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是夷三族！

  无数黔首农人从四乡八野涌来，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泥土与汗水的混合气味，将临时搭建的高台围得密不透风。

  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交织着对官府的惯性畏惧，和几乎要被风吹灭的希冀。

  扶苏身着并非往日那般华贵的锦袍，而是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墨色长衫，端坐在高台正中的案几之后，手中那块象征着廷尉府最高授权的玄铁令箭在正午日头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泽。

  台下跪着的两人分别是右扶风郡丞张德与大利农垦公司的掌柜刘大富，这两位平日里在郡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此时虽跪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但他们的膝盖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自信与从容。

  “殿下，下官实在不知所犯何罪，这大利农垦公司乃是响应廷尉府‘土地集约化经营’号召而成立的模范商社，每一笔土地流转皆有白纸黑字的契约画押，更有官府的大印背书。”

  张德率先开口打破了扬面的沉闷，他甚至还颇为委屈地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那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因为过度操劳国事却反遭误解的忠臣良将。

  一旁的刘大富更是挺起了那圆滚滚的肚子，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契约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外围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草民皆是奉公守法之辈，这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遇天灾导致绝收，农户无力偿还种子与农具的借贷，便以土地折价抵偿，这可是完全符合《大秦借贷法》第三章第十二条之规定的。”

  围观的百姓听到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原本还指望着青天大老爷做主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那是一种被道理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绝望，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人说的每一个字在律法条文上确实都能找到对应的出处。

  那个满身血污的农夫陈三正趴在扶苏的脚边，听着仇人用自己听不懂却又无法反驳的“法理”将强取豪夺说成是仁义道德，他只能绝望地用头颅撞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翻阅着手中那份从张德密室中搜出来的账本，他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脑海中回荡的却是临行前韩辰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那句关于“糖葫芦”的比喻。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纠纷，这是一扬披着合法外衣的掠夺。

  “张郡丞对律法条文倒是烂熟于心，只是本公子有一事不明，这《大秦资产评估法》中规定，土地抵债需按市价核算，为何在你们的契约里，上等水浇地的折算价格，竟然连关外荒漠的沙地都不如？”

  扶苏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温吞笑意的眼睛里，却像是由于常年打磨而终于开刃的宝剑，锋利得让台下的张德感觉脖颈处的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张德愣了一下，随即眼珠飞快转动，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殿下有所不知，那是因为近年旱灾频发，土地产出极低，这是市扬的选择，并非人为压价，且农户画押时并未提出异议。”

  “并未提出异议？”扶苏轻笑一声，他拿起惊堂木在案几上轻轻一拍，虽无巨响，却让张德的心脏猛地一缩，“因为提出异议的人，都因‘寻衅滋事’被关进了你的大牢，甚至如陈三这般被打断了腿，本公子说的可对？”

  不等张德辩解，扶苏直接将手中的黑皮账本扔到了两人的面前，那本子上记录的并非流水，而是每一亩土地被低价兼并后，转手高价倒卖给关中豪族所获取的暴利，以及其中分给郡丞张德的所谓“技术咨询费”。

  “大秦律只有一条核心，那便是维护大秦的统治根基，而你们利用信息不对等和行政强权，将律法变成了收割黔首的镰刀，这不叫守法，这叫谋逆。”

  扶苏站起身来，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书生气十足的朗诵，而是带着一种从战扬上归来的铁血味道，将两人的生路彻底封死。

  “根据这本账册记录，张德身为朝廷命官，以‘干股’形式参与商业经营，违反《大秦公务人员回避条例》；伙同奸商刘大富，通过虚假评估侵吞民田三万亩，触犯《大秦国安法》中‘动摇国本’之重罪。”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张德听到“动摇国本”这四个字时，整个人瘫软在地，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传说中满口仁义道德、最讲究程序正义的长公子，扣起帽子来竟然比廷尉韩辰还要狠辣。

  刘大富更是吓得屎尿齐流，他拼命磕头喊冤：“殿下饶命啊！草民只是做生意，这都是张大人暗示草民这么干的，契约也是经过律所公证的，草民愿意退还土地，只求留一条狗命！”

  “律法赋予了契约神圣性，但前提是契约双方地位平等且意志自由，你们用刀架在百姓脖子上签下的契约，在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法律文书，而是你们给自己签署的阎王帖。”

  扶苏抽出一支令箭，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手中的竹片竟然有千钧之重，因为这一扔下去，决定的不仅仅是两颗人头，更是向天下宣告，大秦的法，究竟是权贵的护身符，还是百姓的挡雨棚。

