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命案三发
作者:李卫
9月28日,就在江山市公安局罗湖分局刑侦三大队对外新闻发布会宣布案件告破的第二天,江山市罗湖区的望角大厦,又一名年轻女性遇害了。作案手法雷同,目标依然是穿红裙子高跟鞋戴蝴蝶发卡的年轻堕落女性。不同的是,凶手这次选择了白天作案。
遇害人邹玲,山西长治人,无业,以前做过三陪女。遇害时,其男友代国正在一楼银行大厅等候。据其男友代国正口述,邹玲此行是来处理一起情感纠纷,与对方约好16楼咖啡馆单独相见。谁知就……
“对方是谁?”胡余辉问。
“曲莉。”代国正如实回答。
“女的?”
“女的。”
“她们之间有什么情感纠纷?”谷雨问。
这话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代国正、代乾坤和代龙龙随同堂兄代战成一并来到江山市,可是一周过去,他们和“讨债小组”一样,都没能找到堂叔代相辰。可生活还得继续,对面阵营跑了几个,代乾坤和代龙龙也旋即着手返乡的准备。
代国正这些年一事无成,回乡也是闲着,遂决定在江山市混个名堂。
代国正虽然学历高,但是高不成低不就,一时半会愁坏了代战晖,终究一时没能帮他找到合适的工作。堂兄代战成瞅着代国正的一双大长腿,说“要不,先跟着我蹬三轮吧?”
还别说,代国正天生的一双大长腿,蹬起三轮来虎虎生风。竟很快喜欢上这个比较自由的职业。
那夜,江山有风,代国正瞥见一个寂寞的身影,被路灯越拉越长。
他急忙靠拢,问:“小姐,坐车么?”
话出口立马后悔。他猛然记起昨天也是这么问一女的,结果那女的不但不坐他车,还骂他:“你妈才小姐!”小姐本是尊贵的称呼,怎么到这里沦为骂人话了?
代国正等待二次挨骂。结果,没有。眼前是位时髦的妙龄女郎,衣着光鲜,小巧妩媚,在路灯的映照下正闪着一双细长眼。她瞟了代国正一眼,一屁股坐上车:“七号公馆。”
代国正心存感激,不敢再言语。
车子调头,驶往七号公馆。走出一箭之地,女子突然发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姐?”
“啊?”代国正吃了一惊。
这话不好回答,太突兀。但代国正的的确确听清了,女子就是这么问的。他不好回答,细细品味女子话中的含义,没有指责,女子话语平静。代国正当自己听错了,不再言语,专心骑车。
女子在后排,也不再言语,掏出小镜子,专心补妆。
三轮车行驶在夜晚寂静的马铺路上。偶尔车缘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七号公馆是江山市一家大型娱乐场所,供人吃喝玩乐,夜里,这里最热闹。女子下车后,代国正决定在这里等下一位乘客。
每个车夫都有自己的领地,或路口,或夜店,或电影院。代国正刚入行,还没找到自己的领地,似一只流浪猫,习惯于在午夜的大街上流窜。走哪算哪。眼见七号公馆人进人出,门口大家又都自觉,三轮车排一溜,决定等候。
终于快轮到代国正了,前面还有四位。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女的急匆匆冲了出来,也不知为嘛,放弃前面几辆久候的车,直奔代国正。
“走,大世界夜总会!”女子坐上车急切说。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代国正缓缓将车启动。虽然女子口气有些急,再次照顾他的生意,但代国正此刻内心最多的却不是感激,是着急,因为他压根不知道大世界在哪。但此时又不能明说,他一说,那女的肯定下车。等了大半小时才开张,搁谁都不想让客人改弦易张。
代国正生平开始了第一次演戏,拙劣的演技,剧本完全参照他堂哥代战成的经验之谈。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该上哪去,代国正先在马路上兜了一个圈。兜了一个圆圆的圈。一般这时候坐车的就会意识到自己要去的地方车夫不熟,因为无辜走了一段路,不好意思下车,便自己在后排指引。可眼前这女的一上车就专心补妆,完全没意识到代国正的迷途。代国正也不能老是在马路上打转,随便捡了一个方向,蹬去。
他希望这位小姐能早点纠正自己的南辕北辙。
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那女子发现了代国正的错误。
“哎,哎,你这是要去哪啊?!”
“大世界……夜总会啊。”代国正心虚。
那女的一听,乐了:“大哥,你要是这么走的话,那咱天明也到不了大世界!”
代国正惭愧低下了头,承认自己不识得路。
女子虽年轻,但见多识广,很快根据处境为代国正开辟一条捷径。代国正按照她的指引,穿胡同,走小路,逆行,一路披荆斩棘,竟很快来到大世界楼下。
女子付钱时问:“你新来的吧?”
代国正如实答:“嗯。”
女子往里走两步,又回头:“你下半夜跑到几点?”
代国正如实:“到天明。”
“你倒挺勤奋的!”又说:“凌晨两点,如果你有时间,来这接我。”说完,不等代国正应答,径直朝里奔去。
代国正这又算接了一单生意。
要说后半夜,人是真少,比秋后的爬蚱猴都少;人本就少,坐车的更少,何况还有出租车。所以有的车夫跑到凌晨就不跑了。夏天还好,冬天夜里跑车子,才遭罪。
代国正第一次与人签下契约,虽是口头的,也很认真。暗暗记住大世界周边的建筑,及胡同口,计划一点五十到这里。
然而代国正遇到了麻烦。
凌晨刚过,在马铺路一处僻静的路段,三轮车爆胎了。
代国正又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动弹不得,束手无策。因为还有一个约定,只得打电话求助堂哥代战成。
代战成也在路上跑车子,电话里风呜呜叫。
“车坏哪了?”
“路上。”代国正如实回答。
“放屁,我知道路上!哪条路上?”
“……”
“旁边有啥?”
“超市。”
“超市哪都有,有啥标志性建筑?独特的!”
一说到独特,代国正放眼望去,看到马路边有家心理诊所,“国荣心理咨询”,这么晚了里面还亮着灯。人影绰绰。赶紧捂住话筒:“马铺路,国荣心理诊所斜对面!”
“好,在那等着!”
