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命案再发
作者:李卫
可是就在这天晚上,罗欣兰离奇遇害了。
第一个发现罗欣兰遇害并报警的,是她的情夫徐建冬。当天晚上徐建冬没有回乾花苑,深夜给罗欣兰打电话时,发现她关机了。徐建冬并没太在意,罗欣兰有晚上睡觉关机的习惯。他要找的东西很重要,第二天一早,又打。还是关机。徐建冬此时有点纳闷且生气,只好开车自己回去拿。到了小区,突然觉得空气中有一丝阴冷。他急匆匆上楼,发现门竟然是从外面锁的。罗欣兰出门了?这么早就出门?再打,手机还是关机。徐建冬此刻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他手忙脚乱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去。一进门就听见狗狗在卧室扒门的声音。一边扒门一边低呜,很烦躁的样子。像是关了很长时间。这就奇怪了,罗欣兰平时和狮子狗几乎是形影不离。徐建冬满腹疑惑且忐忑不安地打开了卧室的门。门一开,狮子狗立马冲出来,围着徐建冬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边转一边委屈地低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灯却亮着。再去卫生间,没人。再去厨房,发现灯也亮着,锅里有做好的饭,却已经凉了。这是昨晚的饭!
徐建冬首先想到的,是罗欣兰跑了。
他开始翻箱倒柜。发现银行卡、现金和首饰都还在,甚至罗欣兰的衣服和行李箱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长长舒了口气。随即,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突然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怀着侥幸的心理再次拨通了罗欣兰的手机,还是关机。死一般的静寂。
经过片刻的思考后,徐建冬没有选择报警,先给物业小孙打电话,让他查一下罗欣兰昨晚几点出的小区。事情紧急。小孙不敢懈怠,在问过大门口值夜班的保安和查监控之后,如实告诉他,罗欣兰昨晚没出小区。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那就是说,罗欣兰目前还在乾花苑小区里。徐建冬迅速发动物业和保安,满小区寻找罗欣兰。找了一圈之后,大家把目标锁在了B栋。因为罗欣兰在小区里几乎没有朋友,也就认识邻居叶小娴,可叶小娴昨晚在医院。先找了三楼的空中花园,这是罗欣兰平时最爱去的地方。一无所获后,再一个楼层一个楼层的找。最后,在乾花苑小区B栋的天台上,终于找到了满身是血的罗欣兰。
此时,离她遇害,已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接到报警后,秦谅从去工地的路上迅速掉头赶往乾花苑。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在楼顶。乾花苑B栋楼顶。
就是叶小娴经常光顾的那个楼顶。罗欣兰有一次尾随而至,说这里是个杀人的好地方,不料一语成谶。
罗欣兰斜卧墙角,周身多处伤口,法医统计结果,11刀。
又是11刀。
但致其死亡的,还是机械性窒息。凶手用一条状物从背后勒住被害人脖子,使其窒息昏厥,然后补刀泄愤。
手法和8·07吕珊珊案如出一辙。
第一现场是在通风井,罗欣兰最后倒在西北墙角,显然是被一路拖挪过来的,一地血。通风口处最多,冷却塔那里也有,一只高跟鞋孤零零立在十五米开外的看台;罗欣兰遇害时也是穿红裙子,遇害后被人戴上蝴蝶发卡。没有遭到性侵。手机和钱包也都在现场找到。没有提取到指纹,不过黑色沥青上有几枚凶手留下的残缺不全的血脚印,经过比对,是罗马脚。一切和吕姗姗案惊人相似。凶手系同一人。
凶手作案后关掉了罗欣兰的手机。却没有顺手带走。和吕珊珊遇害时一样,受害人的物品无一丢失,还多了一样东西——发卡。
秦谅戴手套试着将罗欣兰的手机开机,电量还足,根据来电显示,罗欣兰昨晚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工地上的余镖打来的。
控制余镖!
余镖很快被控制,可是他显得一脸茫然。据他如实交代,电话借给了一个叫荣一的人,他打完电话人就不见了。至今未来上班。荣一的那个西华老乡也证实,第一次借手机,是乾花苑混战那晚他帮忙借的,第二天下午,荣一又来借手机,当时余镖都有点不高兴了。不过荣一却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说两句话。打电话时,荣一避开了所有人,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大概电话里也就说了两句话。
据众人反馈:荣一性格孤僻,在工地几乎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不干活时喜欢隐身地下室。行踪诡秘。是工地上小有名气的诗人。在吕家面馆帮过工。对吕珊珊印象极差。
一切迹象表明,荣一有重大作案嫌疑!
