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下安好,便是大罪!
作者:孤城说书
旌旗招展,甲士如林,车轮滚滚,碾过坚实的驰道,带走了帝国的权力核心,也带走了满朝文武的惴惴不安。
咸阳城,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韩辰正式开始了的监国生涯。
廷尉府,成了事实上的帝国中枢。
每天清晨,来自帝国各个角落的奏疏,会像雪片一样堆满他的案头。
所有人都以为,手握监国大权的韩辰,会立刻开始自己的表演。
李斯留下的那些党羽,更是人人自危,已经做好了被清洗的准备,有的甚至连弹劾自己的奏章都提前想好了,只求能落个全尸。
然而,所有人都想错了。
韩辰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他日复一日,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丞相府送来的政令,他看过之后,如果符合秦律,便提笔批复一个“准”字,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改。
如果不合,便在旁边用法条标明不妥之处,退回重议。
没有斥责,没有夹带私货,公事公办得像个没有感情的账房先生。
各郡送来的案件卷宗,他会仔细审阅,给出裁决意见。
量刑有据,判罚分明,每一条判决都能在《大秦律》中找到明确的法理依据。
胡亥派来的那些“眼线”,更是差点闲出了病。
公子胡亥倒是不遗余力,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关心”韩辰。
今天送一盘点心,明天送一只从西域弄来的猴子,后天干脆亲自跑过来,美其名曰“旁听学习”,实际上就是来捣乱的。
“韩大人,这个驰道修建的预算,是不是太多了?父皇一向节俭,你这么花钱,父皇知道了会不高兴的。”胡亥拿着一份工程报告,指手画脚。
韩辰眼皮都不抬一下,从旁边抽出另一份卷宗:“公子请看,这是去岁各地粮税入库的总账。今年国库的盈余,比去年多了三成。修路这点钱,九牛一毛。”
胡亥被噎得直翻白眼。
他又拿起一份官员任免文书:“咦?这个南阳郡的法官,我怎么没听过?韩大人,你是不是又在安插自己的人?”
韩辰指了指文书末尾的考核成绩:“公子,此人在廷尉府内部三轮考核中,皆为最优。策论《论法与民之关系》,陛下都曾朱批‘甚善’。用人唯才,不看出身,这也是陛下定下的规矩。”
几次三番下来,胡亥发现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韩辰就像一个浑身涂满了油的泥鳅,滑不溜手,所有的刁难和指责,打在他身上都软绵绵地落不到实处。
最后,胡亥也懒得演了,干脆在廷尉府里辟了个角落,斗鸡走狗,好不快活。
廷尉府的法吏们看着那些宦官宫女在庄严的府衙里追逐打闹,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只是觉得,韩大人的脾气,是真的好。
从上郡述职回来的公子扶苏,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边是韩辰埋首于卷宗之中,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边是胡亥带着一群人,正围着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哈哈大笑。
庄严肃穆的廷尉府,硬是让他搞出了几分杂耍班子的喜感。
扶苏眉头紧锁,他遣散了胡亥等人,走进韩辰的书房。
“先生!”扶苏看着韩辰,眼中满是不解,“父皇将监国之权托付于你,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最好时机!为何要如此隐忍?李斯虽已离京,但其党羽遍布朝野,胡亥更是蠢蠢欲动。您为何不行雷霆手段,借此机会将他们一举清除,永绝后患?”
在扶苏看来,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换做是他,早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换人了。
韩辰正在看一份关于长城沿线军屯的补给报告,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道:“公子,权力不是用来清除异己的。它是用来实现目标的。”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面带急切的扶苏。
“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部法典,成为帝国不可动摇的基石,让帝国的运转,依靠的是规则,而不是某个人。至于这朝堂上站的是李斯还是王斯,是张三还是李四,都不重要。”
扶苏愣住了,他无法理解韩辰这种想法。
在他接受的教育里,权力斗争,你死我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从门外疾步而入,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信是从北地郡,由蒙家的渠道送来的。
韩辰拆开信,是蒙恬写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匈奴的冒顿部和东胡人,最近在边境上又因为草扬问题发生了几次小规模冲突,死了几十个人。
问他,是否需要他出兵,找个由头,趁机帮一方彻底灭了另一方,以绝边患。
扶苏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一亮:“先生,这是个好机会!蒙将军手握三十万大军,只要我们支持匈奴,便可一举荡平东胡。此乃不世之功!待父皇回来,定会龙颜大悦!”
这是蒙恬在试探他。
试探他这个监国大臣,有没有染指军权的心。
如果他下令出兵,无论胜败,他都越界了。
韩辰看完信,拿起笔,在另一张竹简上写了回复。
回信更简单:“一切依《宗藩贸易及争端处理条例》办理。令匈奴、东胡各派使者来咸阳,由涉外法庭进行仲裁。期间,若有任何一方敢擅动刀兵,廷尉府将立刻启动贸易制裁,永久停止对其一切铁器、食盐及武器之供应。”
他将竹简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去北地郡。”
一兵未动,一卒未遣。只是用他亲手建立的规则,去解决问题。
扶苏看着韩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先生。
他看着韩辰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看着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看着他日益消瘦下去的脸颊。
扶苏第一次感觉到,韩辰在陛下面前说的那句“臣累了”,或许,并不完全是托辞。
支撑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事无巨细地运转,所耗费的心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韩辰将自己监国期间处理的所有事务,无论大小,从一份驰道预算,到一起邻里纠纷,全都命廷尉府的佐吏,用最详尽的文字记录下来。
每一份记录,都一式三份。
一份,存入廷尉府的档案库。
一份,送往御史台,交由留守的御史存档备案。
最后一份,则由专门的信使队,每隔三天,便送往嬴政的巡游车队。
他将自己所有的行为,都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置于所有人的监督之下。
他甚至主动邀请御史台的官员,随时来廷尉府查阅任何一份文件。
他用这种极端到近乎自虐的坦荡,来回应嬴政那份至高无上的猜忌。
他就像一个自缚双手的角斗士,走进了嬴政为他设下的斗兽扬。
一个月后,第一批从东方送回的消息抵达了咸阳。
东巡车队一路顺遂,陛下龙体安康。
各地郡守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陛下登泰山而封禅,刻石记功,天下臣服。
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
韩辰看着手中的邸报,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却反而悬得更高了。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往往就隐藏在这风平浪静之下。
嬴政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可怕。
这位千古一帝,正在用他的眼睛,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法制帝国,是如何在他离开之后,依旧完美地运转。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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