堂哥代战成让代国正见识了什么是专业跑三轮的。只见代战成将瘸腿的三轮车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从工具箱依次摸出撬棍、扳手、锉和胶水,现场补胎。扒内胎,找窟窿眼,锉皮,上胶水,十几分钟搞定,丝毫不输给任何专业补胎的。看得代国正目瞪口呆。
“你不打算请我吃个饭么?”代战成冲还在发呆的代国正调侃。
代国正回过神来,连说:“请,请!”一想,还要接那女的,低头一看表,1点27分,吃饭时间不宽裕。
“行啊你,才来几天就混上老主顾了,去吧!改天请。”代战成说着,车把一拧跑了,他还要去海上花接他的老主顾。
代国正正欲走,旁边的心理诊所门呼啦开了,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高大英俊的心理师南国荣,另一个是个女的,看样子应该是个患者,正在和心理师握手道别。
不偏不倚,车子刚修好,就送上门来一个生意。代国正本不想拉她,怕误了与人之间的约定。代国正很看重诚信。但僻静的马铺路,此刻一辆车子也没有。女子一招手,便非常强硬地一屁股坐上车。
见车子没动,戴着一副眼镜的车夫正扭头颇有些为难看着自己,那女人道: “咋了?”
代国正简单陈述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
自以为会得到理解。熟料,那女人飞扬跋扈:“咋,她给你钱,我不给啊?”末了,又朝地上吐口痰,“真是一根筋!走,香樟园。”
那女人虽衣着光鲜,却素质一般。脸圆,右眼睑下有一小块红痣,分外明显。
还好,香樟园和大世界是一个方向。代国正并没有因此耽搁太多时间。
终于在两点之前,代国正如约而至。可左等右等,不见那女的出来。
有人说,后半夜出来搭黄包车的,不是小姐就是嫖客。这话极端。
但代国正今晚等的,的确是一个小姐。
这是一个赶夜场的小姐。
小姐真名邹玲。最初在四季青商贸城卖衣服,受不了身边人的蛊惑,卖着卖着下了水;后来白天卖衣服,晚上兼职,有时也去枫林桥小树林;用过一堆假名,籍贯也是不停地换,昨天贵州今晚四川,对客人几乎没一句真话。长期说假话的人,容易自欺欺人,假话说得多了,连自己也蒙蔽了。但邹玲是个例外,有时也心直口快,得看对谁。
邹玲住里王路。这地方代国正熟,整条街都是卖电瓶车的,当然也卖电瓶和打气筒。代国正的黄包车就是在那里装的电瓶。有关部门不让装,说这属于非法改装;但大家都装了,代国正就不能不装,不装坐车的嫌慢。还累。累点没关系,慢了就没有生意。所以黄包车协会也睁只眼闭只眼。
只反复强调安全。交警有时也抓。
夜里还好,交警都下班了。只是夜里没有白天的生意好,而且人杂。几天下来,代国正接触了三六九等,觉得蹬黄包车蕴含了丰富的人生哲学。代国正戴一副近视镜,长相斯文,皮肤白净;乍一看不像蹬三轮车的,更像一介书生。但代国正现在的确是一个三轮车夫。
再看邹玲,平时穿衣打扮,也看不出是个小姐;只是到了晚上,浓妆艳抹,像换了个人似的。头三天,代国正只负责来里王路接邹玲上班,凌晨两点,再把她送回。因为第一个晚上无辜让他多等了半个时辰,搁别人早走了,邹玲有些过意不去,从此认准了他。后来,邹玲不上班时,出门逛街,也打代国正电话。一来二去,两人算是熟了。代国正几乎随叫随到。
但两人都恪守底线,并未把对方当朋友,或别的什么人,仅仅就是,车夫与客人。
有次下雨,电闪雷鸣,邹玲困在咖啡厅。本不该叫代国正,也知道这个时候的代国正车子正在充电,人正在睡觉,一想到最近的江山不太太平,她有点怕。一条短信就飞出去了。发了就发了,他也未必会来!邹玲在雨中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子到达里王路,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呆住:我已到名典咖啡门口,你在哪?
她没有回家,直接叫司机掉头,回名典咖啡。
在倾盆大雨的咖啡馆门口,她看到了代国正,穿着胶鞋,别处借来的两轮电瓶车,在台风中嘴唇冻得发紫;没有雨衣,电瓶车自带一副支架伞,风一吹,张过去,代国正再把它翻过来;再吹,再把它翻过来。邹玲突然鼻子一酸,忙从车上跳下来,从后门溜进去。她要让代国正知道,她不曾离开,一直不曾离开,就端坐在名典咖啡馆的六号桌旁,等着他来。
慢慢地,代国正闯入了邹玲的生活;再后来,闯进了她的梦。但代国正对此一无所知。
代国正的生活一如既往,波澜不惊,每天接送完邹玲,继续在马路上寻找客人。生活在一条路上,走走停停。
这晚马铺路,代国正溜达至花园大酒店门口,目睹一场殴斗。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殴斗,引来路人无数;一群女人在打架,场面激烈,扯头发、打耳光、用脚踹……待看清了,好像是一群人打一个。很像网上抓小三的场面。但事实又不是这样,恰恰相反。据知情人爆料:打人者是鸡,挨打的却是良家妇女!这里面有故事,起因是一个男人,这男人叫孟然,孟然外面有染;别人也就算了,偏偏小三又是一个小姐。孟然老婆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不干了,这晚来酒店捉奸,结果力薄势单,没干过人家,被三四个小姐按地上用拖鞋扇。
隐约间,那个被打的女人好生面熟,圆脸,右眼睑下有块明显的红痣。
参与的小姐众多,又怕打完人被报复纠葛,直接跳上看热闹的黄包车,兵分几路逃跑。倒也干净利索。代国正本来是被堵在这里看热闹,不想也拉了三个。但他有些气愤,觉得这群烂人过分,完全是正不压邪啊,世界被颠覆了!可看到堂哥代战成和前面几个车夫拉上人都屁颠屁颠的,代国正又觉得孤单。自己的价值观可怜,糊口都难,还他妈的满腔正义感!又于心不甘,故意走赖路,把车上的几个臭婊子颠一颠。
臭婊子们并未走远,都来到世纪广场。呼啦呼啦下来几个,呼啦呼啦又下来几个,约摸有十来个。她们聚拢一起,分享刚才的过程,还有人沉浸在刚刚打人的快感中,摩拳擦掌,叫嚣:“妈的,好久没打架了!”个个一副女流氓样。
代国正简直要作呕!得赶紧走。
他刚要走,一个小姐一偏腿又坐回车上:去买水!
