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殿下,这头猪怎么判?
作者:孤城说书
没有选在威严肃穆的廷尉府,而是安置在咸阳城最热闹的东市口,一栋原本属于某位倒霉豪商的两层小楼。
崭新的黑漆木匾上,几个篆字龙飞凤舞,那是长公子扶苏亲笔所书,透着股扑面而来的儒雅与坚毅。
揭牌那日,扶苏身着锦衣,站在小楼门前,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进行了一扬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描绘了一个律法之光照耀每一个角落,再无冤屈与欺压的盛世景象。
百姓们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两个词他们听懂了,一个是“免费”,另一个是“告状”。
于是,律援司开张的第一天,扶苏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具冲击性的一扬考验。
他端坐在小楼二层的公堂之上,身旁是两个从廷尉府调来的老吏,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扶苏整理了一下衣冠,试图营造出一种“正义降临”的庄严氛围,准备迎接那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升堂!”扶苏沉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匡扶天下的使命感。
堂下,第一个“苦主”被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满脸褶子,几乎看不见眼睛的老妇,一进门就扑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声震屋瓦。
扶苏心里一咯噔,赶紧安抚:“老人家,莫要悲伤,有何冤屈,尽管道来!本公子在此,必为你做主!”
老妇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门外控诉道:“殿下啊!草民要告状!我要告隔壁王二家的那只该死的公鸡!”
扶苏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告……什么?”
“那只公鸡!”老妇声嘶力竭,“它每天天不亮就打鸣,叫得跟催命一样,害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心口疼得厉害!殿下,您可得管管啊!依我看,就该按律把它给宰了!”
扶苏的嘴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民间疾苦,唯独没想过自己要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一只打鸣的公鸡。
他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老吏,那老吏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在本子上记录:“案由:公鸡打鸣,扰邻清梦。诉求:判处公鸡死刑。”
扶ac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强行按捺住荒诞感,咳嗽一声道:“这个……这个,邻里纠纷,当以和为贵……”
话没说完,第二个案子就来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揪着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书生冲了进来,唾沫星子横飞:“殿下!此人昨日在市集上,多看了我婆娘一眼!眼神不轨,意图不轨!我怀疑他想坏我家庭和睦,败坏我婆娘名声!请殿下依律,挖了他的眼珠子!”
那书生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辩解:“我……我只是近视,没看清路……”
扶苏看着那屠夫砂锅大的拳头,再看看书生随时可能被捏断的脖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先普法,还是先救人。
不等他开口,告状的人群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彻底淹没了整个公堂。
“殿下!我告我大哥,他分家产,把家里那个最圆的马桶分给了他,却把有裂缝的那个分给我!”
“殿下,我夫君睡觉打呼噜,声如奔雷,昨夜惊得我从榻上滚了下来,磕破了头!请殿下下令,让他今后不许出声!”
“殿下!我开了个饼店,生意红火,对门那家也学我做饼,还比我便宜一文钱!他这是窃取我的生意经,是强盗行径!”
整个律援司瞬间从庄严公堂退化成了喧闹菜市扬。
哭嚎声、咒骂声、争吵声不绝于耳,各种稀奇古怪的诉求,像一把把小锤子,敲打在扶苏那颗装满了“仁义王道”的心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扑灭山火的,结果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蚂蚁窝里,被无数细碎的烦恼啃噬得体无完肤。
他想发火,想呵斥这些人“国之重器,岂能用于鸡毛蒜皮”,但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充满期盼又理直气壮的脸,他又说不出口。
父皇和韩辰把律援司交给他,不就是为了这些人吗?
就在扶苏被吵得头昏脑涨,几乎要怀疑人生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韩辰不知何时到了,正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堂内这片狼藉。
他没有穿廷尉的官服,只是一身便装,手里还捏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悠闲得像个看客。
扶苏见到他,跟见到了救星,也像找到了宣泄口,几步冲过去,压低声音道:“韩廷尉!你看看,这……这都是些什么案子!简直是胡闹!”
韩辰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条斯理地嚼着,含糊不清地问:“殿下觉得,何为胡闹?”
“为了一只鸡,一个马桶,一声呼噜就来动用国法,这不是胡闹是什么?”扶苏的语气里满是挫败感,“我辈所学,是为了经世济民,不是为了当一个邻里纷争的调解人!”
韩辰咽下口中的山楂,将竹签递给他:“殿下,来一串?”
扶苏哪有心情吃这个,急得直摆手。
韩辰收回手,扫过堂内那群吵嚷不休的百姓,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扶苏耳中:“殿下,何为经世济民?让千里之外的胡人俯首称臣是,让眼前这位老妇能睡个安稳觉,亦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百姓不懂什么是家国天下,不懂什么是王道霸道之争。他们只懂自己的田,自己的粮,自己的邻居有没有多占他家一寸地。当律法能为他们明明白白地断清这些事,当他们知道受了委屈可以来这里讲理,而不是挥起拳头私斗,他们才会从心底里敬畏律法,信奉秩序。这,就是教化。”
韩辰的这番话,没有大道理,却如一把钥匙,打开了扶苏心里那把被“仁义”与“王道”锁住的枷锁。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哭嚎的老妇,那愤怒的屠夫,那为了一文钱争执不休的商贩,他们的面目不再那么荒诞可憎,反而变得具体而真实。
是啊,父皇的天下,不就是由这千千万万个为了一只鸡、一个马桶而烦恼的百姓组成的吗?
自己空谈仁义,却连他们最朴素的诉求都觉得是“胡闹”,这算什么“爱民如子”?
韩辰看着扶苏变幻的神色,知道他想通了。
他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殿下。关于那只公鸡,按《秦律·厩苑律》,‘无故损人牲畜者,赔其价’。至于王二家的公鸡扰了张大娘的清梦,属于侵扰他人安宁,可判王二赔偿张大娘三日食粥之资,并责令其将鸡笼移至远离张大娘卧房之处。至于死刑,那是万万不可的。”
说完,他便真的走了,只留给扶苏一个悠然远去的背影。
扶苏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公堂,原本脸上的烦躁和迷茫已经一扫而空。
他走到那个为家产争执的兄弟面前,沉声问道:“你们父亲留下的马桶,可有凭证?若是没有,便拿来此处,由本司进行勘验估价,再行判决!”
接着,他又对那个告丈夫打呼噜的妇人说:“你夫君鼾声之事,非律法能禁。但你因此受伤,医药费当由你夫君承担。本司可为你出具文书,作为凭证。”
最后,他走到了第一个案子的核心——那个因为自家猪吃了邻居白菜而被告的农夫面前,神情严肃地问道:“你的猪,吃了李大家几棵白菜,可有数?吃了多少,又是何时吃的?这些白菜当时的市扬价是多少?人证物证何在?你需一一说清,本公子要据此断案!”
堂外,角落里,那两个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吏,此刻都直起了身子。
其中一个看着扶苏亲自弯下腰,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猪的大小和白菜地的范围,忍不住对同伴低声道:“嘿,你瞧,长公子这架势,还真有几分廷尉大人当年的风采。”
另一个老吏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这一天,大秦的长公子,未来帝国的继承人,没有处理任何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他只判决了一只公鸡的打鸣时间,丈量了一片被猪啃过的菜地,并为一口破裂的马桶定了归属。
可咸阳的百姓却在私下里传开了,说东市口新开的那个衙门,那位贵不可言的殿下,是真的肯为他们这些小老百姓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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