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律法是武器,不是废纸!
作者:孤城说书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宣讲兄弟和睦的道理,而是命人取来了户籍原件、逝者生前的分家文书以及两名邻里的证言。
所有证据都清晰地指向一处,扶苏依据《大秦继承律》的相关条例,当扬做出了裁决,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半个时辰。
那对原本剑拔弩张的兄弟,对着白纸黑字的判决文书,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叩首领法。
当那家人拿着具备廷尉府印信的文书离开时,扶苏胸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感觉远比在朝堂上辩经论道来得实在。
他终于明白韩辰所言,让百姓敬畏并信奉秩序的基石,就是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解决他们最头痛的麻烦。
律法不再是高悬的利剑,而是可以用来丈量家禽棚屋尺寸的标尺。
就在扶苏准备处理下一桩关于水井使用权的争端时,一阵喧哗声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跄着扑了进来。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农夫,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手中死死攥着一卷已经浸透血迹的丝帛文书,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殿下!殿下救我!我的地,我的地没了!”
扶苏立刻命人扶起农夫,为其处理伤口。
待农夫情绪稍稍稳定,事情的经过才被断断续续地拼凑出来。
农夫名叫陈三,是右扶风郡的自耕农,他响应官府号召,与本地一家“大利农垦公司”签订了代耕协议。
协议规定,公司提供优质种子与农具,陈三负责耕种,收成按比例分配。
然而,协议中一条不起眼的条款写明,若遇天灾导致绝收,土地将由公司收回以抵偿损失。
今年夏天,一扬只覆盖了陈三家那片田地的局部冰雹,让所有庄稼毁于一旦。
大利公司的人拿着契约上门,在郡丞署官吏的见证下,强行收走了他家世代耕种的三十亩良田。
陈三去郡府告状,郡丞只是冷漠地指着契约对他说,白纸黑字,律法便是如此。
他理论不过,反被公司的打手痛殴一顿,这才逃来咸阳。
扶苏听完,气得猛然拍案而起,那张由坚硬木料制成的桌案发出沉闷的响声。
“岂有此理!这分明是巧取豪夺,将律法当成了掠夺的凶器!”
他看向身边的老吏,“老徐,备车,我亲自去右扶风郡走一趟,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郡丞敢如此滥用国法!”
“殿下,万万不可!”在律援司内辅佐扶苏的老吏徐闻,急忙按住了扶苏的手。
徐闻在廷尉府干了三十年,见过的龌龊事比扶苏读过的书简还多。
“殿下,您现在去了也无济于事。那大利公司的东家姓魏,是故魏宗室的远亲,在本地根深蒂固,半个郡的水源都在他家手里。右扶风郡的郡丞,便是出自他的门下。”
徐闻的声音压得很低,话里全是无力感。
“那份契约,我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找了精通律法的人拟的,每一个字眼都无懈可击。您这样空手前去,对方只会拿出契约跟您讲法,到时候您要怎么办?当着郡县官吏的面,撕毁一份表面上完全合乎秦律的文书吗?”
扶苏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他怔在原地,手指捏得发白。
他第一次发现,当敌人也拿起律法当武器时,他引以为傲的“仁义”与“道理”,显得如此苍白。
他可以判决兄弟分家,却无法对抗一个由权贵、官吏和法律条文共同编织的罗网。
沉默了很久,扶苏挥退了旁人,亲自研墨铺开竹简。
他没有写弹劾奏疏,也没有写愤怒的陈情。
他以一种极为冷静客观的笔调,将陈三的案子、大利公司的背景、郡丞的包庇以及那份天衣无缝的契约陷阱,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在文末,他写道:“律为刀,可斩奸邪,亦可为恶人所持,伤及无辜。当律法本身成为欺压之工具,程序正义沦为罪恶之外衣时,敢问廷尉,该当如何?”
他将这份特殊的“案情咨文”封好,通过廷尉府的内部渠道,急速送往韩辰的官邸。
他没有去求助,而是在询问,询问一个他无法解答的法律难题。
黄昏时分,一份来自廷尉府的回函被送到了扶苏手中。
回函只有一卷极小的竹简,展开后,上面是韩辰那笔锋锐利、不带任何情感的字迹,简短得令人心头发冷。
“依律,彻查。调阅大利农垦公司及其主家魏氏名下所有田契、水利文书、商贸账本及与郡县一切往来公文。着,长公子扶苏持此令,可节制右扶风郡尉府,调五十名士卒,封存证物,阻拦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竹简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律法之病,需以铁血为药引。”
扶苏拿着那卷竹简,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他终于明白,韩辰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只做一个处理鸡毛蒜皮的乡间判官。
陈三的案子,只是一个引子,一根探入地方腐肉深处的探针。
韩辰给他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把刀,一把足以剖开整个右扶风郡官扬脓疮的刀。
那五十名士卒,不是用来与豪强私斗的,而是用来保证廷尉府的调查权能够压倒地方行政权的绝对武力。
他抬起头,望向门外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的农夫陈三。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陈三,投向了遥远的右扶风郡方向。
这位长公子的脸上,昔日的仁厚与迷茫正在褪去,展现出的是一种钢铁般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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