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头曼单于的绝望

  他输了。

  不是输给了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儿子，而是输给了儿子身后，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无处不在的影子。一个只用算盘和契约，就将整个草原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秦国廷尉。

  头曼死了，但他给冒顿留下了一份沉重无比的“遗产”。

  黄金大帐内，冒顿坐在曾经属于父亲的王座上，屁股下的皮毛还带着一丝余温，可他的心，却凉得像冰。

  吴有道笑眯眯地站在下方，像一个慷慨的赠予者，将两份丝帛契约，并排呈现在冒顿面前的案几上。

  “新单于，按照我们大秦的《继承法》……哦，这个您可能不懂，简单来说，就是父债子还。”吴有道指着左边那份盖着头曼黄金玺印的契约，“您继承了头曼单于的权力、王庭、部落和女人，当然，也包括他欠我们大秦皇家贸易行的所有债务。这是第一笔。”

  他顿了顿，又指向右边那份有着冒顿自己血指印的契约。

  “另外，这是您自己为了夺取大位，向我们借贷的款项。这是第二笔。”

  吴有道从袖子里，抽出那张长长的账单，在冒顿面前缓缓展开，像是在展示一幅壮丽的山河画卷。

  “两笔加起来，再算上这几个月的利滚利……嗯，我算算。”他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最后，指向账单末尾，那个用大秦朱砂写下的总数。

  “承惠，一共是这个数。”

  冒顿不认识秦篆。

  但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翻译官，在看到那个数字的瞬间，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看到了自己的心腹将领呼都，那只独眼里燃烧的，不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恐和茫然的火焰。

  他不需要懂文字，他看懂了他们的表情。

  那个数字，是一个足以将整个匈奴民族，从上到下，从老到幼，都打包卖掉，可能还不够的数字。

  “单于，您别紧张。”吴有道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我们韩大人说了，做生意嘛，有借有还，天经地义。我们也不是催您马上就还钱。我们给了您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还钱。用金子，银子，或者等值的牛羊马匹，都可以。我们点收清楚，两不相欠。您依旧是草原上自由的雄鹰。”

  冒顿的拳头，在王座的扶手上，捏得咯吱作响。

  立刻还钱？把整个匈奴人卖了都不够，拿什么还？

  吴有道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呵呵地继续说：“当然，如果您手头暂时不方便，我们还有第二个选择。”

  “那就是，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方式，分期偿还。您放心，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不会巧取豪夺。您只需要履行契约上的条款，让我们大秦皇家贸易行，独家经营草原上所有的对外贸易，包括盐、铁、布、茶；让我们的人，去勘探和开采您治下所有的矿山；您麾下所有部落产出的战马，我们需要有优先购买权，价格嘛，我们说了算。”

  “哦，对了。”吴有道补充道，“分期还款，利息还是要照算的。毕竟，我们筹集这笔钱，也是需要成本的嘛。您说是吧？”

  王帐之内，在扬的每一个匈奴将领，都听懂了。

  这哪里是两个选择。

  这分明就是一条路。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奴役之路。

  选择了第二条路，就意味着，他冒顿，以及他未来的子子孙孙，都将为了偿还这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务，而为大秦不停地放牧、征战、开采矿石。

  匈奴人流的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将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填充那个遥远国度的国库。

  这是一种比亡国灭种更深的绝望。

  他冒顿，赢得了战争，弑父夺位，坐上了单于的宝座，却在胜利的第二天，就发现自己成了大秦帝国最大的“债务奴隶”。

  这算什么？

  他算什么？草原之主？笑话！

  他只是一个被绳索套住脖子的头羊，而绳索的另一头，握在那个叫韩辰的秦人手里。

  许久，许久。

  冒顿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野心和火焰，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所特有的冷静和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吴有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认了。”

  呼都等人大惊失色：“王子！”

  “闭嘴！”冒顿呵斥道。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吴有道的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但是，我要见韩辰。”

  吴有道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我们大人公务繁忙……”

  “我——要——见——韩——辰！”冒顿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只用钱和一张纸，就把我们整个草原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的心中，一个念头，正在不可遏制地滋生。

  他是草原的狼，狼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都只有一种——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咙。

  只要杀了那个韩辰，这一切，是不是就能了结？

  契约，账单，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吴有道看着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他好像看穿了冒顿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这个草原新主，还是没懂。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巧了。我们大人，也正想见见您这位‘最优质的合作伙伴’。”

  吴有道向后退了一步，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已经在北地郡等您了。”

  “不过……出发之前，韩大人让我问您一句话。”

  “您是打算一个人来，还是带着您的十万大军，一起来？”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冒顿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一个人来，是谈判。

  带着军队来，是宣战。

  而和如今的大秦宣战，下扬只有一个。

  冒顿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他这位新任的草原之主，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