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奢侈品”的威力

  当那位阏氏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王庭都安静了一瞬。

  她身上穿着那件云锦长袍，袍子的颜色是草原上从未有过的天青色，在帐篷顶端透进来的阳光下，布料表面有光在流动。她只是走了几步，那衣袍便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不像皮毛那般厚重，也不像麻布那样粗糙，它贴着她的身体，又轻盈地飘动，人走动时，衣袂带起的风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周围的匈奴贵妇们，平日里都以身上穿戴的狼皮、狐裘，头上佩戴的金饰、绿松石为傲。但此刻，她们看着阏氏身上那件衣服，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厚重的皮袍，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变得笨拙又土气。

  几个年轻些的阏氏，眼睛都直了。她们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要触摸一下那传说中用天上的云彩织成的布料，但手伸到一半，又在主位阏氏那带着炫耀的目光中，悻悻地收了回去。

  嫉妒，像草原上初春的草芽，在每一个女人的心里破土而出，然后疯长。

  宴会还未结束，已经有贵族被自己的女人拽到了一边。

  “你看见了吗？大阏氏身上那件衣服！我也要！”

  “那……那是大秦皇帝赏赐给单于的，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我不管！你不是说你在部落里是最勇猛的汉子吗？连一件衣服都弄不来？你看看人家大阏氏，再看看我！我跟着你，难道就要一辈子裹着这身羊皮？”

  女人的话语，比最锋利的锥子还要扎心。

  男人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对草原上的汉子来说，没什么比被自己的女人说“不行”更具羞辱性的了。

  于是，一股前所未有的风潮，在匈奴王庭的上层社会中席卷开来。

  一夜之间，判断一个匈奴贵族地位高低的标准，不再是他拥有多少牛羊，不再是他打过多少胜仗，甚至不再是他拥有多少黄金。而是他能不能给自己的女人，弄来一件大秦的丝袍，能不能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拿出一罐大秦的茶叶。

  以往被视若珍宝的金银器皿，现在被随手丢在角落，因为最新的潮流，是用大秦运来的，光滑细腻的漆器来吃饭喝酒。

  “听说了吗？西边那个部落的首领，给他最宠爱的小妾换了一件粉色的丝绸，花了足足三百头羊！”

  “三百头算什么！北边那个，为了换一个能照出人影的铜镜，把他部落里最好的五十匹小马驹都送去给秦人了！”

  “我的天，这群秦人是来抢劫的吗？”

  “抢劫？你这话可别乱说，现在谁要是能跟秦人的商队搭上话，那可是天大的本事！我告诉你，我昨天就尝了一口那茶叶泡的水，嘖，那滋味……浑身都舒坦了！”

  攀比之风，愈演愈烈。为了满足女人们的虚荣心，为了在同僚面前挣得脸面，贵族们开始疯狂地压榨自己的部落。

  一个偏远部落的牧民帐篷里，一个男人看着自家仅有的三十只羊，被贵族的管事以“单于征用”的名义，只留下三只，其余的全部赶走。他想反抗，却被管事一鞭子抽倒在地。

  “瞎了你的狗眼！这些羊是拿去换秦半两，给大阏氏换新衣服的！耽误了单于的大事，要你的脑袋！”

  男人抱着头，看着自家的羊群汇入贵族的大部队，被浩浩荡荡地赶往边境的方向。他的妻子和孩子在旁边小声地哭泣，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羊，最后换来的，只是大阏氏身上一件他连看都没资格看一眼的衣服。

  这样的扬景，在草原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底层的怨气，如同地下涌动的暗流，无声地积聚。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人收在眼底。

  冒顿。

  他站在自己那片贫瘠封地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王庭的方向。他能想象得到，那里此刻是怎样一派歌舞升平，推杯换盏的景象。他的父汗，头曼单于，正沉浸在当一个“文明人”的快乐之中，而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贵族们，则像一群争抢骨头的狗，为了几件衣服，几罐茶叶，斗得不可开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冷得像冬日的湖面。

  他没有参与这扬可笑的狂欢。王庭的几次宴请，他都以“封地事务繁忙”为由推脱了。

  当其他王子和贵族，正想方设法地将部落的牛羊换成秦半两，再去抢购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时，冒顿却召来了自己最心腹的亲卫。

  “把我们部落剩下的牛羊，全都集中起来。”他低声吩咐道，“去找秦人的贸易点。记住，不要去那些人多眼杂的大关口，去找那些深入草原的，小型的贸易点。”

  心腹有些不解：“王子，我们换了秦半两，是也去买些丝绸吗？您帐下的几位夫人，也在念叨这个……”

  冒顿打断了他的话：“丝绸？女人穿的玩意儿，能帮我们打仗吗？茶叶？那种苦水，能让我们的刀更锋利吗？”

  他盯着心腹的眼睛：“告诉秦人，我们不要丝绸，不要茶叶，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漆器。我们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铁，还有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几日后，在一个不起眼的河谷旁，一座由秦人建立的贸易点外，冒顿的心腹牵着几头瘦弱的羊，找到了这里的掌柜。

  他按照冒顿的吩咐，低声说出了来意，并且将冒顿的一块私人腰牌，悄悄递了过去。

  那秦人掌柜是个中年人，脸上带着商人的精明。他接过腰牌，翻看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还了回去。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卷竹简。

  他将竹简在柜台上一摊，对冒顿的心腹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

  心腹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住了。

  那竹简上，用秦国的小篆，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行特殊的“商品清单”。

  “百炼钢刀，每柄，八百秦半两。”

  “三石强弓，每张，一千二百秦半两。”

  “精炼铁甲，每副，三千秦半两。”

  “精制箭头，每百枚，五十秦半两。”

  ……

  心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百炼钢刀”那四个字。他自己就是个中好手，他知道，草原上最好的工匠，用最好的铁矿，打出来的刀，砍在石头上也会卷刃。而秦军的制式兵器，却能轻易斩断他们的弯刀。这“百炼钢刀”，光听名字，就知道是比秦军的制式兵器更加精良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秦人竟然真的愿意卖！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兴奋过后，却是深深的无力感。

  价格太高了。高到吓人。别说一把刀，就算是一个箭头，他们现在都换不起。以他们部落现在所有的牛羊，全部换成秦半两，恐怕也只够买几十把刀。

  “这……这价钱……”心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我们凑不齐这么多钱……”

  秦人掌柜脸上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用手指点了点竹简的最下方，那里还有一行小字。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钱不够？没关系。我们韩大人早就料到了。”

  掌柜收起了那副商人的嘴脸，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们大人说了，钱，可以‘借’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