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利滚利，匈奴的卖身契

  头曼的坐骑不安地刨着蹄子，马儿的喘息声粗重。它饿了。它的主人也饿了。放眼望去，他麾下的勇士们，一个个面带菜色，曾经油光锃亮的皮甲，此刻布满了尘土和裂纹。手中的青铜兵器，在一次次的碰撞中，卷了刃，缺了口。

  斥候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单于，冒顿的先锋营，昨天又宰了三百头羊犒劳三军。他们的箭矢，都是秦人造的三棱铁簇，能轻易射穿我们最好的盾牌。”

  三百头羊。

  头曼的嘴里泛起一阵苦涩。他自己的部队，已经三天没见过肉星了，只能靠着一点点炒米和马奶维持。秦人承诺的物资，成了挂在天边的彩虹，看得见，摸不着。

  “大秦的商队呢？他们到哪了？”头曼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牛皮鼓。

  “回单于，秦人的回复还是老样子，说是……说是驰道在修，路上塌了方，耽搁了。让我们……多等等。”

  又是等等。

  头曼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狼，眼睁睁看着猎人悠闲地坐在远处，等着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

  就在这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不是运送粮草的沉重车队，而是一队轻车简从的骑士，簇拥着一辆圆滚滚的马车。

  马车停在了他的王帐前。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华贵丝绸的胖子，笑呵呵地走了下来。正是吴有道。

  他手里没有拿兵器，也没有带粮食，只拿了一本薄薄的账簿。

  “单于，别来无恙啊。”吴有道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看您这气色，战事一定很顺利吧。”

  头曼看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的粮草呢？我的兵器呢！”

  “别急，别急。”吴有道摆摆手，慢条斯理地走进王帐，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还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单于，生意归生意，规矩归规矩。您看，按照我们之前签的协议，今天，正好是第一笔借款的利息到期的日子。”

  他翻开账簿，指着上面的一行秦篆，念道：“本金，五十万钱。按月一分利，第一个月的利息，是五万钱。您看，您是付现钱呢，还是……”

  吴有道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那些瘦骨嶙峋的战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还是按照协议里的附加条款，用您王庭东边那三百里草扬，来做抵押？”

  轰！

  头曼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催债。

  在这个他最需要粮草续命的时候，这个秦人，不是来雪中送炭，而是来釜底抽薪的！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指着吴有道的鼻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吴有道端着酒碗，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单于息怒。杀了我，很简单。可杀了我，您欠大秦的钱，就不用还了吗？冒顿王子那边，怕是会更高兴吧。听说，我们大秦皇家贸易行上个月刚给他送去了一万支铁簇箭，还有足够他五万大军吃一个月的粮食。唉，没办法，谁叫冒顿王子那边的路，没塌方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头曼的心上。

  他颓然地放下金刀。

  是啊，他不能杀。杀了这个胖子，他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我……我没有钱。”头曼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那就好办了。”吴有道合上账簿，笑容可掬，“那就请单于在这份地契转让文书上，盖上您的玺印吧。三百里草扬，正好抵这五万钱的利息。您放心，我们大秦做生意，童叟无欺，价格公道得很。”

  半个时辰后，吴有道心满意足地揣着盖了单于玺印的地契，走出了王帐。

  头曼瘫坐在王座上，看着那空荡荡的酒碗，眼神空洞。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冒顿的营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打造的秦式连弩，被一箱箱地打开，分发到每个百夫长的手中。士卒们围着篝火，大口啃着流油的烤羊腿，士气高昂。

  冒顿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独眼心腹呼都，正在用红色的炭笔，将一块刚刚被冒顿攻占的区域，涂成代表胜利的颜色。

  “王子，头曼快撑不住了。”呼都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们的探子回报，他连手下亲卫的战马都开始宰了充当军粮。秦人那边，也断了他的补给。”

  冒顿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头曼王庭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他打赢的。是那个远在咸阳的秦国廷尉，用一个看不见的算盘，帮他赢的。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战局，如韩辰剧本里写好的一样，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冒顿的军队越打越强，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吞并那些看清形势、转投过来的小部落。而头曼的势力，则像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被逼到了绝境。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头曼召集了身边最后还对他忠心耿耿的几个部落首领。

  “勇士们！”头曼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绝望的脸，“那个逆子，已经将屠刀架在了我们妻儿的脖子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明天，我要倾尽所有，和他决一死战！”

  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片沉默。

  一个年长的首领，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单于，我们……没有箭了。我们的刀，也快断了。”

  头曼的身体晃了晃。

  他沉默了许久，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去，告诉秦国人。我，头曼，愿意签下第二份协议。只要他们肯给我最后一批物资，让我打完这最后一仗！”

  决战的前一夜，吴有道再次来到了头曼的王帐。

  这一次，他带来的是一份更厚，更复杂的契约。

  “单于，您想通了，我很欣慰。”吴有道将丝帛展开，“这是我们韩大人，专门为您量身打造的‘长期深度合作协议’。”

  头曼已经没有力气去看上面的条款了。他只问：“能给我多少兵器和粮食？”

  “足够您和冒顿打一扬像样的决战。”吴有道笑着说，“当然，价钱嘛……您需要将您直属的，也就是您本部落，未来三十年的所有产出，包括牛、羊、马、皮毛，以及部落里所有新生的人口，全部抵押给我们大秦皇家贸易行。作为回报，我们会保障您部落的基本生存。”

  这已经不是卖国了。

  这是卖身。是将自己的整个部落，子子孙孙，都变成了秦国人的奴隶。

  头曼惨笑一声。

  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拿起黄金印玺，在那份决定了他和他部落永世命运的文书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吴有道收起协议，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韩辰的计划，至此已经完美闭环。

  用高额的利息，逼迫对方不断地“续贷”，每一次续贷，都意味着更苛刻的条款，更多的抵押物。债务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最后，将整个匈奴的未来，都压在这份永远还不清的账单之下。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大决战，在草原的黎明中爆发。

  头曼的军队，爆发出最后的血性。他们吼叫着，冲向装备精良的冒顿大军，如同扑火的飞蛾。

  战斗很惨烈，但结束得很快。

  在秦国连弩的覆盖射击下，所谓的英勇，变成了一扬单方面的屠杀。

  乱军之中，头曼看到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骑着高头大马，拉开了那张属于单于的强弓。

  一支鸣镝，呼啸而来。

  头曼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那支箭，穿透了自己的胸膛。剧痛传来，他从马背上摔落。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冒顿的身后，站着一个微笑的胖子，胖子的手里，拿着一本账簿。

  第二天，当冒顿意气风发地走进父亲的黄金大帐，准备接受各部落朝拜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已经等在了里面。

  还是那个胖子，吴有道。

  他身后，跟着一队手持节杖的秦国仪仗队。

  “恭喜新任单于，贺喜新任单于。”吴有道满脸堆笑，递上一份用金线绣边的秦国官方文书，“这是我大秦皇帝陛下，对您继承单于之位的册封。从今天起，您就是我大秦承认的，唯一的草原之主。”

  冒顿心中升起一丝得意。

  然而，吴有道接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张长得几乎能拖到地上的账单。

  “单于，既然您继承了头曼单于的一切。那现在，我们是不是也该来谈谈……令尊欠下的，以及您自己承诺的那些债务了？”

  吴有道的笑容，在冒顿的眼里，比草原上最毒的蛇，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