吃正好。”

  林小怂心里乐开了花。他看看时辰，快到陛下往常午后小憩结束的时候了。他赶紧将冰镇的酒酿圆子放进一个带盖的提篮里，又在上面盖了层棉布保温（保冷？），拎着就往御书房去。

  走到御书房外，他有点紧张，深吸几口气，才让门口的小太监通传。

  轩辕澈刚处理完一批奏折，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说林小怂来了，还拎着个食盒，眉梢微挑：“让他进来。”

  林小怂拎着提篮走进去，有点不好意思：“陛下”

  “手里拿的什么？”轩辕澈看着他手里那个与精致宫廷食盒格格不入的普通提篮。

  “是我自己做的。”林小怂把提篮放在旁边小几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那碗冰镇过的酒酿圆子，“酒酿圆子，冰镇过的，夏天吃解暑。我尝过了，不难吃。” 他说完，忐忑地看着陛下。

  轩辕澈有些意外，坐直身体，看向那碗卖相朴素、甚至圆子大小都不一的甜品。空气里飘开淡淡的酒酿甜香。

  “你做的？” 陛下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我跟小顺子要的材料，在偏殿小厨房弄的。”林小怂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可能没御膳房做的好看，但味道还成……陛下您要不要尝尝？”

  轩辕澈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期待又带着点不安的蓝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拿起旁边备着的干净小勺，舀起一勺。圆子确实不够圆润，但浸在冰凉的糖水里，显得晶莹可爱。

  他送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酒酿的醇香混合着糯米的软糯，清爽不腻，在这闷热的午后，确实舒坦。

  “如何？”林小怂眼巴巴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轩辕澈慢慢咽下，放下勺子，抬眼看他：“尚可。”

  就这俩字？林小怂肩膀垮了一点，有点失落。看来还是不够好。

  “不过，”陛下话锋一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比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甜汤，倒多了点实在。”

  林小怂眼睛瞬间又亮了：“陛下喜欢？”

  “嗯。”轩辕澈又舀起一勺，这次连圆子带糖水一起，“谁教你的？”

  “没人教，看我外婆做过，就记得大概。”林小怂见他吃得满意，心里那点忐忑全没了，只剩下雀跃，“我想着陛下什么好吃的都吃过，这个简单，又解暑，就试试”

  轩辕澈慢慢吃着那碗酒酿圆子，听着少年在旁边略带兴奋地讲述怎么和面，怎么搓圆子，怎么失败了好几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微尘，和甜汤清浅的香气。这一刻，没有朝务纷扰，没有宫闱算计，只有这一碗简单的甜汤，和少年干净纯粹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神。

  一碗见底，轩辕澈放下勺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伸手，不是揉头发，而是用食指指背，很轻地蹭了下林小怂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干涸的糯米粉。

  “笨手笨脚。”陛下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嫌弃，反而有些懒洋洋的暖意，“下回再做，让御膳房派个人在旁边看着，别把自己烫着，或者把厨房点了。”

  “我才不会！”林小怂捂住鼻子，脸红了，心里却甜滋滋的。陛下吃了，还说“尚可”，还让他“下回再做”！

  “行了，东西朕收下了。”轩辕澈将那空碗放回提篮，盖上布，“看在你这份心意上，今日下午准你半天假，不用在这儿杵着了。回去歇着吧。”

  “谢陛下！”林小怂笑得见牙不见眼，行了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见陛下正看着他，眼神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深邃中透着他看不懂的温和。

  他抿唇一笑，转身跑开了。

  轩辕澈看着他像只快乐小鸟般飞走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收回目光。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眼底那点温和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邃的思量。

  少年这份笨拙却真诚的心意，确实让他感到一丝慰藉。可宫中人心复杂，容不得这份简单。今日只是一碗甜汤，明日又当如何？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不知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来，有些安排，得提前了。至少，得在这份单纯被彻底污染之前，给他筑起更坚固的屏障。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天色暗了下来，闷雷隐隐滚过天际。一扬夏日的骤雨，似乎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