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拿律法当盾，朕便敕令此法为剑！

  韩辰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卫宏从楚地送来的那封信，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书案的另一侧，扶苏正襟危坐，他的面前也放着一份抄录的信件，眉头紧锁。

  “韩廷尉，此事……怕是难办了。”扶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凝重，“这个熊启，行事滴水不漏，将秦法研究得比我们这些制定法律的人还要透彻。他将一个庞大的家族拆分成无数互不统属的个体，每一个体都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行事，我们根本抓不到他的任何把柄。”

  扶苏顿了顿，继续说道：“更棘手的是，他深耕地方，恩威并施，早已将整个九江郡的民心都笼络在自己手中。卫宏他们找不到苦主，没有突破口，清查工作就无法深入。若是强行施压，反而会激起民变，正中李斯等人的下怀，他们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扶苏的担忧，正是当前朝堂上许多人的看法。

  自从卫宏在楚地受挫的消息传回咸阳，李斯一派的官员便开始蠢蠢欲动，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韩辰的《资产清查条例》太过激进，如今在楚地碰壁，正应了他们当初的预言。

  “院正所言极是。”韩辰放下信，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谈论天气，“这个熊启，确实是个聪明人。他不像北地的莽夫那样只会动刀子，他懂得用规则来保护自己。他织了一张巨大而精美的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符合大秦律，看起来坚不可摧。”

  韩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说道：“他以为，只要他的网织得够密，够合法，我们的剑就刺不进去。他甚至还想把卫宏他们这些持剑人，也拉进他的网里，让他们成为网上的点缀。”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扶苏追问道，“总不能让卫宏他们无功而返，那将对廷尉府和最高法院的威信造成打击。”

  “谁说要无功而返了？”韩辰放下茶杯，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他织网，是因为他害怕。他把网织得这么漂亮，恰恰说明网的背后，藏着我们想要的东西。对付这种网，你一根一根去挑断丝线，是没用的，只会把自己累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一把火，把整张网连同后面的东西，一起烧掉。”

  “火？”扶苏不解。

  “对，一把名为‘律法’的火。”韩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秦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楚地九江郡的位置上，“熊启玩的是‘形式合法’，他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让自己的行为在表面上符合律法条文。那我们就跟他玩‘实质正义’。”

  韩辰转过身，看着扶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大秦立法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强国富民，维护社稷公平。任何利用律法漏洞，规避律法精神，行囤积土地、危害小民、动摇国本之实的行为，即便其形式上再‘合法’，其本质也是违法！是动摇大秦根基的重罪！”

  这番话振聋发聩，让扶苏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韩辰的意思，这是要从立法精神的层面，对熊启的行为进行降维打击。

  “可是，我们没有具体的律条来支撑这一论点。”扶苏指出了关键问题，“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这是韩廷尉您在律学堂上反复强调的原则。我们若是凭空创造罪名，岂不是自相矛盾，授人以柄？”

  “所以我没说要创造罪名。”韩辰的笑容里多了些狡黠，“我们只需要对现有的律法，做一点小小的‘解释’。”

  他从书案上拿起另一卷空白的竹简，递给扶苏，说道：“院正大人，你是大秦最高法院的院正，拥有对全国律法的最终解释权。现在，我需要你以最高法院的名义，颁布大秦第一份‘司法解释’。”

  “司法解释？”扶苏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没错。”韩辰解释道，“就是对某些模糊不清，或者被恶意曲解的法律条文，进行一次权威、统一的说明。这份司法解释，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做《关于＜大秦土地法＞中“土地持有”相关条款的补充说明》。”

  韩辰走到扶苏身边，压低了声音，将他的构想全盘托出：“这份说明的核心，只有一个原则，我称之为‘刺破公司面纱’原则。其内容是：凡以分家、代持、成立商号等形式，实际上由同一人或同一家族控制的土地，在进行资产清查时，应合并计算其总额。若查实其成立之目的，主要是为了规避国家土地持有上限之规定，则可无视其表面的独立法人形式，直接追究最终实际控制人的法律责任！”

  扶苏听得心头狂跳，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个“刺破公司面纱”原则的恐怖威力。

  这简直就是一把专门为熊启这种豪族量身打造的利剑，它直接无视了所有复杂的股权结构和代持协议，直指幕后真正的掌权者。

  “此法……此解释一出，天下豪族，将再无藏身之处！”扶苏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既感到兴奋，又感到恐惧。

  “就是要让他们无处可藏。”韩辰的声音变得冷冽，“律法的尊严，不在于条文的繁复，而在于它能否抵达正义的彼岸。当有人试图用律法条文筑起高墙，阻挡正义时，我们就必须赋予律法本身，刺破这堵墙的獠牙。”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说道：“院正，我知道你心怀仁德，不愿多造杀孽。但你要明白，对熊启这种人的仁慈，就是对万千被他用‘合法’手段夺走土地的百姓的残忍。这份司法解释，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矫正。它告诉天下人，大秦的律法，保护的是勤劳耕作的百姓，而不是投机取巧的蛀虫。”

  扶苏沉默了许久，他想起了律援司开张那天，那些为鸡毛蒜皮小事而来的百姓，想起了陈三那张沾满血泪的脸。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接过韩辰递来的竹简，对着韩辰深深一揖。

  “扶苏，受教了。”他抬起头，眼神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立刻回最高法院，召集所有法官，草拟这份司法解释。三日之内，必将以八百里加急，送达楚地卫宏手中！”

  韩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扶苏才真正从一个心怀仁念的长公子，开始蜕变为一个执掌法槌、明断是非的最高法院院正。

  而远在楚地的熊启，还在他的庄园里，悠闲地准备着一扬盛大的宴席，等待着卫宏一行人前来赴宴。

  他不知道，一张由咸阳织就的法网，已经悄然张开，即将把他的那张“完美”的保护网，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