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天子一怒，我教他怎么立法！

  嬴政翻阅着扶苏从右扶风郡送回的案卷，每翻一页，眉头就紧一分。

  案卷记载极详尽，从张德的账本到刘大富的地契，从受害农户的供词到公司章程的漏洞，都用工整小楷抄录成册。

  “好一个郡丞张德。”嬴政将案卷拍在案几上，“朕给他的权，他用来压榨百姓；朕给他的俸禄，他嫌不够还要吞民田。”

  李斯垂首侍立：“陛下息怒。地方官吏欺上瞒下，自古皆有。臣已下令督察院彻查各郡，定不负陛下所托。”

  “督察院？”嬴政冷笑，“你那督察院，一年能查出几个张德？朕看这天下的张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李斯额头冒汗：“臣…臣失职。”

  嬴政没再理他，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韩辰：“廷尉，扶苏在右扶风办得不错。你说说，这事该怎么收扬？”

  韩辰躬身：“回陛下，臣以为，此案不应收扬。”

  李斯猛抬头，嬴政眯起眼：“哦？”

  “扶苏殿下在右扶风的判决，已通过邸报传遍天下。”韩辰语气平静，“各郡县都在观望，看朝廷是否会追认此判。若陛下此时收扬，便等于告诉那些贪官污吏，朝廷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李斯立刻接话：“可若不收扬，各地争相效仿，恐怕会掀起大狱，动摇根基。”

  “根基？”韩辰转头看他，“丞相怕动摇的，是官僚集团的根基吧？”

  李斯脸色一变：“韩辰！你什么意思！”

  “臣没别的意思。”韩辰依然平静，“只是觉得，若连农户的三十亩地都保不住，才是真正动摇了大秦的根基。”

  嬴政敲了敲案几：“说重点。”

  韩辰深吸一口气：“臣请陛下，以扶苏殿下审理的张德案为范本，在天下推行'法治下乡'。具体而言，就是在每个郡设立'巡回法庭'，专门受理百姓与官吏、豪商之间的纠纷。”

  李斯冷笑：“百姓告官，自古就有。你这巡回法庭，和现在的县衙有何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巡回法庭的法官，不受地方郡守、县令管辖。”韩辰说出了关键，“他们由廷尉府直接任命，只对廷尉府和陛下负责。判决结果，地方官吏必须执行，不得阻挠。”

  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李斯终于听出了韩辰的真实意图，声音都有些发抖：“你这是要把地方的司法权，全部收归廷尉府？”

  “不是收归廷尉府。”韩辰纠正道，“是收归朝廷。”

  嬴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没有说话。

  李斯向前一步：“陛下！万万不可！司法与行政本为一体，若强行分离，地方官吏将无所适从。况且，设立如此庞大的法官队伍，朝廷财力何以支撑？”

  “财力不必担心。”韩辰早有准备，“扶苏殿下抄没张德的家产，七成上缴国库，三成拨给律援司。以后凡巡回法庭审理贪腐案，皆按此例分配。用贪官的钱，养清廉的法官，岂不正好？”

  李斯语塞。

  韩辰继续说：“至于地方官吏无所适从，臣倒觉得正好相反。行政与司法分离后，郡守县令可以专心治理地方，不必再为断案烦恼。而法官也无需看地方官吏脸色，可以秉公执法。”

  “你说得轻巧！”李斯急了，“若法官与郡守意见相左，谁听谁的？万一法官滥用职权，谁来制衡？”

  韩辰等的就是这个问题：“所以臣建议，在廷尉府之上，设立'大秦最高法院'。”

  嬴政终于开口：“最高法院？”

  “正是。”韩辰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奏章，“最高法院设院正一人，由陛下钦点，专门审理各地法官的争议判决和重大案件。同时，最高法院还负责编纂《判例汇编》，统一全国司法尺度。”

  “各地巡回法庭的法官，每年需向最高法院汇报审案情况，接受考核。考核不合格者，革职查办。考核优异者，可晋升为最高法院的法官。”

  “如此一来，既保证了司法独立，又不至于失控。”

  李斯听完，冷汗都下来了。

  他终于明白，韩辰这是要建立一个独立于行政体系之外的庞大司法系统。

  而这个系统的顶端，就是韩辰本人。

  “陛下三思！”李斯跪下，“此举一旦施行，廷尉府的权力将覆盖整个帝国。到那时，地方官吏处处受制，朝廷如何号令天下？”

  嬴政没理他，而是看着韩辰：“朕问你，这个最高法院的院正，你打算让谁来当？”

  韩辰毫不犹豫：“臣建议，由长公子扶苏担任。”

  李斯愣住。

  嬴政也愣住。

  韩辰继续说：“扶苏殿下在右扶风的表现，陛下都看在眼里。他有仁心，懂法理，又刚在基层历练过。更重要的是，他是陛下的长子，将来的储君。由他来执掌最高法院，百姓信服，官吏也不敢轻视。”