可是,荣一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从这座城市消失了!在见过罗欣兰最后一面。工地、图书馆、新华书店这些他平日里爱去的地方,都没有了他的身影。代战晖回忆道——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荣一,大概是一个星期前,他当时穿着一件浅格衬衣,衣领上左侧装饰扣脱落,很显眼。对,和照片上的扣子很像。他当时情绪很低落,蜷缩在心理诊所的一个角落。以至于我喊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荣一是罗马脚吗?”秦谅问。
“罗马脚?”显然,代战晖对这个孤僻的生理概念一无所知。
“他穿什么样的鞋子?”谷雨换个方向提问。
代战晖苦思冥想一会,如实作答:“有时皮鞋,有时运动鞋,这个不一定。”
“不是,”谷雨打断他,“不是问他穿什么款式的鞋子,是说他的脚型。罗马脚,你知道吧?人类三大脚型,埃及脚、希腊脚和罗马脚。罗马脚的特点,是脚掌比较宽,因此尖头鞋和圆头鞋不是他们的首选,他们一般,会选择方头皮鞋。”
“就是,军用皮鞋那种吗?”代战晖。
“差不多。”
“这个倒没特别留意过,不过,荣一好像特别喜欢穿系鞋带的皮鞋。”代战晖如实说。
系鞋带的皮鞋,一般都说明脚掌宽。谷雨和秦谅对了一下眼神。
“荣一走路内八字吗?”
“是,有轻微的内八字。”这一点,代战晖很确定,“他第一次来图书馆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代战晖边说边回忆——荣一第一次来图书馆,是来找一张报纸。他的一篇小说《工地见闻》发表在《江山日报》副刊。由于当时快下班了,我就帮他一块找,我发现,他极速走动时,脚尖内旋……后来他时常来图书馆,随着接触的增多,我们之间俨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那你知道他住哪吗?”秦谅问。
说实话,代战晖真不知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两个认识的契机源于一张报纸,再次相遇的巧合是心理上的痼疾,在文具店偶遇之前,他们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原本之前只是萍水相逢,后来是性格和志趣相投让两个孤独的灵魂成为了朋友。但他们都是边界感很强的人,无意触碰对方的隐私。平时见面的地方,要么图书馆,要么心理诊所。荣一也一样,对我住在哪里不感兴趣。不过,他好像就住在枫林桥那一块的拆迁区,因为我们每次分手后,他都是朝那个方向走。
枫林桥!
“这是荣一的笔迹吗?”秦谅拿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那几个强劲的“杀”字问。
经过辨认,代战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图书馆出来后,两人驱车直奔心理诊所。
心理诊所对于现在的秦谅而言,自是轻车熟路。不过不同的是,之前他是患者的身份。今天是以警察的身份去办案。之前他是被动接受南医生的问询,今天,角色互换。不过他觉得南国荣会和自己一样,比较难缠。无论南医生怎么问询,十五年前那个症结,他都没有说出来。这也许是自己病情一直恶化的原因所在。南国荣曾说——如果你不接受催眠,那些你认为难以启齿的过往,就会像噩梦一般,将你慢慢吞噬。说实话,有次他差点就接受了心理医生的建议,催眠。可刚开始局里一个电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十五年前的那个场景,始终如噩梦一般缠绕着他——河坡、风沙、军用卡车、呼呼啦啦的人群从卡车上急促地跳下来……紧张恐惧的人群,杂乱沉重的脚步,架在车顶的机枪……那是秦谅入伍第二年,赶上九三严打。
“队长,绿灯了。”在谷雨的提示和后车的催促声中,秦谅一下子又被生生拽回现实中。
秦谅收起繁杂的心绪。直奔马铺路心理诊所。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南国荣没时间接待他们。患者很多,有的人甚至排了一个上午,没人希望警察干扰到他们就医。何况叶小娴这两天又不在。当心理室的门打开,南国荣和一个患者一前一后走出来时,秦谅瞅准时机,欲上前说明来意。一个女患者好像比他们更急,提前一步捷足先登。
南国荣看到秦谅,说:“秦警官,你今天没预约啊?”
