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朕的宝刀，为何先砍了朕的子民？

  扶苏穿着一身磨旧的短褐，混在队伍的伙计当中，黝黑的皮肤让他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离开咸阳月余，他早已褪去了公子的高傲，多了一份风霜历练的沉默。

  此地盐价确实如韩辰所定，斗盐三十钱，人人都能买得起。

  但扶苏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盐铺的官吏总有千百种理由，让排队的农人买不到足额的盐。

  或是声称斗具不准，或是指责铜钱有磨损，百姓若想顺利买到盐，必须额外孝敬几枚五铢钱。

  钱不多，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入新法的血肉之中。

  扶苏原以为这便是症结所在，直到他抵达更偏远的陇西郡。

  这里的情况，让他明白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病入膏肓。

  陇西狄道城外，大片的田地被木质的栅栏圈起，栅栏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秦篆刻着“狄道农垦公司所属”。

  扶苏向田边一位正在捡拾麦穗的老农询问，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去年，一群自称“农垦公司”的商人来到村里，拿出一份盖着官府印信的文书。

  他们声称响应朝廷号召，要帮助村民改良土壤、增产增收。

  商人们与村民签订了一种名为“代耕协议”的契约，约定由公司提供耕牛与种子，村民只需出力耕种，秋收后四六分成，公司占四。

  对于缺少耕牛的农户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甘霖。

  然而，协议里用极小的字写明，若遇天灾收成不足，村民需按预估收成的四成，以市价赔偿公司的损失。

  今年陇西大旱，田地几近绝收。

  村民们不仅颗粒无收，反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农垦公司拿着契约找上门，在官府的“公证”下，合法地将村民的土地全部收走，用以抵债。

  老农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他指着远处一座华丽的庄园，告诉扶苏，农垦公司的东家，正是狄道县令的小舅子。

  一股寒意，顺着扶苏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终于看懂了。

  韩辰呕心沥血制定的《公司法》，如何在这里变成了官商勾结、合法圈地的利器。

  那些繁复的条款，那些保护交易的律文，在不识字的农人面前，组成了一张无法挣脱的法网。

  韩辰的法没有错，错的是执行法的人，以及被这套精密体系筛选掉的、无力自保的底层。

  入夜，扶苏在一家简陋的客舍里，就着昏暗的豆油灯，铺开了竹简。

  他没有跟过去那样空谈“仁义”，也没有愤怒地指责“奸商”。

  他只是冷静地，将自己一路所见的种种怪状，一条条记录下来。

  他分析盐铺官吏如何利用职权牟利，触犯了《秦律》中的渎职条款。

  他拆解“代耕协议”中的文字陷阱，指出其本质是利用信息不对等，设置不公平的契约条款，违背了韩辰新法中“公平自愿”的基本原则。

  他甚至计算出，一个农户要失去多少亩地，才能还清一扬天灾带来的“合法债务”。

  每一个字，都是冰冷的事实，都带着血。

  “法不至乡，则为恶吏所用；民不识法，则为恶法所欺。”扶苏在竹简的末尾，写下这句话，然后用蜡封好。

  他没有将这份报告送往咸阳的廷尉府，而是通过蒙氏在军中的渠道，以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往始皇帝嬴政东巡的车驾。

  他要让父皇亲眼看看，这光鲜亮丽的法制帝国之下，根部已经开始腐烂。

  咸阳，廷尉府。

  韩辰正审阅着一份来自北地郡的卷宗。

  上面记录的，是安北都护府依照《宗藩贸易及争端处理条例》，成功调解了一起匈奴部落与东胡部落因草扬水源引发的冲突。双方最终接受了秦国法庭的裁决，没有诉诸武力。

  尉缭在一旁赞叹道：“大人，此法一出，草原百年之内或无大战。我等竟真的做到了以律法为缰，驾驭胡人。”

  韩辰放下竹简，脸上并无喜色。“缰绳套在了烈马的脖子上，但真正要命的，往往是马厩里的蛀虫。”

  他取出一份密报，递给尉缭。

  密报由廷尉府设在各地的“联络点”传来，上面记录的内容，与扶苏在陇西所见几乎一般无二。

  甚至更为触目惊心，某些地方的豪族，已经利用新法，将手伸向了矿山与盐井的经营。

  尉缭看过，手都有些发抖。

  “这……这群硕鼠！他们竟敢如此扭曲大人的善法！大人，即刻下令，让黑冰台与羽林卫出动，将这些奸贼全部抓起来，明正典刑！”

  “抓？怎么抓？抓一个县令，还有下一个县令。我们立的是法，不是屠刀。”韩辰的声音很轻，“新法如稚童，身子骨是好的，但跑得太快，魂魄还没跟上。它需要一扬大病，一扬让所有人都看到病灶的大病，才能对症下药。”

  他看着窗外，目光投向东方。“我已经把药方拟好了，现在，就等一位身份足够尊贵的郎中，把这份诊断书，亲自呈给陛下了。”

  数日后，泰山行宫。

  嬴政刚刚完成了封禅大典，志得意满。

  他站在山巅，俯瞰着脚下辽阔的疆域，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就在此时，一份来自陇西的军情急报被送到他的案头。

  嬴政展开竹简，起初还带着笑意，以为是边疆又传来了捷报。

  但随着目光的移动，他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握着竹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陛下……”一旁的李斯察觉到气氛不对，试探着开口。

  嬴政没有理会他，只是将那份竹简重重摔在地上。

  竹简滚落，露出了扶苏那笔锋利的字迹。

  “好！好一个法制帝国！”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宦官和侍卫齐齐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朕的子民，在朕的土地上，竟被朕的律法逼得家破人亡！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转身，盯着李斯，眼神如鹰隼。

  “传朕旨意，即刻摆驾回咸阳！朕倒要亲自问问朕的好廷尉，他为朕打造的这把绝世宝刀，为何先砍向了朕的子民！”

  李斯心头一颤，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竹简，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知道，韩辰最大的危机，终于来了。

  这一次，不是政敌的构陷，不是君王的猜疑。

  而是他亲手建立的那个完美体系，从内部，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