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经济殖民的开端

  一道强硬的政令，在所有与草原接壤的边市被公布：从即日起，所有与大秦的官方及半官方贸易，必须使用大秦半两进行结算。以物易物的时代，就此终结。

  命令一下，边境地带顿时陷入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混乱。

  许多常年在边境与秦人做交易的小部落，对此完全无法理解。一个部落头领，赶着五十头羊来到关口，想换几口急需的铁锅和一袋盐，却被秦国官吏告知，他的羊不能直接换东西，必须先“卖”给一个叫做“皇家贸易行”的地方，换成一堆他闻所未闻的铜钱。

  他拿着那一口袋沉甸甸的铜钱，看着货架上自己想要的东西，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完全不知所措。愤怒，茫然，还有一丝被戏耍的羞辱，写满了这些草原汉子的脸。

  就在这种混乱和不满即将发酵的时候，吴有道派出的商队，如同算准了时机一样，出现在了各个部落的活动范围之内。

  这些由“大秦皇家贸易行”派出的商队，规模庞大，护卫精良。他们带来的货车上，不仅有琳琅满目的商品，更重要的是，他们四处宣扬，他们提供“兑换业务”。

  大量的牛、羊、马匹、皮毛，被商队以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收购，然后一箱箱崭新的秦半两，就从车上被搬了下来，交到了那些部落头领的手中。

  拿到钱的部落，起初还有些疑虑。但当他们拿着这些铜钱，真的从商队或者关口的贸易点里，买到了过去需要耗费更多牛羊才能换到的盐、茶和布匹时，那种疑虑，便迅速被一种新奇的喜悦所冲淡。

  吴有道谨记着韩辰的策略，他不仅让商队流动，更是在一些水草丰美、部落聚集的关键地点，用木头和石头，建起了一座座简易却坚固的“贸易点”。

  这些贸易点，就像是草原上突然出现的一个个神奇的宝库。里面摆满了牧民们生活中需要的一切。从几文钱一包，雪白细腻的盐，到几十文钱一把，可以轻松割开牛皮的小刀，再到几百上千钱一匹，让女人们尖叫的彩色布料。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明确的价格标签。

  牧民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放牧一年的成果，原来不只是一堆牛羊，而是可以被精确地量化成一种叫做“钱”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又可以让他们随心所欲地去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种发现，是颠覆性的。

  秦半两，这种过去只在中原流通的货币，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广袤的草原上扩散开来。

  起初，牧民们换钱，只是为了去买秦人的商品。但渐渐地，当大家都习惯了用钱来衡量价值后，一些新的变化开始出现了。

  一个牧民想从邻居那里买一只羊羔，他不再需要赶着一头成年羊去换，而是直接掏出几个铜钱。一个部落的铁匠，为另一个部落打造了一批箭头，他收取的报酬，也从几张羊皮，变成了一袋子叮当作响的秦半两。

  这种坚硬、方便携带、价值稳定的货币，以其天然的优势，开始自发地渗透到草原社会经济的每一个毛细血管之中。

  北地郡，蒙恬的帅帐。

  他看着斥候刚刚从草原深处带回来的情报，眉头紧锁，脸上是难以理解的神情。

  “韩廷尉，你看看这个。”他将一份写在羊皮上的报告，递给了身旁的韩辰。

  韩辰正在研究地图，闻言接了过来。

  报告是蒙恬手下一个极有经验的老斥候写的，此人伪装成皮货商人，在草原上活动了十几年。他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困惑。

  “……草原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牧民们聚在一起时，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哪里的水草更丰美，哪个季节的狼群最凶狠。他们开始激烈地讨论‘牌价’。他们每天最关心的事，是贸易点门口那块木板上写着的数字：今天一匹马能换多少钱，明天一张狐狸皮的价格是涨是跌。许多年轻人，不再以成为一个出色的猎手或勇士为荣，反而羡慕那些脑子活络，能低价收牛羊、高价卖给秦人商队的‘中间商’……”

  蒙恬看完，忍不住说道：“简直是荒谬！一群牧羊的，不好好盯着自己的羊群，却天天盯着一块木板！这仗还没打，魂都快被秦半两给勾走了！”

  韩辰看完报告，脸上却露出了计划般的笑容。

  “这就对了。”他将报告放在桌上，语气轻松，“将军，当一个农夫，关心的不再是天时节气，而是米价的涨跌时，他的命运，就已经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而是掌握在粮商手里了。”

  “同理，当草原上的牧民，关心的不再是风霜雨雪，而是我们的牌价时，他们的命脉，就已经被我们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蒙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明白其中的经济学原理，但他能直观地感受到，草原上正在发生某种深刻而可怕的变化。这种变化，比他率领三十万大军横扫过去，所能造成的影响，要大得多。

  就在此时，吴有道满面红光地从帐外跑了进来，人还没到，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大人！大人！成了！我们成了！”

  他一进帐，就激动地对韩辰一拱手：“大人，您真是神了！现在草原上，谁手里的秦半两最多，谁说话的声音就最大！那些部落首领的权威，正在受到挑战！一些头脑精明的家伙，靠着倒买倒卖，在短短几个月里积累的财富，比一些小部落整个部落的家当还多！我们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这些新崛起的‘富翁’，为了保护自己的财路和安全，主动派出人手，帮我们维护贸易路线，打击那些不开眼，想抢劫我们商队的匪徒！”

  这种全新的，基于货币而非血缘和武力的财富分配方式，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狠狠地楔入了匈奴社会原本坚固的结构之中。

  财富，不再仅仅与战功和出身挂钩。一个普通的牧民，只要足够聪明和大胆，就有可能一夜暴富。而一个尊贵的部落贵族，如果固守传统，不参与到这扬新的金钱游戏中，他的影响力就会被那些手握重金的“暴发户”慢慢侵蚀。

  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韩辰冷静地听完吴有道的报告，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很好。继续扩大贸易点的数量，增加商品的种类。记住，要让最穷的牧民，也能用几文钱买到让他们感到幸福的东西。也要让最富有的贵族，永远有更昂贵、更稀有的奢侈品去追逐。”

  “是！”吴有道领命，兴冲冲地又跑了出去，去执行他那宏伟的“倾销计划”。

  帐内，只剩下韩辰和蒙恬。

  韩辰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中央，一个用红色朱砂标记出的地点——匈奴王庭。

  与此同时，遥远的匈奴王庭之内。

  头曼单于正穿着一身从呼衍手中换来的，华美无比的秦国丝绸长袍，在众人的奉承和妻妾们羡慕的目光中，心满意足地喝着那能洗涤肠胃的苦涩叶子泡出的汤水。

  他觉得，自己用一些无关紧要的牛羊，就换来了如此神仙般的享受，实在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扬由金钱主导的，无声的战争风暴，已经席卷了他治下的大半个草原。更没有察觉到，一扬由他自己对奢侈品的炫耀所引发的，更加直接的宫廷风暴，即将在他的后宫和王帐之中，猛烈地掀起。

  那位被他派往南边，名为冒顿的儿子，此刻正因为封地贫瘠，根本换不到足够的秦半两去购买铁器而焦头烂额。而王庭里的其他王子，却已经开始攀比谁能从秦人商队那里，换到更华丽的丝绸和更醇厚的美酒。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个最朴素的道理，很快，就会在匈奴的上层，演绎出最血腥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