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桥洞幽灵
作者:李卫
医院里,叶秉斋被推上手术台,又被推了下来。他已被众人抬上抬下了三次。三次中,充满了矛盾与无奈。因为一个疥疮,被查出了阑尾炎,又因为阑尾炎,住院检查。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除了疥疮与阑尾炎,叶秉斋还患上了胸腹积水,大小肠黏膜滑变,胃部扩张等问题。
问题是,这些问题都是小问题,都是老年人不注重饮食引起的,打针吃药,住院观察,再无济还可针灸,输水,一系列下来,也可治愈。可问题是,医生在做CT中,最后竟在老爷子的颅腔内发现一蚕豆般肉瘤。肉瘤是良性的,但必须马上切除,否则后患无穷。但考虑到老爷子年事已高,身体虚弱,手术风险又高,医生建议转院治疗。最好能去首都肿瘤医院做切除。这样可以减少手术风险。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最终大主意还得由家属来拿。叶大龙不敢私自做主,召来全体家属,商议。
大家有赞同去北京的,有赞成去武汉的,有赞成去广东的,也有人提议去国外治疗为好。商量来商量去,但老爷子身上的病情不等人,除了颅腔内的瘤,身上的其他病情都须马上住院治疗,延误不得。最后由叶大龙提议,叶世龙拍板:先转至江山市条件最好的医院,待病情稳定,再飞去北京。一边积极联系首都肿瘤医院。
叶小娴什么也没干,也没发言,簇在焦急的人群中,左顾右盼。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该做什么,能使爷爷的病情好转。或者,她压根没成想这是件坏事,她对病床上的这个老人充满感激,又心存怨恨。他是当年悲剧的始作俑者。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原谅他。叶小娴从尼桑车里下来,就一直心存纠结。对她来说,这又是一个意外,仅仅是一个意外而已。
叶秉斋一直有自己的私人保健医生。正因为有了私人保健医生,才很少去医院。像他这个年龄的人,讳疾忌医的多,主动去医院检查的少。叶秉斋两者都不是。他不讳疾忌医,有了病主动去医院;没有病,又绝不去医院。他对医院没有好感,对医生也没好感,他说:“病,都是医院查出来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坚信自己硬朗,能吃能喝,可以不依靠任何人活着。对家庭保健医生的检查,也随心情而定。好的时候,就让他们细细检查一番;不好,或忙的时候,就敷衍,或直接推脱掉。他是一个把工作看得高于生命的人。这一点,两个孙子都不像他。倒是那个半路认回来的孙女,有点像他。这像,又不是那像。像他年轻时一样,忧郁。他年轻时也忧郁。为生活窘迫而忧郁。但这个丫头的忧郁,又不像他。
她衣食无忧,还忧郁。给了她很多钱,她还是愁眉不展。就差把心掏给她了,她还切腕。
叶秉斋深感忧虑,关于这个孙女的一些非人遭遇,他也陆陆续续听闻了一些。除了内疚,还是内疚,这是一笔债,一笔情债。一笔一生一世都无力偿还的情债。人之将死,其心也善。叶秉斋知道,自己已是风烛残年了,油灯将枯。动了写遗嘱的念头。
一个家族就像一个王朝一样,要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否则行将末路。穷家破院倒也罢了,越是富庶,兄弟越容易反目。一切都是利益惹的祸。叶秉斋早年在农村待过,见惯了兄弟反目,老死不相往来。亲情在利益面前,很脆弱。还好,叶秉斋只有两个孙子,但两个也意味着竞争。一山不容二虎。注定只有一个人胜出。另一个呢?是两个,还有一个孙女呢?是给她们股份,还是将四海集团一分为三,像切蛋糕一样,人手一份。不,不能分裂!四海集团做到今天,那是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又倾注了多少人的多少心血,光集资就是几百人呐!四易其手啊。其中坎坷数不胜数啊!叶秉斋躺在病床上一次又一次回顾以往,艰辛苦楚历历在目。他要让四海集团发扬光大,一代代传下去,一如一个鼎盛的王朝。
说实话,这王朝目前传于谁,他还是犹豫的。从小,叶大龙很乖,叶世龙很淘。叶秉斋总是尽量护着弱者,以免力量相差悬殊。但他骨子里其实更器重的是强者。叶世龙不懂。总以为爷爷偏袒弟弟,何况他还有疼他的爹妈,自己没有。叶世龙由此养成了刚愎、偏执的性格。但叶世龙聪颖,从小就流露出过人的经营天赋,数学成绩在班上也一直名列前茅。相比之下,叶大龙就愚笨一些,经常为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抓耳挠腮。去问周洁,叶世龙。叶世龙烦他,常吼他:“去问爷爷!”叶大龙很听话,只好去问爷爷。稍大一些,两人性格已初露端倪——叶世龙心浮气躁,善于投机取巧,经营心机;叶大龙谨小慎微,脚踏实地,经营人品。
叶氏兄弟自小与爷爷同处一室,很小就学会了两个字:经营。
经营家庭。经营产业。经营生活。经营亲情。
叶秉斋老爷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活着,就得学会经营,经营生命!”