秦谅单刀直入:“对不起南医生,我今天不是来看病。”
“那你是?”
“办案。想请你协助调查一个人?”
那女的显得很不耐烦,小声嘀咕道:“办案都办到心理诊所了!”
秦谅还想说什么,被那女患者一下打断,她不和秦谅理论,只是提醒南国荣:“南医生,我们患者的资料可都是保密的?”
南国荣只得无奈点头。并冲秦谅和谷雨无奈笑了笑。
谷雨走上前说:“就是简单了解一下案情,不会耽搁您太长时间的。”
南国荣还没回答。又是那女的替他回答:“警官大人,我都排队排一个上午了,有个先来后到好不好?”说完又解释自己生意很忙,还要急着回去看店,并且自己是付费来咨询的。她语速很快,思维清晰,有着生意人的精明,右眼睑下的那颗红痣因激动而变得猩红。
“这个女人一定是烦躁症。”秦谅心里嘀咕一声。
心理师的时间很宝贵,不能再这样白白浪费下去了。南国荣打破僵局:“这样吧,晚一点你们再来?”
“您几点下班?”谷雨问。
“五点半。”南国荣想了想,又说:“我下班后今天也有点忙,所以到时候看吧。”
说完,引女患者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这算什么回答?那晚一点来还是不来呢?谷雨和秦谅面面相觑。
南国荣在下班之前,会照例检查一番叶小娴的“作业”。这几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叶小娴的悟性和敏慧,被她童年不幸的身世雪藏了。她本可以凭借自己的聪明拥有一个不错的前程,但她颠沛流离的童年将这一切悄无声息地抹杀了。南国荣潜移默化地教她,教她心理课程,教她摸索人性,教她破译人格暗黑的密码,也教她识文断字。叶小娴虽然小学未读完,但她这方面潜力巨大,突飞猛进。南国荣有时觉得她很像一个人,自己的表姐。但她和表姐又不完全像。经历很像。也同样坚韧。但不同的是,叶小娴具备逆向思维,甚至有些顽皮。比如前两天的这张“试卷”,叶小娴是这样回答的——
南国荣出题,请解释下列词语并回答问题。
白起——白手起家。
油渍麻花——地沟油炸过的麻花。
采风——弄点风。
按揭——按时揭露社会上的不良风气。
装甲车——拉庄稼的车(这个出题的南医生字写错了,哈哈)
以文化人——以为自己是文化人。
人之初性本善——是说人年轻时很擅长房事,做着做着就不行了……羞羞。
写生与写实的区别——一字之别。
南国荣看完,不禁哑然失笑。看来是把我的常规题当成脑筋急转弯了。
“南医生,你终于笑了。”叶小娴放下笤帚,从门口小跑过来,不无欣喜。
是好久没见南国荣笑了,叶小娴故意在想方设法逗他。见他笑了,她高兴得像个三岁小孩。
南国荣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好久没开心笑过了。在外人面前,还可以伪装。但于叶小娴,每日相处,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曾经,南国荣治好了叶小娴的抑郁;如今,南国荣自己却好像陷入了抑郁。终日愁眉不展。
南国荣摆摆手,轻描淡写:“最近只是有点累,休息两天就好了。”
叶小娴不以为然。她还想说什么,南国荣突然推给她一本书:“这是弗洛伊德的著作,你有空多读读。”
有两天没见到叶小娴了,南国荣想起那些脑筋急转弯,不禁哑然失笑。
夜晚的马铺巷并不萧条,有24小时便利店和各种推拿洗脚,各种露天小吃烟雾缭绕。可以说,一到夜里比陈铭康路都热闹,因为是背街,滋生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站街女。秦谅开车行驶在夜晚的马铺路,还是感觉到它比以前收敛多了,小旅馆门前的站街女也不再那么明目张胆,改投小卡片了。这一切都源于江山市正在轰轰烈烈地申请创办全国文明城市。扫黄打非工作也被提上议程。但路过一家姐妹花按摩院,秦谅还是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正抽着烟从漆黑的后门胡同出来,看见警车一个激灵,然后慌张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载客车一拧油门跑了。
“谁啊?”坐在副驾驶的谷雨扭头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代战成。”
“哦,代战晖的那个堂兄?”