真他奶奶晦气!代国正心里暗骂一句。
买水回来,见那群人都过了兴奋劲,此刻躲在广场东边喷泉池子后,蹲一圈,商议事。按说代国正此刻该走了,可他一转头,竟看到了邹玲。她就站在那一圈人中间,红着双眼,因为其他人都蹲着,就她站着,格外显眼。邹玲刚才就在,只是因为人多,代国正没有发现她。现在,她立在万人中央,像个核心人物;代国正发现她的同时,她也发现了代国正。两人都感到意外。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引得众小姐侧目顾盼。
大家一起看代国正。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世纪广场的高杆灯与LED灯一起照向了邹玲与代国正。这使代国正看清了,邹玲脸上有伤,颧骨淤青。
代国正明白了,原来今晚的这场群体性殴斗,是邹玲引起的。所有的小姐都在为她一个人出头,为她一个人而战,因为,她即是孟然的小三。
对峙的那一阵,广场里出奇安静,众小姐屏息静气。邹玲淤青的右眼,还是那样细长迷人,在众人的屏息静气中,她走向代国正。她此刻需要一场独一无二的倾诉。她刚走出众人的包围圈,代国正离开了。
代国正蹬着他的小三轮,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众人错愕的表情。
留下邹玲凌乱在风中。
邹玲突然肠子都悔青了,这是干嘛?这是干嘛?这是干嘛?自己干嘛要走过来,自取其辱?干嘛要和一个毫无相干的蹬三轮的解释?他是你什么人啊!!!对呀。
对呀,对呀,我们不是很熟啊!邹玲这样想着,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瞬间汹涌。一个小姐从后面拦腰抱住她,才使她没有颓废地蹲下去。泣不成声。
从这一晚起,代国正与邹玲的生活,再无交集。邹玲是夜场小姐,代国正是知道的,邹玲白天是个天使,代国正也是知道的。但邹玲是个小三,勾引人夫又聚众侮辱良家,他就不答应了。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一个魔鬼与笑若灿花的天使会是一个人!他不答应。不答应!
代国正开始刻意疏远他的客户。邹玲电话他不接,短信不看;甚至不再去江州湾,七号公馆和大世界夜总会。
孟然毕业于东北林业大学,专业土木工程系,长相俊武,大学时就是众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孟然的老婆曲莉读的是一所三流大学,专业却是市场营销。两人毕业后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各自在不同的城市打拼,互相本不该有什么交集。曲莉有一次加客户的QQ号,输错了一个数,结果搜到了头像帅气的孟然。两人网恋一年半,就急不可待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因为一场错误而结成了伉俪,说出来都是一个传奇!
然而事实却是,曲莉看中孟然的长相,孟然看中曲莉殷实的家境,两人各取所需。这样的婚姻可以幸福一时,却很难维持一世。婚后不久,两人就出现了裂缝。
曲莉家在兴路市场有三家店,专营各种盆、拖把、笤帚扫帚和撮簸箕之类的家庭用品,可别小看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利润大着呢。货发往全省各地,或走水路,或走陆运;江山这点好,漕运发达,水网密集。靠着四通八达的水上运输,曲莉家的货可以发到江山市的任意一个镇一个村。曲莉放弃之前在银行的工作,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竟也驾轻就熟;她的客户中不乏有一些土豪,甚至有的目不识丁,但大家最不缺的就是钱。钱让曲莉改变了先前的一些看法。相比之下,孟然对经商就缺乏天赋,经常发错东西,还记不住物品的型号。生活中渐渐有了一些分歧。再后来,曲莉为了应酬生意,开始和那些土老板出去交际;酒桌上喝多了,也有时夜不归宿。当岁月抚平一个男人单薄的青春,曲莉外面有了人。
纸里包不住火。曲莉知道,这事早晚得露馅,一方面,她愧对孟然,另一方面,她却不想和那人了断。她想鱼和熊掌兼得。
她深爱着孟然。
曲莉长相一般,不漂亮,也不能算丑,大众脸,脸圆。右眼睑下有一块红痣,较明显,颜值又失几分。大家背后都说曲莉配不上孟然。曲莉因此有强烈的危机感,并且是个典型的醋坛子。她知道孟然大学时的风流韵事,甚至好多女生他现在还有联系。但联系归联系,自从攀上曲莉这个高枝,孟然真的没有花过心。但曲莉始终觉得,孟然会花心,或已经花心;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她对他丰富的过往无法释怀。
曲莉一直担心孟然会出轨。
结果在孟然出轨之前,她先出了轨。
也许只有这样,曲莉认为才是公平的。
可孟然不觉得公平。他对婚姻忠诚,勤勤恳恳,自从“嫁”到江山曲家,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命运最终还是戏耍了他。
孟然自此找鸡。
并且很快,和一个叫邹玲的小姐好上了。
孟然大学时,和多个女生拍拖过,都没留下烙印般印象;反倒一个手没牵过、话没多说的女生,成为他日后出轨的导火索;那女生柳叶眉、细长眼,刚好大世界那晚,邹玲也是柳叶眉、细长眼。
邹玲有一帮姐妹,其中有一个叫闵小燕,以前经常服务于花园大酒店。自从上次打完架,大家作鸟兽散。闵小燕回到姐妹花按摩店。说是按摩店,其实就两个人,两张床;来这的人,也不图按摩,直截了当上床,完事一百。碰到挑剔的,全套,三百。
这晚,刚下过一场雨,眼看还有一场,路上行人寂寥。闵小燕在门口接客。嗑着瓜子。
摇摇晃晃过来一个三轮。
是个熟客。闵小燕隐约记得这个车夫姓代,来过一两次,赶忙迎上去。两人一闪身进去,拉上铁门。
进了屋,拧开床头的风扇,闵小燕开始窸窸窣窣脱衣服,并问客人:“戴套么?”
车夫代战成倒不急,床上一倒:“不急,先捶捶。”
闵小燕只好留个胸罩,骑上去,帮客人捶背。
捶背就得聊天。闵小燕不怕聊天。干这行除了姓名是假,其他的倒可说真话。
闵小燕:“代哥今天生意好么?”
代战成:“好个屁,下雨,没人!”
闵小燕一想,也对。又说:“好久没来了啊,哥!”
代战成嘿嘿笑,手背过,在她白皙的大腿上抚摸。
边摸边感叹:“还是你们好哇,躺着都能挣钱!”不想这话竟引来她一声叹息。
“咋了?”