叶秉斋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浑身上下被药水禁锢。刚做了阑尾炎切除手术,很顺利,人看上去很疲惫,昏昏欲睡。叶小娴和周洁,两人轮流在床边守护,不离左右。有时重合了,就一块看护。百无聊赖时,叶小娴就看南国荣推荐的心理书籍。病房里要保持肃静,两人都不敢说话,看护士忙前忙后。叶秉斋住的是特护病房,有专业的特护人员,二十四小时轮流看护。本不需要家属额外看护,但家属如果非要看护,医护当然也无权反对。
两人无事可做。无非是摆摆花,拿拿水果,偶尔给医护人员打个下手。只有在需要说话时,才走出病房。
叶小娴喜欢看书。虽然她识字不多,但南国荣说,人最重要的是自学。她不知自己是迷恋南国荣,还是迷恋心理学。总之,她迷恋心理诊所;也或者,两者兼之。
在南国荣的悉心指导下,叶小娴的心理课程竟突飞猛进。虽说文字功底不扎实,但可以恶补;她的明显优势在于自身丰富的阅历,以及一颗敏感的心;心理课程在某种程度上和心理疾患相通,并保持高度贴合;众人眼里晦涩高深的读本在叶小娴眼里却是能一叶知秋的同时感同身受。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赋,或者刻意培养,抑或是刮骨疗伤;总之在经过南国荣独特的治疗与悉心辅导下,叶小娴的心,轻灵了。她知道记忆是如何地堆积,又该如何地清理……这些书籍和知识,就像南国荣递过来的一把武器,叶小娴第一次掌握了生命的主动权,而不再盲目、无助地任由心魔的揶揄与调戏。于是她知道了每个人的内心竟都像一副二维码一样细密复杂,但它有规可依、有章可循。无数人迷失在自我内心的迷宫中,找不到出口,无法被救赎。叶小娴逐渐掌握了章法,每天活得像个竹笋,能够听到内心拔节的声音。
一仰头,快中午了。叶小娴活动活动筋骨,刚走出病房,手机响了。低头一看,南国荣的电话。这才想起,还没给人请假呢。幸亏手机在特殊的时期里一直开机。否则南国荣一定以为她又失踪了。南国荣在电话里没有谴责的语气,只透露出隐隐的担心,见她没事,很快放下了电话。不管这担心的动机,是来自关心还是关注,或者其他,哪怕是捎带稍纵即逝的一丁点的关怀的意味,叶小娴都被深深打动了。一条干枯的心,裂着大缝,流进一丝甘露。
心潮澎湃地放下电话。周洁察觉了异样,对叶小娴说:“你有事先去忙吧?”
叶小娴摇摇头,说:“不忙。”
两人又沉默一会。周洁从她的神情中推测:“男朋友?”
