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剑已出鞘，何须鞘？

  士卒们手持戈矛，沉默地分列两旁，身上的铁甲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

  他们并非郡尉府的兵，而是咸阳调来的精锐，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鹰隼。

  扶苏从车上走下，他换上了一身玄色窄袖深衣，头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他昔日温润的眉眼，此刻线条绷紧，视线扫过官署门前那两个畏缩的门吏，没有半分停留。

  老吏徐闻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卷盖有廷尉府朱红大印的令书。

  “廷尉府办案，闲人退避！”徐闻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官署内的廊道上，几名小吏探头探脑，很快又缩了回去。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郡丞官服的中年胖子快步走出，脸上堆积着故作热情的笑容，拱手道：“不知是长公子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正是右扶风郡的郡丞，张德。

  扶苏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径直向内走去，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四周。

  张德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能尴尬地跟在侧后方，不住地解释：“殿下，您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下官已备好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不必了。”扶苏在一处庭院中央站定，转身面对张德，声音没有起伏，“本公子今日来此，不是为了饮宴，而是为了办案。”

  张德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镇定：“办案？殿下说笑了，我右扶风郡一向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不知是何处的刁民惊扰了殿下？”他将事情定性为“刁民”闹事。

  “农夫陈三，状告大利农垦公司强占其三十亩永业田，此事，郡丞可知晓？”扶苏的问话像一柄锥子，直直刺了过去。

  张德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是此事。殿下有所不知，那陈三与大利公司签有代耕协议，白纸黑字，还有下官的郡府印鉴作保。后因天时不好，收成有损，按约赔付田产，一切都合乎律法。此等民事纠纷，本不该劳烦殿下。”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想要递给扶苏，言语间满是为扶苏着想的体贴，似乎这只是一扬误会。

  扶苏没有接那文书，他看着张德，一字一句地问道：“合乎律法？你的意思是，廷尉府的律援司错了，本公子也错了？”

  张德的额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律法条文具在，下官亦是依法办事啊，殿下！”

  就在这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从后堂匆匆赶来，正是大利农垦公司的掌柜，他手里同样拿着一份契约副本，见到扶苏，便大声喊冤：“殿下明鉴！我大利公司乃是响应朝廷号召，助农垦荒，每一笔交易都有文书为凭，可那陈三输了田产便来闹事，实在是无理取闹！”

  两人一唱一和，将自己摆在了遵纪守法、却被刁民纠缠的无辜位置上。

  他们自信满满，因为那份代耕协议从字面上看，确实无懈可击，是韩辰新法框架下的“合法”产物。

  看着他们有恃无恐的样子，扶苏脑海里回响起韩辰的话——“律法之病，需以铁血为药引”。

  他不再与他们辩驳。

  “徐闻。”扶苏开口。

  “下官在。”老吏徐闻上前一步。

  “宣读廷尉府令。”

  “诺！”

  徐闻展开那卷令书，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板却威严的语调念道：“廷尉府令！兹因右扶风郡农垦纠纷一案，涉嫌官商勾结，侵占民田，动摇国本。特命律援司主官长公子扶苏，全权督办此案。即刻起，节制右扶风郡尉府，封存大利农垦公司所有账目、仓禀，收押所有涉案人等，阻拦者，以妨碍公务、意图谋逆论处！钦此！”

  “谋逆”两个字从徐闻口中吐出，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郡丞张德和那名掌柜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扶苏前来质问、辩论的扬面，却从未想过对方会直接跳过所有程序，拿出一道近乎抄家的严令。

  “殿下！这……这不合规矩！没有廷尉府的正式审理，怎能随意查封收押？我乃朝廷命官！”张德尖叫起来，他最后的依仗就是程序。

  扶苏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仁厚，只剩下执行命令的决绝：“韩辰大人说过，当剑鞘保护不了剑的时候，出鞘的剑，就是规矩。现在，我就是规矩。”

  他侧过头，对身后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军侯下令：“动手。封了大利农垦公司的所有产业，郡丞张德，以及方才那个自称掌柜的人，一并拿下，关入郡狱，等待审问。”

  “殿下！你不能……”张德还想争辩。

  军侯已经上前一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两名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上，一人反扭张德的手臂，另一人直接用麻布堵住了他的嘴。

  那位掌柜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被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官署内的其他小吏看到这一幕，吓得噤若寒蝉，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扶苏带来的五十名士卒迅速行动，一半人冲向大利农垦公司的所在，另一半人则控制了整个官署，开始搜查与大利公司有关的所有文书档案。

  扶苏亲自带人走向郡丞的书房。

  他推开门，里面布置得颇为雅致，与张德那副油腻的模样截然不同。

  书架上摆满了竹简，桌案上还有未干的墨迹。

  “殿下，这些都是官面上的文书，怕是看不出什么。”徐闻提醒道。

  扶苏没有说话，他走到一面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描绘山水的帛画。

  他想起韩辰信中的最后一句提点：“欲寻蚁穴，先看其粮道。”贪婪之人的粮道，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他伸手，将那幅帛画猛地扯下。

  帛画之后，墙壁光滑平整，并无异样。

  扶苏皱起眉，用手指轻轻敲击墙面。

  大部分地方声音沉闷，唯有靠近地面的一处，声音略显空洞。

  他示意身后的士卒。

  一名士卒上前，用戈矛的末端用力一撬。

  一块伪装好的墙砖应声脱落，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从洞口里，他们拖出了一个木箱。

  箱子没有上锁，扶苏亲自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另一套账本。

  这些账本用的纸张更为粗糙，上面的字迹也潦草许多，但记录的东西却触目惊心。

  “……三月七日，送宝泉酒楼掌柜‘上等盐’十斤，得钱五百。”

  “……三月九日，助大利公司平‘刺头’三户，得‘谢礼’两千钱。”

  “……三月十五，以‘代耕’之法，取陈家洼地三十亩，与王主簿、李县尉共分其利……”

  每一笔记录，都对应着一桩罪恶。

  这不仅仅是大利公司一个案子，而是一张由郡丞张德牵头，联合地方县尉、主簿，甚至勾结商贾，共同侵吞田产、贩卖私盐、敲诈勒索的巨网。

  那份在明面上“天衣无缝”的代耕协议，不过是这张大网中最不起眼的一环。

  扶苏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终于明白，韩辰所说的“律法之病”是什么意思了。

  新法就跟一把锋利的刀，在韩辰和嬴政手中，能开疆拓土，匡扶正义。

  可一旦落入这些地方恶吏手中，就成了他们合法盘剥百姓、聚敛财富的最快工具。

  百姓不懂法，畏惧官府，面对那纸上看似公正的条文，只能任人宰割。

  他走出官署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上百名百姓。

  他们远远地看着，神情各异，有好奇，有麻木，也有几分不易察得的期盼。

  农夫陈三也在人群中，他看到扶苏，想上前又不敢，只是用一种哀求的目光望着他。

  扶苏越过人群，看到了远处的天空。

  他想起了在律援司，那些为了一只鸡、一个马桶而争执不休的百姓。

  他曾觉得那是琐事，是胡闹。

  现在他懂了。

  对他们而言，一只鸡，一块田，就是他们的天。

  律法的意义，不是悬在庙堂之上的宏大叙事，而是能守护住他们这片天的坚实屏障。

  扶苏转过身，对徐闻道：“传令下去，在郡城广扬筑高台。三日后，本公子要在此地，公开审理此案。让所有右扶风的百姓，都来亲眼看看，他们的田，是怎么‘合法’地没掉的！”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此刻，仁义王道的虚幻外壳彻底破碎，化作的是秦法锋芒的铁血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