  “而且…”韩辰压低声音，“扶苏殿下一旦执掌最高法院，就必须留在咸阳，不会再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蛊惑，跑去边疆监军了。”

  嬴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明白了。

  韩辰这是在用一个最高法院院正的位子，把扶苏牢牢绑在法制体系里。

  扶苏从此以后，就不再是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太子，而是法治帝国的二号人物。

  “好计策。”嬴政笑了，“朕准了。”

  李斯脸色惨白。

  嬴政站起身：“传旨，设立大秦最高法院，以长公子扶苏为院正，节制天下法官。同时，在各郡设立巡回法庭，专审民告官案件。所需经费，从抄没贪官家产中拨付。”

  “另，右扶风郡守张德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着即处斩，家产充公。其党羽一并严惩不贷。”

  “此案作为范例，刊印万份，发往各郡县，令地方官吏引以为戒。”

  “钦此。”

  李斯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地方官吏头上多了一把悬剑。

  而这把剑，握在韩辰和扶苏手里。

  退朝后，韩辰回到廷尉府。

  尉缭早已等在书房里：“大人，听说陛下批准设立最高法院了？”

  “嗯。”韩辰倒了杯茶，“接下来有得忙了。”

  “各郡的巡回法庭，至少需要三百名法官。现在廷尉府能用的，不到五十人。”尉缭皱眉，“这缺口怎么补？”

  韩辰喝了口茶：“所以我准备开办'律学堂'。”

  “律学堂？”

  “对。”韩辰放下茶杯，“专门培养法官的学堂。招收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士子，教他们律法条文、判案技巧、证据辨析。学成之后，直接分配到各郡巡回法庭任职。”

  尉缭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法官都是廷尉府培养出来的，自然听咱们的话。”

  “不是听我们的话。”韩辰纠正，“是听法律的话。”

  尉缭挠挠头：“反正都一样。”

  韩辰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知道，尉缭说得没错。

  律学堂培养出来的法官，思维模式、价值观念，都会被打上廷尉府的烙印。

  就算自己将来不在了，这个法治体系也会按照既定轨道运转下去。

  这才是他想要的。

  “对了，扶苏那边…”尉缭欲言又止。

  “让他去右扶风待几天。”韩辰说，“等各郡县的效仿潮起来了，再把他召回咸阳。到那时，最高法院一成立，他就能立刻接手各地上报的案件。”

  尉缭点头：“大人高明。”

  韩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心里清楚，嬴政批准设立最高法院，绝不是完全信任自己。

  更大的可能，是皇帝想借此机会，把扶苏拉进自己的阵营，同时也给自己套上一道枷锁。

  毕竟，扶苏是太子。

  未来的皇帝。

  让扶苏执掌最高法院，就等于在法治体系的最顶端，插了一根皇权的钉子。

  但这也正是韩辰想要的。

  他从来没想过要架空皇权。

  他只想让法律，成为皇权最好的工具。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公子胡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韩大人，听说父皇让大哥当最高法院的院正？”

  韩辰抬眼：“殿下有何指教？”

  胡亥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不自己当？明明是你建的最高法院，却把位子让给大哥。”

  韩辰淡淡道：“臣是廷尉，职责是制定律法。至于执行律法，自当由更合适的人来做。”

  “更合适的人…”胡亥玩味地重复这句话，“你是说，大哥比你合适？”

  韩辰没接话。

  胡亥笑了：“算了，不逗你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父皇让我盯着你，你知道的吧？”胡亥直截了当。

  韩辰点头。

  “可我越盯，越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胡亥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明明可以把权力握在手里，却偏要分给别人。你明明可以当最高法院的院正，却让给了大哥。”

  “要么，你是个傻子。”

  “要么，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胡亥转过身，盯着韩辰：“我猜，是后者。”

  韩辰没否认，也没承认。

  胡亥叹了口气：“可惜啊，父皇看不透你。大哥也看不透你。就连李斯那个老狐狸，都以为你想当权臣。”

  “只有我知道。”

  “你想要的，不是权，而是规矩。”

  韩辰心里一动。

  这个在史书上被称为“昏庸”的公子，竟然看得如此透彻。

  “殿下过誉了。”韩辰起身行礼，“臣只是想让大秦变得更好罢了。”

  胡亥笑了：“行了，别装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妨碍你。”

  “但你也别妨碍我。”

  “将来父皇若让我监国，我会用你的法。但我也会改你的法。”

  “你能接受吗？”

  韩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法律本就应该与时俱进。只要修改的理由充分，臣没有意见。”

  “爽快。”胡亥拍了拍韩辰的肩膀，“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说完，胡亥转身离开。

  韩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这个公子，比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