叶小娴一怔,慌忙摇摇头。头摇的幅度很大,越大,越掩藏不住内心的惊喜。惊喜不是被言中,是没被言中,心却中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谅急急向主管这个案件的分局局长车殿臣如实作了汇报。鉴于案件有了重大发现,车殿臣高度重视。并做出重要批示,从市局以及下辖各个中队抽调警力,兵分三路,物证科负责乾花苑楼顶脚印的勘验工作,由副队长胡余晖带队。谷雨和梁超负责对罗欣兰的旁敲侧击,力争找出昨晚的那个神秘人。还有罗欣兰门口那一滴血迹和小区健身器材上的血迹比对也同步进行。地上的那一串阿拉伯数字已经证实是罗欣兰的手机。秦谅昨晚从徐建冬家茶几下捡到的那枚纽扣和枫林桥上那一枚被证实是同一件衣服上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还有,询问那个出租车司机。
司机姓梁,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案发后一直活在内疚与恐惧当中。当警察找上门,他反倒长舒一口气,泄去了心病。据梁师傅回忆,8月7日深夜23时许,他去接一个老主顾,路过枫林桥时,一个独身女子站在桥沿上向他招手,看样子像是喝了酒。说实话他内心犹豫了一下,却最终没停车,因为老主顾电话里很急。他驶过去时还听到那女的骂骂咧咧。又往前走一小段,发现桥沿上蹲着一个人在看报纸。
“等等,你说什么?”秦谅打住他。
“一个人蹲在桥沿上看报纸。”
“大半夜的,一个人蹲在桥沿上看报纸?”小丁也很惊讶。
“对。”
“你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梁师傅边说边回忆,“我当时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报纸,反正就是蹲在那里,拿张报纸遮着脸。就这样——”说着,梁师傅欠身从椅子上站起,蹲在地上拿手比划着。
这个姿势很奇怪,与其说看报纸,不如说是在遮掩。按照时间推断,这个人应该是凶手无疑,他在尾随吕珊珊,伺机下手,当看到对面驶来一辆车子,他本能蹲下来拿报纸遮挡。这符合作案人的心理特征。只是,有些不对啊,出租车与摩托车和大卡车前后只相隔几分钟,另外两辆车都证实没人尾随。几分钟的时间,凶手不可能完成从桥头到桥中央的完美过渡,因为车子是交叉行驶,如果凶手一路款款走来,不可能只被他一个人看到。难道是他们当中有人在撒谎?没必要。再看梁师傅,整个过程都在反复念叨:如果那晚不拒载就好了……
即使说伏兵有撒谎的可能,可那个下夜班的工人为什么要撒谎?并且撒这样的谎毫无意义,还会显得很愚蠢。
秦谅陷入了沉思。
几乎在同一时间,秦谅、张孟然和小丁异口同声——“桥洞!”
再去枫林桥时,谷雨和梁超已经归队。罗欣兰是个狡猾的狐狸,一口咬定不认识照片上的衣服,昨晚家里也没来过陌生男人。只接待过你们秦队。也难怪,徐建冬昨晚和三爷玩得太嗨,此刻正在卧室睡觉,如果让他知道,昨晚他正在外面和人拼命,而自己的情妇却背着自己和别人幽会,他会作何感想?!再问,罗欣兰已然有些不耐烦了,徐建冬快醒了。罗欣兰下了逐客令。
三人来到枫林桥,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座老桥——桥体由半钢架结构组成,细数起来,每侧约有十一孔大小不一的桥洞。站在岸上,能隐约看到前四孔桥洞的存在,但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秦谅示意:去桥洞。
第一孔桥洞容积最大,也最容易攀爬,其余几孔渐次变小。里面肮脏、潮湿,有干涸的大便和用过的手纸,以及各种杂乱无序的痕迹和烟蒂,可以看出墙上有江水涨潮时淹没过的痕迹。这里之前勘查过,没发现有用的线索。
