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韩辰：我们只收“秦半两”

  呼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难道是某种更珍贵的皮毛？还是某种稀有的矿石？或者，是他们部落绘制的草扬地图？甚至是……某些敌对部落首领的人头？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他以为，这年轻的秦国高官，终究还是要图穷匕见了。

  韩辰没有让他猜测太久。

  他从宽大的袖中，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青铜色的圆形方孔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这枚钱币铸造得并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的毛边，但上面的“半两”二字，却清晰可见。

  韩辰屈指一弹，那枚铜钱便从他的掌心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在了呼衍面前的漆案上。

  声音清脆，在大厅里回响。

  “就是这个。”韩辰的食指，轻轻地点了点那枚在桌面上旋转的铜钱，“大秦半两。从今往后，我大秦皇家贸易行售出的所有商品，丝绸、茶叶、盐、铁，所有的一切，都只接受这种钱币支付。”

  呼衍盯着那枚小小的铜钱，彻底懵了。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枚还在微微晃动的钱币，感觉到的只有冰冷的金属质感。

  “钱？”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韩辰，“大人，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我们要这东西做什么？这不就是一块烂铜片吗？在我们的草原上，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连擦屁股都嫌硬！拿它换我珍贵的丝绸和茶叶？”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站在一旁的吴有道，立刻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商人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使者大人，您误会了。这可不是烂铜片，这是‘钱’，是宝贝。”

  他从自己的钱袋里也摸出一把秦半两，在手里哗啦啦地搓揉着，发出诱人的声响。

  “它的规矩是这样的。使者大人，您可以先把您的牛、马、羊皮，拉到我们的贸易行。我们会根据每天的‘牌价’，把您的货物，换算成相应的秦半两。比如，今天一头成年的犍牛，可以换一百枚秦半两。一张上好的狼皮，可以换三十枚。”

  吴有道循循善诱：“您拿到了这些钱之后，就可以用这些钱，到我们的货栈里，购买您想要的任何东西。一匹您刚才看上的云锦，售价一百五十枚秦半两。一罐能让您回味无穷的茶叶，售价五十枚秦半两。童叟无欺，明码标价。”

  呼衍的脑子像一团被牛踩过的乱麻。他努力地想要理解这个复杂的流程，但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这和我直接用牛去换你们的丝绸，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先换成这堆没用的铜片？”他终于问出了核心的疑问。

  韩辰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吴有道表演。直到此刻，他才重新开口。

  他踱步走到呼衍的面前，身形虽然比对方瘦削，但那股从上而下的压迫感，却让呼衍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不一样。”韩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呼衍的心上。

  “因为，‘牌价’，由我们定。”

  这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

  呼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韩辰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道：“今天，一头牛可以换一百个秦半两。或许，等过几天草原上闹了风灾，牛多了，它就只能换八十个了。反过来，我这匹丝绸，今天卖你一百五十个秦半两。或许，等下个月咸阳城里的贵妇们都喜欢上了新的花色，我这匹旧款的，涨到两百个也说不定。”

  “你……”呼衍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

  他终于，终于听明白了！

  定价权！

  眼前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根本不是要跟他做什么公平买卖！他是在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抢夺草原上所有交易的定价权！

  牛羊还是草原上的牛羊，货物还是秦人的货物。但从今往后，一头牛值多少钱，一匹布又值多少钱，不再是双方讨价还价的结果，而是由秦人单方面说了算！

  这比用刀子直接抢劫，要阴险百倍，也恶毒百倍！

  呼衍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着韩辰，就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韩辰俯视着他，将他脸上所有的惊恐和骇然尽收眼底。他知道，对方已经懂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韩辰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客气，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是规则。你要么接受我的规则，用你的牛羊，来换我们的钱，再用我们的钱，来买我们的货。要么……”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呼衍的脸上，“你就什么都别想得到。”

  “丝绸，茶叶，美酒……当然，还有你们最需要的盐，和最想要的铁器……一粒，一寸，都不会再流到草原上去。”

  “轰”的一声，呼衍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奢侈品可以不要，没有丝绸和美酒，匈奴人一样可以活下去。

  但是盐……

  没有盐，人和牲畜都会生病，会没有力气。

  还有铁……

  没有铁，就造不出新的箭头和弯刀。草原上的勇士，难道要拿着木棍去跟敌人搏斗吗？

  头曼单于在派出他之前，下过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从秦人手里，换到足够过冬的盐，和至少能装备一个千人队的铁器！这是他此行的底线！

  呼衍的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想怒斥对方的无耻，但在韩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草原的命脉，此刻就攥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良久，呼孕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瘫坐在席子上。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我换！”

  这两个字，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次交易的妥协，更是整个匈奴，在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面前，第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韩辰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手，吴有道立刻心领神会地捧上一个账本和笔墨。

  半个时辰后，呼衍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屈辱，离开了廷尉府。他的怀里，揣着一份刚刚签订的贸易契约，和他用带来的全部金银“兑换”来的第一批秦半两。那些沉甸甸的铜钱，此刻在他看来，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韩辰站在廷尉府的门口，看着呼衍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

  他对身旁的吴有道吩咐道：“派几个最机灵的伙计，换上胡人的衣服，远远地跟上他。我要知道，他回去的路上，会和谁接触，说了什么话。”

  吴有道点头哈腰：“大人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韩辰转过身，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无垠的草原。

  “另外，传我的命令下去。”他说道，“准备第二步。光让我们的人承认这钱有用，还不够。要让草原上的每一个人，都为了得到它，争得头破血流。我们要让‘秦半两’，在草原上，真正地‘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