“没咋,想起以前,以前那才叫挣钱。”
代哥来了兴趣,一翻身,摸出一支烟:“说说。”
闵小燕也摸出一支,代哥帮她点上,在烟雾缭绕中、在外面的雨声中、在隔壁的叫床声中,闵小燕娓娓道来。
闵小燕颇有几分姿色,悟性也高,刚来江山那会,做的是足疗;做着做着,下了水;后来又跳到一家洗浴中心,白天睡觉,凌晨以后干活;后来遇到严打,那家洗浴中心被查封了,借着关系,又跑到花园大酒店。在酒店里,她们不用主动接客,有专人发小卡片,客人喜欢哪个就点哪个,陪一个客人是现在的几倍。
“那后来怎么不干了呢?”代战成实在忍不住好奇。
闵小燕吐个烟圈:“跟你说也没事,因为一场架。”
那晚曲莉来捉奸,将邹玲与孟然堵在床上。本来有把风的,是他们自己大意,下楼买吃的,上来门忘了锁。曲莉早有准备,破门而入,怒不可遏。把邹玲打了一顿不说,还逼她下跪、吃屎。实在太过分了,有两个姐妹去拉架,也被打了。曲莉还破口大骂:“臭婊子!烂货!弄死你们这些贱货!!”还嚷嚷着要报警。
“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些,我们都能忍,我们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有时会在某个深夜,深深痛恨自己,鄙夷自己。可她不该在打骂之后还嚷嚷着报警,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何况自己的老公也深陷其中。把众人一下子惹毛了!刚开始是推搡,劝她不要报警,可劝着劝着就打了起来……之后场面连经理也控制不住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这样了。”
“你还别说,我还真知道,那晚花园大酒店门口动静大!就看见好多女人打一个女人,事后我还拉了几个去世纪广场……哦,原来真相是这样。”
“怎么样,够传奇吧?”
“传奇个屁!你们他妈的也太狠了,那么多人打一个,还逼着人家吃屎!”
“吃屎这事,是她先逼我们的,再说,只是吓唬吓唬,也没让她真吃。”
“啧啧……”
十几分钟后,代战成从后门溜出,再转回前脸。首先他发现自己的车链子掉了,再一看,后排座椅大开,不好,电瓶被偷了!
代战成仰天长叹,摸出一支烟。
闵小燕此刻已衣冠楚楚立在门口,翘首以盼下一个客人,看见代战成立在榕树下抽烟,冲他笑笑,完全不知道他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借着路灯的映照,代战成弯腰修好了车链,还能蹬;前几年没装电瓶,都是蹬;现在适应了电瓶,脚蹬子就是个摆设,只有爬坡过坎时才蹬两下。长久不发力,人必浑身没劲,何况刚干完那事。代战成想起堂弟代国正,打电话,让他送电瓶。那组电瓶在他们共同的出租屋里,下午三点充的,该充满了。说话间,有大滴雨点落下来,瞬间汹涌。代战成想起闵小燕,慌忙奔她那里避雨,刚跑到门口,一个客人捷足先登,闵小燕“砰”一声把门关上。代战成吃个闭门羹。这才想起“戏子无义,婊子无情!”又返回车上,来回之间,已淋成落汤鸡。
过一会,雨小了,盘算着往前挪挪,又想起和代国正约好了地点,随意挪动,又怕他找不到。
代国正到时,代战成竟然睡着了。彼时,门开着,雨停了,闵小燕在门口等客人,站累了,搬张凳子,跷二郎腿;看见代国正,招手勾引;又一怔,好像认出此人,然后径直走过来。代国正戴副眼镜,在车夫中很另类,才使闵小燕过目不忘。闵小燕来到榕树下,指代国正:“你、你、你不是……那谁么?”一边说一边回忆。
代国正倒率先想起此人,心想,这不是自己那晚拉的那个“小姐”么?世纪广场,买水的那个,因为她当时打架最凶,口气最霸道,又连坐代国正两回车子,所以代国正对她印象深刻。又一看她身后,姐妹花按摩店,断定是她无疑。
但代国正最反感她,明明想起,还装作不认识。任她在那苦思冥想。代国正去晃代战成。
闵小燕终于想起来了。态度骤然蛮横:“哎,眼镜!”闵小燕不知他姓名,也或者从邹玲那里听过,又一时忘却。
她这一喊,两人都愣住了。
代战成刚被摇醒,一脸迷瞪:“你们认识啊?”
代国正:“不认识。”
闵小燕:“咋不认识,还坐你车子!”说罢,又围着代国正转三圈,转得代战成一头雾水,忘了电瓶。闵小燕:“你到底哪吸引人啊?我咋没看出来。”
代国正不理她,招呼堂哥装电瓶。
闵小燕和邹玲一样,是个直肠子,所以她俩才是最好的姐妹,不吐不快,像机关枪打筛子:“你知道你把玲玲害成啥样了么?茶不思,饭不想,班也不上,整天跟掉了魂似的……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代国正全程不搭腔。倒是堂哥代战成,忍不住好奇,一次次回头,线都插反了。
闵小燕不管代国正听不听,继续训斥。见代国正油盐不进,话愈发狠,她越想听代国正的回应,代国正越发沉默不语。也许这才是最狠的。闵小燕慢慢地,不再言语,掐着腰,站在雨中。气鼓鼓的。
路人以为这又是一场嫖资的纠纷。纷纷向三人投来鄙夷的眼神。
代战成不明所以,还蒙在鼓里,不明白堂弟来送个电瓶能把她气成那样,也不敢深究,怕引来警察,电瓶装毕,赶紧走。
两辆车子在马铺路寂寞穿行。偶尔一阵风,吹落树上的雨珠,“哗啦”一声,像扯掉一块塑料布。感觉足够远了,拐了两条街,代战成追上代国正:“咋回事啊?刚才!”
代国正不愿理这茬,岔开话题:“你电瓶呢?”
代战成方才想起自己被盗的电瓶,心痛不已。
不料代国正接着又问:“你咋在这?”
这回轮到代战成支支吾吾。代战成老家有老婆孩子,代国正觉得,他对不起堂嫂。
说话间,车子来到名典咖啡馆。代国正不觉中慢下来,往事翻涌。代战成似乎有所察觉,就把自己所知道和刚刚听到的,和盘托出……
第二天晚上,在名典咖啡馆那个街角,两人像心有灵犀一样,居然遇见。
邹玲还是闪着那双美丽的细长眼,笑。代国正愉快地靠过去,俏皮说:“姑娘,去哪?”
两人哈哈大笑。算是冰释前嫌。
随后,两人来到街边一小饭馆,点了菜,对视笑。外面的街角,有几家烧烤,正烟雾缭绕。隔壁店传来音响立体声,正播放一首老歌,千纸鹤。终于化解了误会,令邹玲今晚格外开心,只见她一边把玩筷子一边随着音乐的节拍浅唱低吟“千纸鹤,千颗心,在风里飞。”
这是一首老歌,一首容易暴露年龄的老歌。邹玲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看上去代国正该比她大,但一听邹玲会唱这歌,她的年龄或许不止二十三四,代国正来了兴趣:“这歌你会唱?”
邹玲止住歌:“对呀,是首老歌,”又说,“怎么,你没听过?”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指着对方:“说,你多大?”