每个桥洞之间隔着一堵墙,沿着第一孔桥洞的坡度翻过第二孔桥洞,有一定的难度,但不是不可以完成。第二孔桥洞要略微干净一些,能看到桥身的伸缩带和听到日益逼近的汽车轰鸣声,大概很少有人愿意冒险来到这里。今年夏天是退潮季,按照江水现在的位置,前三孔桥洞无疑都是安全的。从第四孔桥洞开始,下面便是滚滚的江水,高度也令人生畏。之前的勘查工作也是到这里为止。大概谁也不会相信有人会冒险来到这里。这是个冒险而又肮脏且无聊透顶的地方,兴许连桥梁检测工本人也未必会一年半载来上一次。但秦谅在第三孔桥洞的左上方,发现一枚足迹,严格来说,还不能判断那是一枚足迹,是踏痕。不太清晰的踏痕。与周围常年风吹雨淋无人问津的发青水泥相比,它显得不一致。奇怪的是,这一小块像牛皮癣一样的痕迹在每个桥洞的边缘处都有,都出现过。它引起三人的好奇。
应该说,再往前翻,确有一定的风险。脚下是滚滚的江水,还有风,头顶是滚滚车流,每一辆车驶过都会引起桥身不同程度的颤栗。但不能否认,的确很刺激。而且这种危险是相对的,随着攀爬次数的增加和经验的升值,征服已经变得很有诱惑力。三人确定过眼神,开始接着攀爬。
第四孔桥洞依然是干净的,第五孔也是,直到第六孔桥洞的出现,让他们着实大吃一惊。
在第六孔——也就是最中间的一孔桥洞里,他们发现了一床破烂不堪的被褥。被褥虽然破旧,但没有灰尘,说明有人在这里居住——或居住过。再仔细勘查,的确有生活过的痕迹,不大的桥洞里,有捡来的易拉罐、塑料瓶子、报纸等等。这里应该居住着一个捡破烂维生的人。又在地上发现锤子和螺丝母,梁超蹲地上拾起一枚好奇:“这是什么?”
秦谅接过来,仔细端详,他认得这东西,是工地上架子箍上的螺母。徐建冬曾拿这个东西去闸口派出所报过案,奇怪的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被拆下来的架子箍螺母?
秦谅还在冥想,谷雨不小心踢翻了一个瓶子,从里面掉出来几支记号笔,有一支,甚是眼熟。秦谅一手捏着螺母一手拿着记号笔,往事历历在目,突然一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没错,这个人就是流浪汉孙旺财。
在闸口公园因一支记号笔相识,之后见过几次,关系已处得很瓷实。秦谅一直想利用他找出那个写字的人,却不承想,他真的是一个贼,过去一直在帮工地上销赃。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一直寄住在桥洞下,如果一个流浪汉为帮他人销赃长期隐匿在这样一个潮湿诡异的桥洞下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他是如何将沉甸甸的铁块弄到桥洞下又弄出去的?他和8·07案有关系吗?孙旺财三十多岁了,至今没娶到老婆,会不会对女人产生畸形的恨?他曾是伏兵的同伙,会不会在8·07案上暗中帮助伏兵成为帮凶?可案发时他和伏兵的关系已经决裂,按说不应该帮他,再说伏兵是不是凶手还另当别论。那会是谁呢?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呢?司机说,他看到凶手时,凶手当时正蹲在桥沿上看报纸,而在孙旺财的桥洞里确实发现了大量的报纸……这一切又如何解释?凶手如果不是孙旺财,那他一定来过这里……一想到这,秦谅又是一番锥心刺骨的头痛,头痛欲裂!眼前突然看什么都是花的,十五年前的那个画面似乎又出现了……他丢了螺母和记号笔,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全然已忘却脚下就是滚滚江水。梁超发现不对劲,上前一步拽住了他:“师父,你怎么了!”
秦谅两手却还在胡乱扒着,仿佛陷入一个噩梦无法自醒,拖着梁超就往外滚。千钧一发之际,谷雨上去按着秦谅的人中,同时食指压迫人中穴促使邪气下流,一只手紧紧按住他的一条腿:“队长,醒醒!队长,醒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谅缓缓醒过来,当他发现两个下属正一左一右紧紧压在自己身上时,他吃了一惊。半晌,喃喃自语:“这是,怎么了?”
