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他的刀，成了我的盾！韩廷尉，你怎么破？

  他们意气风发，每个人都怀揣着将大秦律法光辉洒遍天下的雄心壮志，他们是韩廷尉亲手淬炼的利剑，是最高法院院正扶苏寄予厚望的法治先锋，他们以为自己此行是来执行一扬正义的清算。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或闭门不见，而是一扬超乎规格的盛大欢迎。

  九江郡守亲自出城十里相迎，沿途的道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撒上了清水。

  当卫宏一行人抵达寿春城时，城中最大的豪族，熊氏一族的族长熊启，更是带着族中子弟，恭恭敬敬地站在府邸门口等候。

  “哎呀，卫法曹一路辛苦，老朽熊启，在此恭候多时了。”熊启年近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细麻布衣，看不出半点豪奢之气，态度谦卑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

  卫宏虽年轻，但在草原上跟随韩辰历练过，见识过冒顿的凶悍，也处理过哈丹的狡诈，他并未被熊启这副模样迷惑。

  他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地说道：“熊族长客气了。我等奉陛下与院正之命，前来清查资产，乃是公事公办，不敢劳烦族长如此大礼。”

  “应该的，应该的。”熊启笑得更加灿烂，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朝廷颁布律令，我等身为大秦子民，自当全力配合。账册、田契、各地商号的流水，老朽早已命人备好，分门别类，一应俱全。卫法曹请看，这是我熊氏在九江郡内的田产总册，共计九百九十八亩，分毫不多，完全符合朝廷规定。”

  他说着，身后一名管家呈上了一卷厚厚的竹简。

  卫宏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篆记录着每一块田地的位置、面积、四至界限，以及对应的官府鱼鳞图册编号，一切都清晰明了，无懈可击。

  卫宏心中一动，问道：“熊族长，据我所知，熊氏在楚地经营百年，产业遍布，这九百多亩地，怕是……”

  “卫法曹明鉴。”熊启不等他说完，便主动接口道，“我熊氏子弟众多，开枝散叶，早已分家另过。老朽名下的，确实只有这些。至于我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们，他们各自的产业，也都有独立的户籍和账册，同样符合朝廷律法，绝无半分逾越。他们也都盼着法曹大人们去清查，好还他们一个清白呢。”

  熊启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守法，又把整个熊氏家族切割成了无数个独立的小单元，每个单元都恰好在律法的红线之下。

  卫宏知道，这就是韩辰在出发前提及过的，地方豪族最擅长的“合法规避”手段。

  接下来的几天，卫宏和他的同僚们陷入了一个泥潭。

  他们奔波于九江郡的各个县乡，约谈了数十个熊氏的旁支子弟。

  每个人都像熊启一样，态度恭敬，全力配合。

  他们拿出的账本和田契，全都天衣无缝，每一笔交易都有合法的契约，每一次土地兼并都有官府的印信。

  他们发现，熊氏家族通过错综复杂的联姻、代持、股权置换等方式，将一个庞大的土地帝国，分解成了上百个独立的“小地主”。

  比如，熊启的女婿张三，名下有田九百亩；熊启的表侄李四，名下有田八百亩；还有一个名为“楚风农垦”的商号，其掌柜是熊启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个商号名下，更是拥有着上万亩的土地，但其股权结构极其复杂，层层穿透下去，最终的持有人竟然是几十个不同姓氏的普通农户。

  “这不可能！”一名年轻的法曹在临时的公廨里，将一卷竹简狠狠摔在地上，“这些账目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一样！那个‘楚风农垦’，我查了，它去年收购了三十个村子的土地，给出的价格虽然不高，但都有村民签字画押的代耕协议，协议条款写得明明白白，一旦村民无法按时缴纳足额的租子，土地就归商号所有。这和右扶风大利公司的手段如出一辙！”

  “但我们没有证据。”另一名法曹疲惫地揉着眼睛，“大利公司的案子，是有陈三那样的苦主血书作证，我们才能找到突破口。可在这里，我们走访了那些卖地的村民，他们都说熊家是‘大善人’，在他们遭灾的时候收购土地，是给了他们活路。我们找不到一个愿意站出来指证熊氏的苦主。”

  卫宏沉默不语，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熊启比大利公司的刘大富高明太多，他不做一次性的敲骨吸髓，而是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通过几十年的经营，让整个九江郡的经济命脉都和他捆绑在了一起。

  这里的郡守是他的人，县令是他的门生，就连乡里的三老，都受过他的恩惠。

  在这里，熊氏就是天，没人敢忤逆他。

  更让卫宏感到棘手的是，熊启的手段更加隐蔽。

  他不像大利公司那样明目张胆地强取豪夺，而是利用信息差和法律漏洞。

  比如他推广一种新的稻种，声称可以增产三成，引诱农民贷款更换稻种，并以土地作为抵押。

  但这种稻种需要特定的肥料，而这种肥料只有熊氏的商号独家售卖，价格高昂。

  一旦年景不好，农民无力偿还贷款和购买肥料，土地就顺理成章地落入了熊氏手中。

  整个过程，从律法上看，毫无瑕疵。

  “我们被耍了。”卫宏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完美”账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微笑着承受了一切，而自己却用尽了力气，毫无收获。

  韩廷尉教给他们的律法武器，在这里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

  就在卫宏一筹莫展之际，熊启又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所有清查法曹前往他的庄园赴宴，说是要“犒劳”各位大人的辛苦。

  “欺人太甚！”年轻的法曹气得脸色涨红，“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卫宏捏着那份制作精美的请柬，心中却是一动。

  他知道，熊启这是在试探他们的底线，也是在炫耀他的掌控力。

  如果他们拒绝，就显得气急败坏；如果他们去了，就等于默认了这次清查的失败。

  “去，为什么不去？”卫宏忽然开口，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我们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他不是喜欢演戏吗？我们就陪他好好演一演。正好，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熊族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拿起笔，开始给远在咸阳的韩辰写信。

  他没有诉苦，也没有抱怨，只是将九江郡的情况，尤其是熊氏家族“合法规避”的种种手段，以及那个名为“楚风农垦”的复杂商号结构，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在信的末尾，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廷尉大人，当律法本身成为豪强手中最精妙的盾牌时，我们这把名为‘律法’的剑，又该如何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