然后哈哈大笑。
代国正不得不承认,他82年的,属狗。邹玲竟然是79年的,小三十了。不过细算下来,邹玲也才比代国正长三岁,此前真的看不出来。
“女大三,抱金砖。”代国正突然抛出一句。
邹玲起初没听清,待听清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代国正纳闷,一句俗语,那么招笑么?
邹玲擦擦眼泪,又笑:“你娶我啊?”
说实话,邹玲突然想到了嫁,快三十了,也该找个人嫁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对自己的过往无比的厌倦。
这话把代国正难住了。还没喝酒,脸绯红。
本来不暴露年龄还没事,一叙到年龄,就关乎大小了。接下来的谈话,邹玲缠着代国正让他喊姐。即便做不了夫妻,姐弟相称也好。
菜上来了,两人喝酒。喝着喝着,喝热了心窝,那些沉睡的心里话,也借着酒劲往外掏。
原来邹玲小时也是有理想的,理想当然不是长大当一个小姐,是开一家书店。卖书,也卖文具盒和铅笔。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开书店,从小学二年级就有这个想法了。这个想法一直维持到初三,一直维持到学校操场南边那块油菜地落花的时候——在油菜地,她被体育老师诱奸了。她看到大片大片的油菜花落下来,落在老师的手臂上,落在她的小肚腩上,殷红了一个季节。邹玲自此堕落。
好半天,空气像是凝固了,饭馆里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对坐着。静寂得可怕。邹玲一仰脖子,一杯白酒下肚,“太辣了,太辣了!”她用手捂住嘴巴,借此掩饰,快速擦了擦眼角。
代国正递来纸巾,邹玲大大咧咧推开:“说说你吧。”
桌上的一锅羊杂汤翻滚着,冒着热气,代国正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擦了擦,放下。
代国正的理想是上大学,上一本。可命运不济,第一年考563,离一本就差3分,丢之可惜,于是又复习一年;结果第二年考了497,又复习一年,第三年更悬,只考了三百多。这学上得一年不如一年,代国正活成了一个笑柄!他一气,出门打工。先去上海又去无锡,一圈跑下来,发觉打工真不易;脏活累活拼不过农民工,干技术活,又少张文凭,被卡在中间,上下不得。原来有一个对象,是高中时同学,叫芳,两人曾经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后来芳考上了东北林业大学,两人就失去了联系。前年在村里见过一次,彼时的黎芳,已不是往昔那个羞涩的学生妹,傍上一个大款,比她爹只小两岁;坐在一辆奔驰车里,同乡亲们打着招呼,看到代国正时,关上车窗。
为了出头,能与往昔的恋人平起平坐,也或者不是为了起坐,是为了出一口气,出一口积闷胸间多年的恶气。代国正几年间没少折腾,打工不行,回乡养过鸭子,干过大棚,又去许昌拜师学做猪头肉,苦没少吃,还是一事无成,欠下不少债。总算死了心,被堂哥代战成带出来,安心蹬三轮。
说多了都是泪。
代国正喝多了,舌头有点大,硬着舌头根问邹玲:“你说,我是不是挺无能的?”
邹玲什么也没说,突然坐过来。
代国正话匣子一打开,刹不住:“一事无成,其实在生死面前都一文不值。你知道苗家营一天死了多少人?”说着,眼眶噙着泪珠。
邹玲一把将他搂住,示意他不要说了。两个脑门紧紧贴在一处,轻声安抚:“你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善良、真诚!”男人这两样东西最珍贵,有多少男人道貌岸然、人前显贵,背后有多肮脏,酒后有多龌龊,邹玲知道。邹玲还知道,那些男人并不把小姐当人,一半是人,一半是兽。想到这,她突然很想说一句,你还有我。嘴张了张,最后都化成一抹浅浅的笑。
代国正喝多了。饭馆也要打烊了。外面还有一个车子,怎么办?
邹玲不知哪来的力气,架起一米八三的代国正,把他连扶带推装进三轮车里。自己,则坐到驾驶室,扭头对代国正说:“坐好了您呐,本小姐带你去兜风!”又意识到不妥,也不管代国正听见没,改口:“本姑娘带你去兜风。”
三轮车邹玲在老家骑过,会蹬。不敢用电瓶。
如此,两人就像夜色中一道靓丽的风景。车子缓缓穿过江山夜幕下寂静的小路,把光影与路灯慢慢拉长,又缩短,又拉长,又缩短……邹玲摸出耳机,放一首歌,作为动力——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她一边愉悦地蹬着,一边幸福地哼着:“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最后他们来到世纪广场,邹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车子骑到这来,开始她蹬,后来用钥匙。
也许是因为误会在这里产生,现在误会化解了,再看当初的错误都分外美丽。代国正还在车上睡,邹玲下车踢踢腿,伸伸腰,活动一番筋骨;都凌晨了,秋分了,空气中裹挟着寒意。邹玲打了一个喷嚏。这喷嚏是冷空气骤然吸入所致,分外响,把代国正惊醒了。
代国正没立即下车,头晕晕的。他看到雾霭中邹玲在做健美操,曲线优美,前凸后翘,分外妖娆。
说实话,下面有躁动。也是借着酒劲,代国正悄悄下车,溜到邹玲身后。邹玲当时正背对着他,在做一个弯腰动作,代国正从背后拦腰将她抱住。邹玲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踩到他脚。
代国正酒醒,慌忙松手,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邹玲却就势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一瞬间,有那么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在夜晚空旷的广场,繁星点点,有一对恋人忘情地相拥、相吻,肆无忌惮……
从这一晚起,代国正和邹玲确定了恋爱关系。
说实话,邹玲快三十了,还没有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和孟然也不算。她知道,孟然只是在自己身上寻找一个人的影子,甚至连做爱时,孟然都要喊着别人的名字。邹玲的过去,始终和屈辱纠缠一起,她的灵魂,无数次背叛身体,她的身体,又无数次背叛灵魂。现在,她要让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合二为一,今后,自己只属于一个叫代国正的男人。永不叛离。
邹玲说到做到,和过去恩断义绝。她换了手机,删除所有联系人,从里王路搬出去;甚至,连过去要好的姐妹,也不再联系。环境是一个大染缸,就像戒烟者嗅到空气中的烟味也会势不可挡一样,她需要杀伐决绝!