很奇怪,秦谅自从看了心理医生,好像是——治愈了幻视幻听,却无端端地邪火上升、类似发癔症。有时半夜里他会走出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很吃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谷雨纳闷:心理治疗不应该出现这种错觉啊,你这好像是症状加重了!不是说南国荣的医术很高明吗?怎么会出现这种失误?又问:心理医生究竟给了你什么样的心理暗示?
心理暗示?秦谅显得很木讷:“什么心理暗示啊?”
“能说说心理师南国荣给你治疗的过程吗?”谷雨求证。
秦谅却好像很累,不愿提这个,场面一度很尴尬。梁超忙出来打圆场:“我们还是赶紧办案吧?刚有点头绪。”
在秦谅休息的过程中,梁超又在墙角的杂物下有了重大发现,在一大堆污物之下,梁超扯出一坨发黑的物什,说不清是什么,用脚踢了踢,好像是绳索。奇怪的是,绳索绑着木棍?敲敲打打,渐渐恢复了一点原型——是软梯,工地上用的软梯。待完全缠开,发现这款软梯足有七米长!
软梯上有铁锈,用手一搓,还有铁渣子。再探头看桥栏与桥洞的距离,三个人恍然大悟——孙旺财是靠着这根软梯完成了在别人眼中不可实现的奇迹,架子箍与电缆都属于违禁品,废品回收站一般不敢明收,得“加工”成废品。这销赃恰恰是最容易出事的环节。几个贼深谙此道,不可能同意孙旺财在外面租房子住,这隐蔽且免费的桥洞再合适不过。为此他们从工地上偷来软梯,深夜固定在桥栏上,一个人放一个人接。“加工”完后,再一个人用钩子勾着编织袋依次往上提,神不知鬼不觉再在深夜里偷偷卖掉……贼的智慧永远都是不可估量!总有一些人在暗夜里铤而走险,真面目却消失在天亮。
现在看来,凶手真的会“上天入地”。基本可以断定,8月7日当天晚上,凶手是从桥洞翻潜桥上去的,这样也就很好解释了为何桥两头的监控里都没有出现尾随者的身影。那凶手会是谁呢?孙旺财?他的同伙?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根软梯的秘密,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下一步,控制孙旺财。
既然孙旺财不在桥洞,那他一定会在闸口公园。秦谅前几次和他遇见都是在闸口公园。现在三个人出了桥洞,在明晃晃的太阳下晒了一会,驱散桥洞下的阴冷。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场抓捕行动,孙旺财已经涉案,退一步讲,即使他和8·07案无关,也已经参与了工地上的盗窃案。只是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抓他会不会打草惊蛇。这样想着,三个人已来到闸口公园,大中午的,行人稀少,长椅上躺着一个慵懒的流浪汉。身形很像孙旺财。秦谅使个眼色,三人从不同方向包抄上去。
到近前一拍肩,才发现不是。竟是冯三。
原来冯三、马锁柱、马保同一行来到江山,来找代相辰与代战晖,半个月过去,人没找到,盘缠却早已败光。受不了风餐露宿的考验,也是寻找无望,其他几人陆续返程了。留下马锁柱与冯三,继续寻找。马锁柱早就有进城务工的打算,所以留下来也在情理之中,倒是这个游手好闲的冯三,在村里人人嫌,也不愿回去了。两人一起去工地,干了两天,冯三吃不了那苦,撺掇马锁柱一块跑了出来,投奔同村的马老五。马老五在江山开收购站,干了几年,手里有点钱,知道这两个人一向游手好闲,不大喜欢。但和马锁柱毕竟是一个门子的,加上村里刚出了那事,不好赶得先决,给他们一辆破三轮,让他们自谋生路。
一干才知道,收破烂也不是好活,搞得灰头土脸也收不到。冯三又想回去,没有盘缠,就和马锁柱商量着把三轮卖了。却不知道,那三轮摩托并不是马老五的,而是别人临时寄放他这里的,这人正是孙旺财。现在两人发生了分歧,冯三想卖车回去,马锁柱想留在江山,于是一个下乡收破烂,一个就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怄气。当冯三被人从背后拍醒时,他迷迷糊糊误以为是马锁柱,张口就问:“咋,想通了?”