秦谅点点头,车子继续朝前开。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荣一会在哪里,其实来心理诊所就是一次路过,见证它的关门之后就打算直奔乾花苑。他知道,心理诊所都是准时五点半关门。
可这一次,出乎两人意料,心理所的灯还亮着。可是四组赶往乾花苑路过时明明汇报,心理诊所已关门。当时的时间应该是17点半到18点之间,秦谅抬手看一下表,19点26分。
“心理诊所不是关门了吗?”谷雨也很奇怪。
“也许他真的在等我们。”秦谅说着,开门下车。他此刻突然莫名生出一丝迫切,一种警察的直觉,强烈驱使着他推开门去看个究竟。
谷雨会意,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朝亮着灯却关着门的心理诊所快步走去。
心理诊所。门被反锁。
这更加奇怪了,秦谅已是这里的常客,知道心理师南国荣晚上不睡在这里。那就是在等警察上门,以兑现白天的承诺?既然等人,何必反锁?
秦谅叩门。
里面传来流水声,哗哗啦啦的,像在洗衣服。
里面关掉了水龙头。
谷雨接着叩门。
里面明明有人,却不发出声音。
秦谅叩门。
“谁?”传来南国荣冷静的声音。
见有了回应,谷雨隔着门喊:“南医生,是我们。”她故意不说名字,测试对方反应。
屋里的南国荣,听出了是谁,隔着门应了一声:“哦,你们来了。”
半分钟后,心理师南国荣把门打开,盯着眼前久等的两个不速之客,又瞥一眼停在道边的警车。
秦谅一个人来的时候,都是身着便装,那时他是这里的患者,现在两个人开着警车,穿着警服,一定是公事公办。
“我们是过来咨询一个人,这么晚打扰您,不好意思。”秦谅客气说。
“又是代战晖吧?”南国荣立在门口微笑说,并没有要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不,这次不是代战晖。”谷雨说。
“那是谁?”
“荣一。”
秦谅发现,南国荣听到这个名字时表情也没有太大的起伏。
谷雨一摊手:“南医生,不打算让我们进去吗?”
南国荣顿时有些尴尬,只得让他们进来,还违心摆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南医生晚上不睡这里吧?”秦谅边说边扫视屋内。
心理所面积不大,只有几十个平方,一堵墙从中间分开,一分为二,分为里间外间。里间是心理室,南国荣工作的地方,外间是叶小娴接待咨询客的地方。中间有一个微型厕所。这边是一株盆景和一台立式空调。
现在,厕所的门关着,里间的门半开着。
南国荣笑笑:“当然不睡这里,再说这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放张床,”手一指里间,“在忙一个课题。”
秦谅顺势踱步向前,推开里间半开半关的门,空空如也,没有人,桌上摊着书籍和一本笔记。看样子是在加班加点搞研究。
“下个月应邀去瑞安大学办一个讲座。”南国荣在身后补充说。
“什么课题?”谷雨顿时好奇。
“关于心理救赎……”
秦谅想起刚才的水声,那厕所里会不会有人?只是现在两个人都堵在厕所门口,他一时找不到硬闯的借口。身后两个人在津津有味地探讨心理学,他索然无味地翻了一下桌上的书籍,书页有点湿,桌角沿途有一串不易察觉的小水珠。看来刚才在卫生间的那个人是南国荣。秦谅对这个发现有些沮丧,这极有可能说明屋里不具备第二个人,再说南国荣有什么理由窝藏荣一呢?秦谅嗔怪自己的多疑。
身后两人的话题已经聊到荣一身上,从南国荣那里他们获悉:荣一不单只患有失眠、精神衰弱那么简单,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更加惊人的症状,精神分裂。
听到精神分裂症时,谷雨惊愕失色。很难想象,他表面看起来很正常,怎么会?
谷雨也是学心理学的,知道精神分裂意味着什么。就是一个失心的疯子啊!