江山市正在轰轰烈烈地申请全国文明城市,有关部门正在大刀阔斧地变革,争取和过去的陋习说拜拜。斑马线礼让行人、文明进万家活动深入人心,到这个月底,黄包车也要取缔了。代国正刚适应这种工作,不想这种工作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色情业也受到冲击,不少小姐已开始转战他乡了。邹玲和代国正商议好,回家开个书店。
只是在走之前,还要再去一趟大世界夜总会,她的身份证还押在“三爷”那里。“三爷”原名李少平,家庭背景深厚,因排行老三,人称三爷。在见三爷之前,还要通过一个皮条客。
皮条客业内称之为“监军”,对小姐而言,作用巨大,相当于领导。邹玲的监军是疤瘌脸郎贤,贵州人,凶悍。当初选择他就是因为这强悍,关系硬,能罩着她;现在这强悍倒成了麻烦。
代国正怕她有麻烦,陪她。时间约在晚上十点,大世界夜总会304房间。
晚上十点,两人如约来到大世界。邹玲没穿裙子,特意穿牛仔裤,素面朝天。
很多熟人,迎面打着招呼,还有人表现得很惊讶:“玲,怎么这身打扮?”
“死丫头,电话怎么打不通了!”
“听说你不做了?”施问者小声,瞪大眼睛。
邹玲全程不说话。保持微笑,点头,或招手。小姐们倒也识趣,打过招呼,各忙各的。
郎贤不在304,在五楼处理一起纠纷。电话里让她上去。
在郎贤那里,还真没遇到麻烦,郎贤只是抱怨了几句,说邹玲不该放他鸽子,要走,应该提前说一声。邹玲顺利通过了第一关,离拿到身份证只有一步了。其实她多少耳闻过,郎贤以前在太原的小旅馆干过,弄出过事。曾经流窜多地。干这行的,都有小秘密,特别男人,酒后吹嘘,说着说着就顺口说漏了,也不知真假几分。但大家既然都握着对方的秘密,反倒不宜闹得太僵。
来到5楼,见到了三爷。三爷正在忙着看徐建冬提供的行刺计划,没空搭理她。但又不想让她走得这么轻松,把身份证交给郎贤,同时使了个眼色。
郎贤心领神会。
在给身份证之前,郎贤又说了一个不情之请,既然知晓是不情之请就不该说出来,可郎贤还是说了:市场的胡老三,今天过来玩,在楼下输了钱;本来这没什么,输赢乃兵家常事。可偏偏最后一把牌,跳闸了,乌漆嘛黑的,谁都没有看到底牌;待来电了,胡老三又觉得底牌被人换了。胡老三就不干了。但他又不敢找对方的麻烦,今晚赢钱的是徐建冬。徐建冬不光是工地上的徐总,还是四海集团叶世龙的心腹。只好把责任都推到电身上,电本身又不会说话,话里话外,有怪大世界的意思,一直找别扭。胡老三和徐建冬都是大世界的贵客,郎贤不敢得罪,找了几个小姐上来赔罪,收效甚微。邹玲以前是头牌,深得众人喜爱,特别此二位,每次来都嚷嚷让陈丹婷来陪。陈丹婷是邹玲在这里的花名。郎贤就很为难,想借邹玲来化解一场恩怨。可能他知道邹玲会拒绝,又保证,不会让你吃亏,口头斡旋一下就行,其他活交给倩倩和丹丹。邹玲还想拒绝,门突然开了,出来的是胡老三,看见郎贤,正想埋怨,一扭头,忽看到邹玲,登时喜笑颜开:“咦,丹婷!”不由分说,一把拽进去。
代国正刚要动,郎贤一把按住他肩:“没事,没事!你坐门口等等。”又说:“一会就出来。”
屋里。乌烟瘴气,一排人,七八个,有人抽烟有人喝酒,屏幕上径自滚动着字幕,有人握着话筒,却不唱。这场景邹玲再熟悉不过了,此刻却分外排斥,但又身不由己。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是孟然。原来市场今天搞一年一度的门店招标,招标到好位置的或保住原位置的,心情好,来这里庆贺。孟然算是个例外,他店是保住了原位置,却高兴不起来;高兴不起来是因为曲莉,自从上次捉完奸,夫妻感情算彻底破裂了,破裂了可以离婚,可曲莉又不同意离婚,一方面他仍深爱着孟然,一方面她又酝酿着报复;而报复的方式,是和她的情夫徐建冬保持高度亲密关系,夜不归宿。可这招对孟然又没有太大的杀伤力,因为他心里有别人,曲莉又把这个人单方面误解为邹玲。于是,对邹玲的恨又多了一层。
现在,孟然和徐建冬在一起,这个给自己戴了无数次绿帽子的中年男人,意气风发,根本不把吃软饭的孟然放在眼里,何况他今晚又赢了钱。当胡老三意外把陈丹婷拽过来,另两个男人眼里也放了光。胡老三拽邹玲坐自己身边。认为今晚终于赢回了一些光彩。
丹丹和倩倩此前躲在角落里,这会被胡老三又和颜悦色叫过来:去陪徐老板。
徐建冬就很生气,但他仅仅是皱了皱眉。
邹玲的出现,果然使胡老三忘记了输钱,可又出现了新的麻烦。
邹玲,不,陈丹婷不愿意喝酒。
怎么劝都不喝,和往昔判若两人,胡老三又觉得很没面子。
丹丹知道邹玲心中有人从良了,就帮忙打圆场,蹲下说:“丹婷身子不适,我替她喝。”
刚端起酒。
胡老三突然一甩手打掉杯子,怒道:“你替她喝?你算个鸟!”还拍桌子。
众人面面相觑。
酒不重要,面子重要。胡老三掏出厚厚一沓钱,拍桌上,喝道:“喝!一杯一百!”
这是恼了!
要搁以往,郎贤该出面了,可邹玲现在已经不干了,为一个不干的小姐出头,而且还冒那么大风险,不值。也许此刻的郎贤,正在贯彻三爷的指示。总之,他没有动,而且还看着代国正,不让其动。
邹玲还是不喝,也不多说。
胡老三拿起酒杯,硬灌,左手试图撬开她的嘴。
整个过程,孟然躲在角落里,动也不动。倒是徐建冬说了句:“算了,算了。”
平时,徐建冬的话胡老三还听,现在听来,都是讽刺。他更愤怒了,不等撬开,酒倒进去;酒,顺着邹玲的脸往下淌。还不罢休,复抄起一杯,直接泼脸上,边泼边骂:“你当自己是谁呀?臭婊子!!”
他倒也倒了,泼也泼了,可邹玲不该无辜挨这骂。
邹玲脸也不擦,站起身就走。
胡老三一把拽回来,抬手就打。
这一打,把众人惊着了,屋子里乱作一团。丹丹想上前拉架,又不敢,只得拉着倩倩求众人帮忙。
代国正这次听见了,房间里有争执声,脚步声,物品跌落破碎的声音。他刚想站起身,被一旁的郎贤按住:“没事,没事!”