回头一看,不认识。
怕认错人引起不必要的争执而让就在附近的孙旺财产生戒备,秦谅不露声色地走开,三人在公园兜一圈,也没发现孙旺财。不知不觉中,来到塑钢雕像那里,一边暗中观察公园里的一举一动,一边潜伏到那个角落里。这一次,秦谅看清了,上面有了回复,是新鲜的字迹。在秦谅的字迹“你杀谁”之下,这个神秘人终于回复了——杀天下负心之人!
一样的笔迹,一样的龙飞凤舞。
这说明,这个人刚刚来过,可能在半小时之前,也可能就在十分钟之前。秦谅用手指触摸那些字迹,发现手指头上残留些许洇墨。墨迹未干!他急忙冲出,四下寻找……公园里,有几个慵懒的流浪汉,马路上有一对情侣经过,葡萄架下有一位老者正在看报。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矫健地翻越栅栏,朝马路对面奔去。他二话没说追上去。在一连串汽车的鸣笛声和呼啸声中,秦谅冲过马路,可那个身影已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秦谅不甘心,又追了一段路,那黑影轻车熟路,须臾消失得无影无踪。待梁超和谷雨赶来,秦谅已经往回走了。
局里打来电话,要开案情分析会。秦谅把车钥匙丢给梁超,让他去马路对面提车。就在这时,公园里先是传出吵闹声,后来好像打起来了。秦谅和谷雨赶过去,远远地,看见三个人打作一团。
马锁柱开着摩托三轮来公园接冯三,恰被捡瓶子归来的孙旺财撞见,一听说两人要卖车,孙旺财就很警觉。上前一查看,果然是自己的车,抓贼抓赃,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冯三就是一拳。冯三被打,马锁柱不能干瞪眼,很快三人打作一团。孙旺财寡不敌众,渐渐落于下风,只得边挨打边求助路人报警。
一路人拿起手机报警。
这时秦谅和谷雨赶到,秦谅一亮警官证:“住手!警察。”
路人纷纷感叹警察出警快。
秦谅还要开会,来不及细问,先按打架斗殴将涉事的三人带回警局。
孙旺财认识秦谅,直到坐到警车上,他才相信他的身份。擦着鼻血问:“你、你是警察?”
冯三、马锁柱一听,操,这人还有关系,和警察认识。本能就想大事化小,冯三问:“你打我干啥?”
孙旺财:“你偷我车干啥?”
马锁柱:“谁偷你车了?”
一番车轱辘话,三个人在警车里又吵吵起来。
谷雨嫌吵。秦谅安心开车。梁超训斥:“别吵了,一会就清楚了!”
到了警局,经过多次比对,证明了这辆摩托三轮车确实是案发当晚凌晨两点经过的那辆,也是警方一直努力在找的第四目击者。车身上的喷漆“回收废品”几个字迹依稀可辨。提审孙旺财。
刚开始,孙旺财对这一切都矢口否认,只承认挨打的事实。他善于装傻充愣,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内心无数次的模拟终于派上了用场。为了择得一干二净,他连睡过桥洞也不承认了。
“啥?桥洞!没睡过。”
“我就是个流浪汉,逮哪睡哪。”
“对,公园里睡过,马路上睡过,坟园也睡过……可就没睡过桥洞。不对,也睡过,不过像你说的那个桥洞没睡过,还、还第几个桥洞?”
梁超:“你装什么傻,第六个。”
孙旺财一撇嘴:“那可没睡过,多险,掉江里咋办?再说了,桥洞那么潮,车还轰轰叫,咋睡!”
梁超:“你没睡过你怎么知道潮!你怎么知道车轰轰叫?”
孙旺财意识到言多必失,索性不说话了。
谷雨换个话题:“那车是你的吗?”
孙旺财急忙说:“是我的。”又怕别人不信,朝前欠着身子罗列证据“是我在旧货市场花八百块钱买的。”
“怎么证明是你的?”
“这车发动机换过,不是原装的,右后轮跑起来晃轴,前挡板左侧被撞过,手刹不灵,我经常在车上放块砖。”
一查,都吻合。
看来车的确是他的。
谷雨顺藤摸瓜:“他俩为啥偷你车?”