不,不,不是这样的。南国荣解释:“一般意义上精神分裂,就是常人眼里的疯子,基本不具备刑事行为能力。但凡事都有例外,不同程度的精神分裂所表现出来的症状是有天壤之别的。就像骨折,通常字面上理解,骨折就是骨头断了,当然骨头断了也是骨折,但骨折也分不同程度的,医学上分为六级,其中骨头开缝也算骨折。有些骨折是不能动的,甚至是无法修复的,患者要卧床静养一百天以上,民间不有句俗话叫‘伤筋动骨一百天’嘛;而有些轻微性骨折,比如开缝性骨折,身体好的甚至都不用就医,最快的几天后就能自行恢复。人体的免疫和自行修复能力是很神奇的。有时候超出你想象。当然,这也需要超乎常人的意志。荣一的精神分裂就很奇特,本来器质性的病变不属于心理学的范畴,但我个人对这个病例很感兴趣,荣一拥有惊人的毅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战胜了生理,他靠自己的意志竟然战胜了强大的生理。”南国荣说到这里显得很激动,他舔了一下嘴唇继续,“从症状来看,荣一的精分是在成年以后遭遇情变形成的,已经伴随和折磨了他整整五年……”
听到这个数字时,秦谅猛地一愣,五年!他也被一个噩梦整整折磨了十五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荣一可怜。
南国荣冲了三杯咖啡,招呼秦谅过来喝咖啡。谷雨捧着咖啡,抿了一口,很苦。咖啡没放糖,也没放咖啡伴侣,纯正的巴西风味。谷雨发现,南国荣似乎很喜欢喝咖啡,柜子的一角放了好几罐各国风味的咖啡,还有低聚肽固态饮料,可能是平时工作压力大吧,需要这些东西。南国荣呷一口咖啡,这才继续说:“五年来,荣一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援助下,无数次击败了精神病的狂袭,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更接近一个正常人……而实际上,他内心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他曾经在这里,对,就是这里,这间心理室里,脱去上衣,你能想象吗?”南国荣说到这里,盯着谷雨。
谷雨已听得目瞪口呆,本能问:“什么?”
南国荣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姿势,指着自己的身体:“周身,几十处刀伤。”
刀伤?还几十处?
听到这里,秦谅也扭过头。
南国荣:“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以为他是一个古惑仔,整天在大街上和人砍砍杀杀。其实不是,他是一个诗人,有时很斯文。但你绝对想象不到,在这斯文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疯狂的灵魂,几十处刀伤,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狠,因为他没有选择,唯有靠肉体上的疼痛来战胜灵魂上的折磨。几年来,他竟然把自己从一个即将失心的疯子蜕变成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这难道不是一个创举吗?”
两人已听得目瞪口呆。
南国荣继续说:“荣一的精神分裂是罗欣兰背叛造成的,具有明显的情感伤害型,早期表现为言语减少、缄默、刻板重复、强迫性思维、自残等;由于得不到及时治疗,患者本身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任其发展,后期可有病理性幻想内容,离奇古怪的妄想内容,并常有被害、罪恶、欲望报复等不安举动。”
秦谅:“罪恶?欲望报复?”
谷雨再度惊愕。
这惊愕中既有对荣一极端不容易的震惊,也有对心理师南国荣失态的不理解。在他们眼中,心理师南国荣一向都是温文尔雅的、才华横溢的、成熟淡定的,好像从来没有一件事令他如此激动过,情绪亢奋、掷地有声。
看来心理师也是常人,常人的喜怒哀乐、忿恨、嫉妒什么什么的他都有。也可以有,心理师也是一个人嘛!是我们把这种职业神化了。也许自己上学时那个心理导师说得对,心理师和警察一样,是高危职业,因为他们目睹的黑暗面太多了。
但秦谅还是搞不懂,荣一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南国荣说:“大脑是人类的核心,人的一切指令都服从于大脑,大脑出了问题,就像电脑主机中了病毒……就是人的正常思维受到干扰,同时接到两个对立的指令,经常让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生活中最显著的一个特征就是,驾车时容易出意外,忽左忽右,因为他总是同时接到两个指令,思维无法集中。所以患有精神分裂症的人不建议开车。还有就是他们经常面临思维被撤回,思维被强行植入等强迫行为,可以说,活着对他们来说,异常痛苦。”
“精神分裂的人,可以活回正常人吗?”谷雨不无担心。
“有些通过治疗,完全有望康复。”南国荣咬下嘴唇,继续说,“不过这种病很顽固,会复发,就像吸毒。”
“您觉得荣一具备常人的思维吗?”
