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一法锁天下，无人可贪！

  所有刑具和案牍都被搬空，取之的是数十张崭新的漆木几案。咸阳城里，从未有过如此诡异的集会。

  赵地的大布商，齐地的盐枭，楚地的铜矿主，这些往日里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物价动荡的豪商巨贾们，今日却衣着光鲜，正襟危坐，神情拘谨地打量着四周。

  他们都收到了来自廷尉府的一份“请柬”，邀请他们参加“大秦盐业总公司”的首次“股东”集会，这个词对他们而言，陌生得如海外仙山的传说。

  韩辰坐在堂上首位，身旁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宦官，此人是嬴政新设的内帑监察，代表皇帝的眼睛，负责盯着钱。

  “诸位，从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各自为战的商人。”韩辰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堂下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你们的身份，是‘股东’，是这家公司的出资人。”

  他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竹简，分发下去，“这是公司章程，也是你们未来的行事准则。简而言之，你们过去拥有的盐扬、渠道、伙计，都将折算成‘股份’，凭此每年获取公司的‘分红’。”

  一个来自邯郸的郭姓商人壮着胆子站起身，他是郭开的远房族弟，家产在清算中被没收大半，靠着变卖最后的祖产才换来了一点“股份”。

  “廷尉大人，我等……我等不参与经营，如何能知晓这‘分红’是多是少？若……若官府的人中饱私囊，我等岂不是血本无归？”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个，钱到了官府手里，那就等同于肉包子打了狗。

  韩辰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内帑监察。那宦官向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划破了空气：“《公司法》第十七条，凡总公司账目，需采用‘复式记账法’记录，一式三份，一份存公司，一份交廷尉府，一份呈送内帑。每月一小计，每岁一大会。若有账目不符，以盗窃国库论处，主事者斩，全家流放三千里。”

  “何为‘复式记账法’？”又有人不解地问。

  “此法由廷尉大人亲创，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内帑监察面无表情地解释，说出的话却让一群跟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掌柜们云里雾里，“你们无需明白其中原理，只需知道，在此法之下，任何一笔钱的进出都会留下痕迹，无人可以贪墨一钱。”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那点侥幸的念头被这套闻所未闻的算法彻底击碎。

  这哪里是请他们来发财，这分明是给他们所有人脖子上套上了一副用黄金打造的枷锁。

  他们可以分享利润，却被剥夺了所有的操作空间，只能作为一个食利者，眼睁睁看着国家机器用他们的钱去生钱。

  韩辰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继续说道：“经营之事，由廷尉府与少府共同选派的‘理事’负责。而诸位，每年可推选出三名‘监事’，负责核查账目，有权向廷尉府与内帑举报任何不法之事。换言之，朝廷给了你们赚钱的权利，也给了你们监督的权利。”

  此话一出，堂下再次骚动起来。

  让他们自己人监督自己人的账？

  这套路他们可太熟悉了，最后不过是官官相护，监守自盗。

  然而韩辰下一句话，就让他们彻底死了心。

  “当然，为了确保公平，凡举报查实，举报者可获得查没金额的三成作为奖励。若监事与理事勾结，一经发现，两罪并罚，夷三族。”

  此言一出，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三成的奖励，足以让最亲密的盟友背后捅刀。

  这套规则，简直是将人性中最贪婪自私的一面利用到了极致，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猜忌，永无联合起来对抗官府的可能。

  郭姓商人颓然坐下，他终于明白，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右扶风郡，一座普通的县城里，身着粗布麻衣的扶苏正站在官府盐铺前，看着长长的队伍。

  与过去豪商把持盐价时动辄翻倍不同，官府的盐价十分稳定，甚至比往年还要低上一成。

  百姓们的脸上没有了对高价的愁苦，却多了一种麻木的顺从。

  “老丈，这官盐如何？”扶苏向一位排在前面的老农问道。

  老农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价是好价，就是人不好见。以前赵掌柜家虽贵，但俺家青黄不接时，还能赊上两斤盐巴过活。如今这官家的人，铁面无私，少一个子儿都不卖你。而且每日就卖这么多，来晚了就没了。”

  扶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盐铺里，一个穿着崭新吏袍的小官，正趾高气昂地指挥着伙计。

  一个衣着体面的乡绅模样的人，凑到那小吏身边，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小吏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那乡绅便绕过长长的队伍，从后门领走了一大袋盐。

  排队的百姓们看见了，却敢怒不敢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扶苏的拳头在袖中攥紧，胸中一股怒火升腾。

  他本以为韩辰的法，能澄清玉宇，荡涤这世间的污浊。

  可他现在才明白，韩辰只是将旧的秩序砸碎了，新的秩序建立起来，却催生了一种更为隐蔽的腐朽。

  权力的根源从市扬转移到了官府，商贾的贪婪，变成了官吏的傲慢。

  过去，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有权才能让磨推鬼。

  韩辰在咸阳城里构建了完美的制度牢笼，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法律的触手，似乎被这些最基层的官吏们轻易地隔断了。

  扶苏压下心中的怒意，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冲上去质问。

  淳于越的死让他明白，空洞的仁义与愤怒毫无用处。

  他想看看，韩辰的“法”，究竟能不能管到这个小小的县城，能不能管住这个小吏手中分配盐引的权力。

  他转身离开，没有走向咸阳的方向，而是朝着更偏远的乡亭走去。

  他要亲眼看看，韩辰的法，在帝国最末梢的毛细血管里，是畅通无阻，还是已经淤塞坏死。

  这，才是对那个“法制帝国”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