孙旺财也纳闷:“不知道。”挠着后脑勺继续说,“我车放在马老五那里,不知道咋就到这俩货手里了。”又说,“他俩肯定是偷车贼!”
“你和这两个人认识吗?”
孙旺财摇头:“这哪认识,认识还能打起来?”
趁其不备,谷雨话锋一转,言归正传:“你一个流浪汉,哪来的八百块钱?你身上揣这么多钱还睡马路?不怕别人偷啊?还有,你买摩托三轮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把孙旺财砸懵了。他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也或者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女警官会陡然之间甩出这么多杀手锏。
孙旺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旺财的确没有参与盗窃,但他销赃。他也知道,销赃和盗窃同罪,为此他不敢把三轮车放在自己身边,可又不舍得卖给马老五,等待有一天东山再起。他现在不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多少,还是工地上那边出事了,把他供出来了。他借擦汗作掩饰,一对贼眼珠勾头滴溜乱转,思忖对策。看来桥洞暴露了!那么严密的地方,如果不是同伙告密,警察怎么能找到?
“哎,哎——交代问题。”梁超用指关节敲桌子,不给他狡辩的机会。
孙旺财抬起头,忙说:“我交代、我交代!”
一颗抱有侥幸的心,还在上蹿下跳。
“怎么,还得我提醒你是吧?”梁超逼视着他:“好,那就从8月7日深夜到8月8日凌晨说起吧——”
孙旺财对这个日期貌似并不敏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也证实了他们的推断,此前,至少在桥洞里,有那么一瞬间,孙旺财在8·07案中充当了重大嫌疑犯。但自从见到孙旺财,这种嫌疑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孙旺财身高、外形、脚码都不符合,身上脏兮兮的,也不应该有符合那款纽扣的衬衣,进来签字的时候,还准备专门比对他的笔迹,才知道他根本不会写字。种种迹象表明,孙旺财不可能是8·07案的嫌疑人。但他在8·07案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四号目击者?似乎不单单是这些,也不应该只是这些,案发过后的两个小时内,为何只有他独独路过案发现场,这会是巧合吗?凶手是借助他的软梯翻桥作案的,这难道也是巧合吗?
所以,警方同样不知道眼前的这个销赃犯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如果只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显然不会引起刑警队这么大的兴趣和重视。这才是孙旺财所担心的,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事。刑警们呢,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大的事。所以,只能笼统地问,根据对方的反应,再走下一步棋。越是这个时候,秦谅在审讯室外透过大屏幕用耳麦提醒他们,越要沉住气。
见他没什么反应,梁超打开投影机,画面上出现一段视频,深夜的马路上,一个头戴头盔鬼鬼祟祟的人驾驶着一辆摩托三轮,车上的东西被刻意覆盖,朝枫林桥驶来,车身上隐约可见“废品回收”字样……
“说说吧,怎么回事?”梁超将投影机定格。
孙旺财惊出一身冷汗,知道那晚自己偷卖架子箍被拍下来了,不敢再隐瞒。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立功心态,也不管狗娃和伏兵有没有交代,自己先一股脑儿地坦白了,把自己伙同其他三人如何在工地上盗窃架子箍和电缆,又是如何放到桥洞“加工”成废品,之后又是如何深夜去马老五那销赃的过程一五一十都和盘托出……
录完口供,已是下午四点多。一句话概括,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孙旺财的落网,并没有使8·07案有太大的突破,却意外掌握了工地上的一个盗窃团伙。那晚孙旺财急着去卖货,软梯没有及时取下来,回来时发现桥洞有人来过。开始他以为是伏兵,因为知道这地方的目前就仨人,表弟狗娃来之前一定会通知。可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狗娃明明电话里说伏兵开着卡车出门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而且这个人好像是误入,对桥洞里的东西不感兴趣,只少了几张报纸。一个贼,深更半夜冒着生命危险,来桥洞里偷几张报纸?这让他感到了毛骨悚然。
事实上此后一段时间他很少再住桥洞,卖了那些电缆和架子箍,桥洞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后来又听说枫林桥一带出了命案,算算时间,总觉得是那晚那个时间段……
“那你那晚究竟发现了什么异常?”梁超紧追不放。
“没啥,就是觉得桥洞里一定有人来过。”
“软梯的秘密,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伏兵,狗娃。”
“狗娃是谁?”