南国荣想了一下,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智商高于正常人,他之所以能成为诗人,有多方面因素,其中包括天赋。但毋庸置疑,精分也是他成为诗人的一个重要因素,不有句话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的确是这样的,创作需要丰富的想象力,天马行空,而惯性的思维在这方面明显捉襟见肘。优秀的创作者必须具备丰富的想象力和异常活跃的思维,所以某种角度上讲,恰恰是分裂打开了他的惯性思维。也许很多优秀的文艺创作者,都或多或少患有不同程度的妄想症和精分,我不敢确定。”
“您是说,精神分裂反而成全了他?”
“也不能这么说,但至少,诗人和精神分裂症并不矛盾,比如普希金。”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很显然,谷雨对于南国荣这些刚总结出来的结论一时还无法消化。
按理说,心理师南国荣有理由获知荣一的住址。可是,他没有。
南国荣是这样解释的:“因为荣一有自残行为,所以我们签订过一个补充协议,协议里有‘咨询客在咨询期间不能有自残行为,咨询师才同意对其实施心理援助’这一项,除此之外,还需要填一个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秦谅来了兴趣。
“是罗欣兰吗?”谷雨问。
“不,是代战晖。”南国荣呷了一口咖啡,补充道,“彼时他还没找到罗欣兰。”
而他刚找到罗欣兰,罗欣兰就被杀了。
“您知道荣一住哪里吗?”谷雨。
南国荣放下咖啡,摇了摇头。“家庭住址不是必填项,所以荣一没填。秦队长不也没填吗?”
秦谅一怔,尴尬地笑了笑。确实,他也没填。
“很多人都不会填。”南国荣如是说。
变被动为主动,秦谅这次比较直接:“我就想知道,荣一会心理扭曲吗?”
南国荣更直接:“当然会。高压之下,不扭曲才不正常。”
“那,他会杀人吗?”
南国荣缄口不言。
“好,换个问题。荣一和代战晖,哪个更危险?”
南国荣耸耸肩:“抱歉,我不是警察。”
“好吧,你最后一次见荣一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几点?”
“大概四点多快五点的样子,我都准备关门了。”南国荣呷了一口咖啡。
“多长时间?他当时有什么异常吗?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秦谅甩出一连串的问题。
“半个小时,他看上去脸色很差,说是刚刚打过一个电话,不知道该不该去……之后去了哪里不知道。”
“电话?什么电话?”
南国荣迟疑了一下,很显然他在犹豫该不该透露患者过多的个人隐私,但面对警察他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约会电话,他前天晚上意外找到了罗欣兰。”
这和余镖的说辞一致。
荣一和罗欣兰通过一个电话,约好晚上乾花苑楼顶见,可是罗欣兰当晚遇害了,现场留下荣一的脚印。之后,荣一消失了。
谷雨进一步求证:“他和罗欣兰是什么关系?”
“曾经的情侣。”南国荣语气平静。
“方便多透露一点吗?”
“可以。心理患者一般不会在心理师面前有所顾忌,但这不应该成为你们获取线索的唯一途径,他们往往把心理师当成另一个自己,是灵魂与肉体之间的交流。作为心理师,我本不该向你透露这些,但我相信你们只是用来破案,每个公民都有协助警察破案的义务,希望你们信守承诺,不对质,不散播。”
两人异口同声:“一定!只用来破案。”
“老实说,荣一很危险,他偏执、歇斯底里,坚持用自己的行为准则要求他人,不懂变通。人格是两面性的,他有高贵的一面,这么多年精分的折磨使他具备了超乎常人的坚韧,就像越王勾践的卧薪尝胆一样,但同时他内心充满了仇恨。他不宽恕背叛,憎恨堕落的人群。代战晖和荣一是好朋友,也算是同病相怜的病友,从代战晖那里我有机会了解到一个更加立体鲜活的荣一:一方面他刻苦,看重荣誉,为了一张报纸可以翻一上午;另一方面这也暴露了他性格中的短板,执拗,偏执,爱憎过于分明,不允许瑕疵和背叛;极端,为了一棵歪脖子树可以砍杀一片森林。我曾试图极力纠正过他,使他趋于正常的轨道,事实上这也是他本人过去五年来的努力。他也想活回一个正常人……可是每次,他都输给了自己扭曲的自尊和强大的占有欲。”
“荣一认识吕珊珊吗?”秦谅突然急不可待地抛出一个问题,甚至有些粗鲁地打断了南国荣。
“认识,”南国荣回想一下,以便确认:“也是听代战晖说的,他在吕家面馆打过短工,和吕珊珊有过一些交集。不过——”
“不过什么?”
