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荷风

  晚饭后天色尚早，暑气稍退。轩辕澈并未如常返回御书房，只对林小怂说：“陪朕去园里走走。”

  林小怂自然乐意。两人出了殿，也没带太多人，就李公公远远跟着。夏日的御花园比春天热闹，花草繁茂，蝉鸣阵阵。走到荷花池边，满池碧叶亭亭，粉白荷花或开或含，晚风送来阵阵清香，混着水汽，格外舒爽。

  池边有座水榭，四面通风，挂着竹帘。轩辕澈走进去，在临水的栏杆边坐下。林小怂跟着进去，在他旁边坐下，胳膊搭在栏杆上，探头看水里的游鱼。

  “喜欢荷花？”轩辕澈问，目光落在池中最大的一朵粉荷上。

  “喜欢！”林小怂点头，“好看，还香。以前我外婆家后院也有个小池塘，夏天就开荷花，不过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大。”

  “你外婆”轩辕澈侧过头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林小怂迟疑了一下，他很少谈及过往，但还是低声回答：“只是一位普通但心善的老人，爱唠叨。夏天会煮绿豆汤，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他说着，声音渐低，眼神有些放空，那些记忆已变得十分模糊。

  轩辕澈静静听着，没追问。等他说完，才道：“宫里冰窖存着些去年收的荷花蕊，让御茶房制了荷花茶，清心安神。明日让人给你送些。”

  “谢陛下。”林小怂回过神，心里暖暖的。陛下总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儿，看晚霞把天空和水面染成金红。有蜻蜓点过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林小怂觉得这气氛太好，好得他有点晕乎乎的，忍不住偷偷侧过头，看向陛下。

  陛下也正看着池面，侧脸在暮色中线条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和月白衣衫的广袖。林小怂看得有点呆，心跳不知不觉快了。

  “看什么。”轩辕澈忽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目光。

  林小怂被抓包，脸一热，赶紧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看蜻蜓！”

  “蜻蜓在那边。”轩辕澈用下巴点了点池子另一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撒谎都不会。”

  “我没撒谎”林小怂小声嘟囔，耳根都红了。

  轩辕澈没再逗他，站起身，走到水榭另一侧的多宝格前，上面放着茶具和几样小摆件。他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扁圆瓷盒，走回来，递给林小怂。

  “这是什么？”林小怂接过，瓷盒温润，触手生凉。

  “打开看看。”

  林小怂小心打开盒盖。里面是浅碧色的膏体，晶莹剔透，像上好的翡翠，散发着清雅的荷花香气，比池子里的荷香更馥郁纯粹。

  “荷花凝脂。夏日蚊虫多，你招蚊子，睡前在手腕、脚踝涂一点，可防叮咬，也安神。”轩辕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林小怂却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碧莹莹的膏体，又抬头看看陛下。陛下连他招蚊子都知道？还特意准备了驱蚊安神的东西？

  “陛下您怎么知道” 他声音有点发哽。

  “你前几日晚间歇在偏殿，手上被叮了几个包，当朕没看见？”轩辕澈瞥他一眼，“自己不上心，朕不得替你想着？”

  林小怂想起来了。是有天晚上睡得迷糊，被蚊子吵醒，挠了几下，早上起来手腕确实有两个红点。他自己都没在意，没想到陛下注意到了，还记在心里。

  他心里像是被这荷花香熏透了，又软又胀，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攥着那个瓷盒，指尖微微发颤。

  轩辕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伸手，不是拿回瓷盒，而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泛红的眼尾。

  “又娇气。”陛下说，声音比晚风还轻，“一点小事，也值当这样？”

  “不是小事”林小怂吸了吸鼻子，把瓷盒小心地抱在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轩辕澈，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感动和依赖，“陛下对我好，我都记得。真的。”

  轩辕澈被他这样看着，心头微动。他收回手，负在身后，重新看向池面：“记得就好。以后要能分辨，谁对你是真心，谁又另有所图。”

  这话听着像随口教诲，可林小怂却听懂了里面的深意。他用力点头：“我知道！别人对我好，我我会小心的。但陛下不一样！”

  “哦？朕哪里不一样？”轩辕澈没回头，语气里带上一点似有若无的兴味。

  林小怂卡壳了。哪里不一样？陛下是皇帝，是把他从狼崽子捡回来、给他一切、护着他的人。陛下对他好，不需要理由，他也从没想过要理由。可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憋出一句：“陛下就是陛下……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傻气十足。轩辕澈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暮色水榭中格外清晰悦耳。他转过身，看着眼前急得脸红脖子粗、蓝眼睛里却满是认真和执拗的少年，心底最后那点因为朝务烦扰而生的冷硬，彻底化开了。

  “蠢东西。”他伸手，这次不是弹额头，也不是碰眼角，而是轻轻揉了揉林小怂柔软的头发，“记住你今天的话。朕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你也得跟别人不一样才行。”

  林小怂被他揉得晕乎乎的，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

  轩辕澈收回手，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行了，回吧。蚊子该出来了。”

  “哦。”林小怂抱着荷花凝脂的瓷盒，乖乖跟上。走出水榭，晚风更清凉了。荷花香混着怀里瓷盒散发的清香，萦绕不散。

  他悄悄侧过头，看着陛下走在前面的身影。月白衣衫在暮色中宛如谪仙，步伐稳健从容。林小怂忽然觉得，能这样跟在陛下身后，走在夏日的晚风荷香里，听着他偶尔带着笑意的训斥，收着他细心准备的礼物，好像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

  他抿了抿唇，把怀里的瓷盒抱得更紧了些，脚步轻快地追上去，与陛下并肩而行。

  “陛下，”他小声说，带着点雀跃，“明天我还想来这儿看荷花。”

  “想来便来。”轩辕澈目视前方，语气随意，“朕若得空，便陪你来。”

  “嗯！”林小怂眼睛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