代国正一米八三的个头,可是他懦弱,他感到自己的小腿在抖。
胡老三喝了不少酒,打起来不知道停手,邹玲嘴角被打出血,可她还是不屈不挠。丹丹哭着:“玲玲,认个错吧!”
邹玲觉得自己没有错,所以她拒绝认错。
胡老三正在气头上,徐建冬也不好去拉,怕失了面子,让别人拉。
胡老三越拉肝火越旺,把输钱、停电的过错都发泄到邹玲身上。骂:“妈的!你以为你谁啊?千人压万人骑的贱货,也敢摆千金大小姐的架子!!”骂完,抄起桌上的酒瓶,要砸。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代国正颤抖着立在门口,大喝:“住手!”
他三步并作两步,扶起地上的邹玲。邹玲看到代国正,突然再也抑制不住,投他怀里,泣不成声。
胡老三愣一下,东倒西歪,拿酒瓶子指代国正:“你谁啊?”
代国正没理他,也没理任何人,按住邹玲伤口,搀扶她往外走。冷不防,一记酒瓶子砸在他头上。代国正只觉得一阵眩晕……
徐建冬再也忍不住,上去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胡老三面门上……
代国正头出血了,不是汩汩地往外流,而是一会渗出一些,一会渗出一些;刚开始他帮邹玲按伤口,现在,他的伤口比较大,邹玲帮她按伤口,一边按一边哭。血和泪,一滴一滴,滴在大理石上,台阶上,黄包车上。
邹玲拧着三轮车,谈不上风驰电掣,也已然很快……突然一句不知名的残诗闪过脑海:我欲抽身远走,往事纠缠不休。
代国正缝了七针,搬到邹玲住处休养,两人的恋情算是公开了,婚期也提到议程上来。听说代国正要娶一个小姐,家里人说啥的都有,褒贬不一。代战晖尊重他们的选择。代战成是持反对意见的,到后来,发觉两人是真爱,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很少再和他们往来。闲着无聊时,邹玲就折纸鹤。代国正也学。两个人折了一屋子纸鹤。邹玲突然有天说,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就叠个纸鹤给我。说完又笑。
曲莉和孟然结婚三年,现在,他们要离婚了。是孟然主动提出的,曲莉才慌了,试图挽留。她哭着说,可以和老徐断,可以学做饭,可以不再任性,只求孟然不要走。孟然执意。
挽留不成,曲莉又开始恨。
恨那个小三。
所以她要报复。
根据徐建冬提供的身份信息,按图索骥,在茫茫人海中,曲莉还是找到了邹玲。如果能早点离开,也许曲莉就不会找来,可曲莉还是找来了。
曲莉约邹玲,后天上午,望角大厦。
邹玲可以不去的,但她还是去了,她想和曲莉好好谈谈,她与孟然以后会老死不相往来。曲莉能找到这里,就一定能从郎贤那里找到她老家的地址,她不想这事永远纠缠不休。
曲莉心平气和,看样子也是想好好谈谈吧?
28号这天很快到来,早上太阳出来打个照面,又阴了。邹玲穿连衣裙,她喜欢穿裙子。本来不想让代国正去的。但他不放心,非要跟着去。
罗湖区望角大厦16楼,有一家茶餐厅,有家传媒公司。17楼有一家民间借贷,前两日搬走了,正在搞装修。装修个茬子,因为和物业有分歧,这两日停工了。一地狼藉,窗户上装了一半的窗棂子,就那么敞着,任风灌进来,吹散一地腻子粉。
上午九时,曲莉又打电话:上来吧,我在茶餐厅等你。
这是两个女人间隐秘的话题,代国正去不方便,于是他在楼下等。
一楼有一家银行,刚好容代国正歇脚。上楼之前,邹玲抱了一下代国正,伸长胳膊抚摸他头上的伤:“乖,在这等我。”说完一转身,进了电梯。代国正坐在银行大厅,不办业务,头上又缠着纱布,容易让人起疑,不能光盯着人和钱看;刚好桌上有便签,方纸,也是闲来无趣,低头叠纸鹤。邹玲说,叠一千个纸鹤,有情人就能在一起,生生世世,无论多大的阻隔。正叠着,电话响了,是爸妈打来的,本不想接,电话一直想着,接了,又是老调重弹:“你要敢把那女的带回来,我非打断你狗腿不可!”这是爹的声音。娘又说:“儿啊,说闲话的人都排到苗家集了……你让我跟恁爹的老脸往哪搁?”挂了电话,代国正动摇了。内心里似乎有两个小人儿,在扯架,拧鼓了一会,代国正恨恨想:大不了跟着邹玲去山西。主意打定,复低头叠纸鹤。把叠好的纸鹤装进口袋里,叠到第17个,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万籁静寂,接着外面一阵骚乱:“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银行里的人纷纷往外跑。外面已经围了一个圈,马路上不时有人朝这边跑来,有人捂住眼,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仰着脖子往楼顶看。
代国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预感愈发强烈。他挤入人群,蓦然看到——邹玲仰着脸躺在水泥地上,双目圆睁,身下一摊血,裙子上翻,高跟鞋剩下一只,凌乱的头发上多了一枚奇怪的发卡。有那么一瞬间,代国正呆呆地立在那里,就那么呆呆立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到报警后,罗湖区刑侦三大队很快赶来。现场被架起一圈警戒线,人们的好奇被拦腰斩断,在外围窃窃私语。
代国正一屁股跌坐马路牙子上,对面就是世纪广场,往事突然历历在目。江山,突然又起风了,是一股巨大的旋风,裹挟着沙尘纸屑,漫天飞舞。听奶奶说,每个旋风都是一个灵魂,会缠着她生前不舍的人。那股旋风也是不偏不倚,从远处逐渐变小,在代国正脚下一直缠绕……代国正掏出纸鹤,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纸鹤上,打湿了它们的翅膀。一阵风,迫使纸鹤滑落,几只在地上蜷缩,几只发抖着。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说到这时,代国正已泪流满面。
目前负责此案的是胡余辉和三大队。此前由于出现了严重的误判,险些造成冤假错案,秦谅被迫停职。
警方迅速控制了曲莉。
经过一番调查,曲莉确有作案动机,她甚至在包里准备了一把凶器。但邹玲却不是她杀的。
8·07吕珊珊案,9·16罗欣兰案,9·28邹玲案,并案侦查。由于案件过于复杂、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市局和省厅高度重视,限期破案。
既然荣一是被冤枉的,那就从荣一身上寻找突破口。