“他对吕珊珊印象不佳,甚至有些恶劣。因为吕珊珊的性格和罗欣兰很像,虚荣、背叛、堕落、吸毒……”
“吕珊珊吸毒还是罗欣兰吸毒?”谷雨问。
“两个人都吸毒,”此刻三个人中的两个人已坐下来聊,南国荣示意秦谅也坐到沙发上,“因为一个男人。”
“徐建冬。”秦谅站着也能想出来。
“对。”南国荣点头。
这个徐建冬果然是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此前还涉嫌草菅人命,现在又吸毒藏毒教唆他人涉毒,是不是可以考虑立案了?谷雨默默望向队长,秦谅也默默点了点头。但他预感,徐建冬身上还有更大的事,此前对他没有立案,也是出于打草惊蛇和证据不足的顾虑,否则也会像工地上那个伏兵一样,拘留几天查无实证也得放。只是现在吕珊珊已经遇害,他的情人罗欣兰也已经遇害,谁来站出来指证他?秦谅想着,去搬凳子。走到厕所门口,他隐约听到里面有水滴声,这说明南国荣出来得急,水龙头没关紧。秦谅又动了进厕所的念头,正当他准备付诸行动时,却听南国荣徐徐飘来一句:“那晚在闸口公园,我遇见荣一……”
“闸口公园?”秦谅一听,赶紧搬张凳子坐过来,“你在闸口公园见过荣一?”
南国荣朝他侧了一下身,表示对他加入的欢迎。
秦谅想起闸口公园的字迹,想必心理所也一定会留下荣一的字迹,正好做个比对。他把这层意思表达后,南国荣笑了,手一指抽屉:“病例都是加封的,锁在抽屉里,钥匙在叶小娴那里。”又手一摊,“真的不好意思,这是心理师最后的底线。”
秦谅吹口气,挺可惜。
不过南国荣提醒他:“荣一是个诗人,你想要发现他的笔迹并不难——”下半句他没说,不过聪明人都领会到了他话的含义,谷雨也说:“他出租房里一定有。”
“怎么南医生也经常去闸口公园吗?”秦谅。
“不,偶尔去……”
正说着,胡余辉突然打来一个电话,一下令秦谅大喜过望。
落霞山上,发现了荣一的踪迹。
等秦谅和谷雨赶过去时,荣一已经被捕了。在落霞山上,一个捕鸟人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迅速报警。
荣一的状态很差,恍恍惚惚。
出乎意料,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只是反复强调,像一个梦。在荣一出租房的一个墙洞里,警方找到了那把血迹斑斑的匕首,经过DNA鉴定,上面残留有吕珊珊和罗欣兰的血迹。同时,那条致使被害人窒息的条状物也被找到,是一条领带。上面有被害人的皮肤组织。除此之外,还有一沓报纸和各种杂志,四支笔和未完成的稿纸以及三个笔记本。经过笔迹鉴定,和闸口公园塑钢上的“杀”字系同一人。
荣一被捕时,还穿着那件浅格子衬衣,衣领的装饰扣和胸前的实用扣各少了一枚,和枫林桥秦谅捡到的那枚与罗欣兰家中跌落的那枚一致、吻合,经过鉴定,上面有荣一的指纹。
并且,荣一是罗马脚,有轻微内八字。“荣记皮鞋定做”的老板娘也指认,荣一在她店里定做过一双皮鞋。
另外在荣一的身上,还搜出了罗欣兰的一张存有五万块钱的银行卡,只是上面的钱分文未动。荣一年龄也与凶犯吻合,25岁。
种种迹象表明,凶手系荣一无疑。
唯一细微的出入,是荣一穿42码系鞋带的皮鞋。身高也只有一米七一,和陈大可教授推断的“凶手25岁至33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三到一米七八之间”有些许出入。
但在一系列完整的证据链面前,这些差之毫厘的误判都极容易被人忽略。
只有一个人,对此产生过质疑。胡余辉。但在铁证如山和荣一的供认不讳下,质疑也只是质疑,暂时无法将这一切巧合推翻。
8·07案和9·16案,宣布告破。
就在整个三大队和江山市人民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和河清海晏时,真正的凶手,又现身作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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