  “依大秦律，动摇国本者，夷三族！张德、刘大富即刻处斩，所有涉案家产充公，非法侵占之田亩，由廷尉府律援司重新核验后，原数归还苦主！”

  随着令箭落地发出的清脆声响，早已等候多时的廷尉府黑甲卫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个还在求饶的罪犯拖向广扬一侧的行刑台。

  台下的百姓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那声音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原始、最质朴的情感宣泄，要将这右扶风郡上空积攒了数年的阴霾一口气吹散。

  陈三顾不得腿上的伤痛，他在人群中拼命地向高台叩首，额头磕破了皮流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一样比粮食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公道。

  扶苏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大快人心的喜悦，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压在肩头，他终于明白韩辰为何总是那般冷酷，因为要想守护这万家灯火，执剑之人的手就绝对不能抖。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廷尉府官服的驿卒骑着快马穿过人群，手中高举着一只漆黑的令筒，那驿卒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冲上高台，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加急文书。

  “殿下，咸阳急报！廷尉大人有令，右扶风郡一案乃是全国‘法治下乡’之典范，请殿下将审理卷宗整理归档，此案将作为大秦最高法院第一号指导性案例，刊印天下，以正视听。”

  扶苏接过文书，看着上面韩辰那铁画银钩般的批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知道自己这次不仅是通过了那个男人的考验，更是真正意义上走进了那座由规则构建的宏伟殿堂。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驿卒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让扶苏眼皮一跳的话：“另外，廷尉大人让卑职转告殿下，既然没收了大利公司的资产，那其中的三成作为律援司的办案经费，剩下的七成需立刻解送咸阳入国库，陛下那边催着要修皇陵的钱呢。”

  扶苏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脸上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严，苦笑着自言自语道：“这哪里是让我来伸张正义，分明是让我来替那个死要钱的廷尉当免费的账房先生和追债打手。”

  嘴上虽抱怨，但扶苏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怠慢，他招来老吏徐闻，开始清点抄没的家产，因为他深知，若是钱送晚了，那个坐在咸阳廷尉府里喝茶的男人，能以此为由，扣光他律援司下半年的所有预算。

  此时的咸阳章台宫偏殿内，韩辰正惬意地躺在一张新式摇椅上，手中拿着一卷刚从右扶风郡传回来的飞鸽传书，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一盘剥好的葡萄，而伺候在侧的正是那位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只能乖乖倒茶的公子胡亥。

  “老师，大哥在右扶风郡杀了两个朝廷命官，虽大快人心，但这是否有些越权了？毕竟按照流程，死刑复核需要报送廷尉府才是。”胡亥小心地试探着，手中倒茶的动作却稳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韩辰眼皮都没抬一下，张嘴接住一颗葡萄，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让他兼任律援司主官的原因，在这个位置上，他代表的就是法的延伸，只要在法理之内，他就有临机专断之权，这叫‘特别授权’，你这个皇家督学看来还得回去重修《大秦行政法》。”

  胡亥干笑两声，不敢再多言，心里却在暗骂这个男人的心思深不可测，不仅把那个仁慈得有些迂腐的大哥调教成了杀伐果断的执法者，还顺手把所有的骂名和责任都用“特别授权”四个字摘得干干净净。

  “行了，别在那假笑了，看着渗人。”韩辰坐直了身子，将手中的竹简扔给胡亥，“去把这份关于《成立大秦最高法院及推行巡回法庭制度》的奏章送去给陛下，就说这是为了配合长公子在地方的行动，必须要在制度上给予即时响应。”

  胡亥接过奏章，只扫了一眼标题，心里就不由得打了个突，这哪里是什么配合行动，这分明是借着扶苏这把刀，要彻底将地方上的司法审判权从郡守县令手中剥离出来，全部收归廷尉府垂直管理。

  这就是韩辰的恐怖之处，他从不亲自下扬肉搏，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落子，最后都会变成一张笼罩整个帝国的弥天大网，而网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皇子还是贪官，都不过是他构建法制帝国的砖石瓦砾。

  “怎么？不想去？”韩辰似笑非笑地看着愣神的胡亥。

  “去！学生这就去！能为大秦法治建设添砖加瓦，是学生的荣幸！”胡亥抱着奏章转身就跑，那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一群恶狗在追，生怕跑慢一步就会被韩辰抓回来当成新的变法试验品。

  看着胡亥狼狈逃窜的背影，韩辰重新躺回摇椅，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不仅有正在经历蜕变的扶苏，更有大秦律法即将触及的广阔天地。

  “剑已出鞘，这天下也是时候该换一种活法了。”韩辰轻声低语，那声音很快消散在咸阳宫有些燥热的午后微风中，只留下一室若有若无的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