谷雨和荣一的几次接触下来,发现荣一的状态,很像是被人植入了一个梦。一方面,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另一方面,他又不断自言自语——“像一个梦。”他能说清犯罪经过甚至细节乃至动机,他恨罗欣兰,甚至恨吕珊珊。恨她们的背信弃义、薄情寡义、虚荣和堕落。可另一方面,他又说不清作案前后的细节和记忆。
事到如今,他没必要撒谎。
一个连死罪都扛下来的人,没必要在这个环节上撒谎。除非,他真的不知道。
南国荣曾说,荣一有记忆缺失。
胡余辉对那枚纽扣上的潜伏纹再次提出了质疑——这枚纽扣上有两个人的指纹,吕珊珊和凶手的。可是令人费解的是,吕珊珊的指纹在内,凶手的指纹在外,凶手的指纹将吕珊珊的覆盖。现场没有发现其他指纹,说明凶手是戴手套作案。凶手指纹的留存,之前我们已经假设过了,在作案之前、生活的日常留下来的,比如穿衣服时、整理衣领时,都有可能。吕珊珊指纹的留存,是被害时挣扎所致,她抓住了凶手的衣服,胡乱挣扎中扯掉了一枚纽扣……对吧?好,按这种假设,凶手的指纹应该在内侧,吕珊珊的指纹才应该在外侧。正确的留存方式,应该是吕珊珊的指纹覆盖一部分凶手的指纹。可是我们发现的这枚纽扣,它上面的指纹交替恰恰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这一点,北京鉴定中心也给出了质疑。试想一下,凶手杀害吕珊珊之后,清理现场时发现了这枚纽扣,他脱掉手套捡起这枚纽扣,在路灯下仔细端详把玩了一番,这时他的指纹刚好覆盖了吕珊珊的指纹。但你觉得,他会把这枚指纹留在现场的沥青缝里吗?显然不会。傻子也不会这么做吧!还有,这枚纽扣的发现,本身就疑点重重。现场经过多次勘察、多种仪器的过滤,甚至显微镜,几乎是地毯式排查……都没有发现。可是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我们的秦队,却意外地发现了这枚纽扣。
“你不会觉得,我们秦队可疑吧?”张孟然心直口快,半玩笑半吃惊问。
胡余辉白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那胡队你的意思是?”王延廷觉得分析得很有道理,迫切想知道下文。
梁超、小丁和谷雨等一众刑警也觉得胡余辉的思路虽然是另辟蹊径,但脉络很清晰,值得商榷。
胡余辉扫视一眼众人,接着语出惊人:“我觉得,这枚纽扣极有可能是事后被人为放进去的。”
会场顿时一片唏嘘。议论纷纷。
“您的意思是说,是凶手事后放进去的,旨在迷惑我们的侦查方向、甚至栽赃嫁祸?”谷雨说。
胡余辉郑重点了点头“这极有可能是凶手布的一个局,他成功转移了我们的视线。”
“可是,”梁超若有所思,“荣一出租房屋发现的那把匕首,上面有被害人吕珊珊和罗欣兰的血迹以及荣一的指纹。这怎么解释?”
大家一起扭头看向胡余辉。
“这就更荒唐了!首先,凶手每次都是戴手套作案,说明反侦查意识强。一个反侦查意识如此强烈的人,怎么会愚蠢到把受害人的血迹和自己的指纹都原封不动地保存在一把凶器上?如果他对这把凶器情有独钟或留着以后作案再用,那他一定会在作案后把上面的血迹洗掉,以保证凶器的锋利性。即使一个普通人,也懂得只要把匕首放在水里清洗一下,血迹和指纹就会荡然无存。凶手在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就是不想被人发现,那又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在一把凶器上保留罪证?作茧自缚?”胡余辉将心中的疑惑如实和盘托出。
对啊。
为什么呢?不符合凶犯的自我保护逻辑啊!
“并且,”胡余辉接着往下说,“我们在荣一的出租屋里,始终没有搜到那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蝴蝶发卡。”谷雨脱口而出。
“对,蝴蝶发卡。”胡余辉接着往下分析,“凶手每一次杀人后都会打扫现场,力图不留下有用的线索。显得异常冷静和游刃有余。但是,他却不遗余力为死者戴上一枚发卡。”
“为什么呢?”张孟然。
大家一起看向谷雨。
谷雨放下笔记,娓娓道来:“从心理学来说,凶手内心有一个症结,他无比憎恨有这样一种特征的女人——穿红裙子、高跟鞋、戴蝴蝶发卡的堕落女性。只有满足了这些特征,凶手才会行之有道,才会觉得这一切有意义。”
“也就是说,凶手和被害人可能不认识。”梁超顿悟。
“吕珊珊那晚因为穿着红裙子、高跟鞋才进入了凶手的视野。”小丁说。
“并且,罗欣兰和邹玲遇害时也是红裙子、高跟鞋。”王延廷握着笔说。
“并且她们也都在遇害后被戴上了蝴蝶发卡。”
“这款蝴蝶发卡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按照陈大可教授对凶手年龄的推断,当时他应该还是个儿童。”谷雨说,“这也符合‘心理症结多是幼年时期形成的’心理学说,凶手年幼时应该是被一个穿着红裙子、高跟鞋,戴蝴蝶发卡的堕落女人深深伤害过,以至于成年后久久无法释怀。”
王延廷一组去过河南西华,调查过荣一的过往,据他父母和身边的人反映——荣一小时候还算顺遂,没遭受过逆境,才导致成年后会因一场恋情一蹶不振。至于红裙子高跟鞋蝴蝶发卡,更是无从谈起。他的裂变主要是表现在成年后。
现在看来,陈大可教授的推断是对的,凶手身高一米七三到一米七八之间,年龄二十五至三十三岁之间,穿四十三码鞋,罗马脚,走路有轻微内八字。而荣一符合了其中的三项,二十五岁、罗马脚、内八字,但他身高只有一米七一,所以脚码相对偏小,四十二码。
凶手年龄上应该比荣一大。
“你们小时候谁见过这种发卡?见过的请举手。”胡余辉举着手里的蝴蝶发卡问大家。
谷雨、梁超、小丁和张孟然甚至王延廷这些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都表示没见过。举手的,都是三十多岁的干警。胡余辉也三十多岁,但他表示自己小时候也没见过。再细一滤,发现熟悉这款发卡的,多是小时候有农村或偏远地区生活过的经历。这说明,凶手极有可能比我们之前预测的年龄要大,三十多岁,幼年时有过农村或偏远地区生活过的经历。
最后,胡余辉总结——“这极有可能是凶手布的一个局,这么精心的布局,滴水不漏,说明凶手是个高智商且心思缜密的人。我大胆想象一下:他可能长期混迹于上流社会,衣着光鲜,甚至受人尊敬。他受过高等教育,平时举止优雅。但他内心严苛、僵化、不懂变通且报复心理极强。他不宽恕堕落和背叛。”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