“俺老表!”
“平时在桥洞周围,有没有发现什么举止异常的人?”谷雨问。
“那倒没有,不过——”孙旺财想了想,说“在闸口公园倒遇到一个人,有点与众不同。”
“怎么个与众不同?”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点怪,每次都是一个人,穿一件浅灰格子衬衣。”
“是不是这件?”梁超拿出一张照片。
孙旺财仔细端详一阵,连连点头。
“衬衣上是不是少了一枚纽扣?”梁超说着,用手比划一下领子的位置。
“这我倒没注意。”孙旺财有些好奇,“你们怎么知道他穿这件衬衣?”
梁超没正面回答他,只笼统说,只要我们想知道的,就一定会知道。
孙旺财哦了一声。
趁热打铁,梁超又拿出几张照片,让他指认:
“你仔细看看,哪一个是?”
孙旺财一张一张地辨认,先拿起代战晖的,摇摇头;又拿起第二张徐建冬的,摇摇头;又拿起一张,摇摇头。直到辨认到第七张时,他的眼睛定住了,手一戳:“是他。”
其实秦谅早就应该知道,闸口公园的字迹,属于荣一。他第一次去心理所曾偷瞄过别人是如何填表格,那个人就是荣一,只是当时他不认识荣一,事实上到现在他和荣一也只是一面之缘,甚至不知道他名字,所以很快就忘记了。当他在闸口公园看到那几个“杀”字时,老是觉得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心理师南国荣曾经解析过这种现象——
记忆短路,我们每个人都深有感触,有时候在大街上遇到一个人,总觉得对方在哪见过,却就是想不起来;等你把这件事完全忘了,去做别的事时,突然想起那个人是谁。类似的遭遇还有找东西,你越是急着想把它找出来,它越不现身,待你不用时,它又顽皮地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有时几个小时,有时甚至几天,记忆出现了跨时空衔接。有人会觉得这很神奇。其实从心理学层面剖析,造成这种离奇现象有两方面,一是东西没被找到,你的潜意识里被嵌入一个问号,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因为这个问号不会对你造成干扰。二是类似记忆遭到了刺激,比如你认识的是一个文具店老板,双方只有一面之缘却相谈甚欢,当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但整个思索的过程已被大脑输入进去,三天后你可能因为路过一家文具店或瞥到路边一句广告语继而联想到你们共同探讨过的某个话题而想起对方是谁。当然这可能不重要了,但记忆完成了一场大范围悄无声息的搜索。记忆是最较真儿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常常这样劝别人或告诫自己:忘掉那些不开心的过去!忘掉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但扪心自问,你能忘掉吗?
记忆自成一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只能被覆盖,无法被剥离。
记忆是触类旁通的。他曾经在心理诊所同样的位置突然想起这几个字的主人,只是他仍不能确定,毕竟笔迹相同的人有很多。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心理师南国荣的一个咨询客。仅此而已。叶小娴并不配合,因此也无法完成进一步的笔迹鉴定工作。
现在,孙旺财指认荣一。
他时不时在闸口公园出现,形迹可疑,穿着一件凶手作案时款式相同的衬衣。并且,身高、年龄、体态,都相符合。
荣一的照片,是代战晖提供的,因为他们都在吕家面馆帮过工。并且,荣一和代战晖一样,也备受心理疾病的折磨。但是荣一居无定所。
工地!
昨晚乾花苑混战,有荣一的身影,他不可能是另外两方的人,那就是徐建冬的人。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十点,明天去工地!
还有,秦谅叮嘱梁超:“他和罗欣兰的关系非同一般,我有预感,他一定还会去乾花苑找罗欣兰。这样,从明天开始,乾花苑也要派人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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