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不是掠夺，是“知识产权保护”

  廷尉府的门槛，快要被那些前来弹劾他的官员踩烂了。奏折雪片一样飞进咸阳宫，罪名五花八门，从“巧取豪夺，与民争利”，到“蛊惑君上，动摇国本”，几乎能想到的罪过，都给他安上了。

  整个咸阳的权贵阶层，无论是旧六国的贵族，还是大秦的功勋元老，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以前，他们害怕的是严苛的秦法。但只要不触犯谋反、杀人这些红线，凭借自己的身份和特权，总有许多空子可以钻。

  但现在，韩辰带来的这套新玩法，让他们无所适从。你家祖传的秘方？对不起，《专利法》规定，朝廷可以强制征用。你家不传的兵法？对不起，军事学院需要你“捐献”，否则你儿子的爵位就要打折。

  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在自己家里藏得好好的宝贝，忽然来了一个人，告诉你，这东西从法理上讲，你只有使用权，所有权是国家的。现在国家要用，你不但得交出来，还得满脸笑容地感谢国家给了你一个“报效”的机会。

  这谁受得了？

  就连一向被视为韩辰盟友的丞相李斯，都觉得这事做得太过了。

  这天散朝后，李斯特意叫住了韩辰，两人缓步走在宫中的甬道上。

  “韩廷尉，你最近的动作，是不是太急了些？”李斯捋着自己的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忧色，“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把百家和勋贵们逼得太紧，群情汹涌，恐非社稷之福啊。”

  李斯是法家出身，但他更是个政治家。他懂得妥协和平衡的艺术。在他看来，韩辰的行为，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拿着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到处乱砍，虽然砍倒了敌人，但也砍断了太多维系朝堂稳定的绳索。

  韩辰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大秦的丞相，微微一笑：“丞相大人，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浑水，是用来摸鱼的，不是用来养鱼的。大秦这条江，如今需要的是清澈见底，让所有鱼都按照规矩游，而不是各自占山为王，搅得一池浑水。”

  “至于群情汹涌，”韩辰的笑容里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一群习惯了在浑水里捞好处的鱼，忽然被告知水要变清了，他们当然会不高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控这条江的人，希望水是清的。”

  李斯看着韩辰那张年轻却又老练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只能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韩辰的背后是皇帝，只要皇帝支持，再大的风浪也掀不翻韩辰这条船。

  李斯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第二天的朝会上，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人，站出来公开向韩辰发难。

  公子扶苏。

  扶苏身着儒服，面如冠玉，他的气质与这个杀伐果断的铁血帝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一直对韩辰的酷烈手段颇有微词，但很少在朝堂上公开表达。这一次，他似乎是忍无可忍了。

  “儿臣，有本启奏！”扶苏出列，对着嬴政行礼后，目光直视韩辰。

  “韩廷尉！”扶苏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质问，“你以律法为名，先是强制征用百家之术，后又威逼军功勋贵上交祖传兵法。美其名曰‘专利’与‘捐献’，实则与强取豪夺何异？”

  “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你今日夺此家之术，明日取彼家之法，令天下有才智之士，人人自危。长此以往，谁还敢钻研学问？谁还敢创新技艺？这与杀鸡取卵，又有何区别？”

  “韩廷尉，你口口声声依法治国。但敢问，这究竟是法，还是以强凌弱的霸道？！”

  扶苏的质问，掷地有声，回荡在宣室殿中。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被韩辰“割了肉”的人的心声。殿中的儒家博士们，一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看向扶苏的眼神，充满了赞许和感激。那些武将们，虽然没有出声，但也纷纷挺直了腰杆。

  一时间，韩辰成了众矢之的。

  嬴政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扶苏的话，触及到了一个核心问题：统治的根基。法，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国家强大，还是为了让君王为所欲为？

  如果是后者，那和暴君桀纣，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韩辰会陷入窘境之时，韩辰却出人意料地笑了。他先是对着扶苏微微躬身，表示了对公子身份的尊重，然后才朗声开口。

  “公子殿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廷尉府所为，并非掠夺，恰恰相反，我是在进行最高层次的‘知识产权保护’。”

  又是新词。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解释。

  “保护谁的知识产权？不是某个工匠，不是某个学派，也不是某个将门。而是保护我们大秦这个国家，对所有诞生于其疆土之上的知识，所拥有的最终所有权！”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闻所未闻的理论给震住了。

  什么叫……国家拥有知识的最终所有权？

  韩辰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继续抛出他那套惊世骇俗的法理。

  “陛下，各位同僚。请问，这天下的土地，是谁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斯下意识地回答道，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然也。”韩辰点头，“土地，是国家的，是陛下的。那么，生长在土地上的庄稼，挖掘出的矿藏，是不是也天然归属于国家和陛下？”

  众人点头。

  “那么我再问，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不是大秦的子民，是不是陛下的子民？”

  众人再点头。

  “那么，”韩辰的语调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由大秦的子民，用着大秦的资源，站在大秦的土地上，所创造出来的智慧、技术、学说、兵法，其最高的、最终的所有权，凭什么就成了他们私人的东西？”

  “不！它天然就应该属于这个国家，属于陛下您！”

  韩辰转向龙椅上的嬴政，一字一顿地说道：“个人的专利权，是有期限的，我定的十五年。到期之后，技术便归天下人共享。但是，国家的专利权，是至高无上，是永久的！”

  “朝廷征用这些技术和兵法，不是掠夺！而是‘收回’！是拿回本就属于国家，属于陛下的东西！朝廷给予补偿，不是购买，而是基于陛下仁德的赏赐！赏赐他们为国家‘保管’和‘创新’这些知识的功劳！”

  整个宣室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韩辰这套颠覆性的理论给彻底砸懵了。

  还能这么解释？

  这套理论，简直是……无懈可击！

  它从法理的根源上，将朝廷的“征用”行为，从一种“掠夺”，升华为一种至高无上的，不容置疑的合法权力。

  扶苏张了张嘴，脸色煞白，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仁义道德，在这套冷酷而严密的法理逻辑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龙椅之上，嬴政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一直以为，这句话指的是土地和人口。

  今天，韩辰告诉他，这句话，还包括了思想和智慧！

  凡大秦疆域之内，一切山川、河流、子民，乃至他们脑子里的思想，手中的技术，全都是朕的！

  这……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理论！它完美地，严丝合缝地迎合了他那颗渴望掌控一切的帝王之心！

  “好！说得好！”嬴政猛地一拍扶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韩卿所言，深得朕心！即日起，便为我大秦国策！”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百官，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昭告天下！凡我大秦疆域之内，一切山川河流，一切黔首子民，乃至其衍生出之一切思想、智慧、技术、学说，其最终所有权，皆归于大秦，皆归于朕一人所有！”

  帝王一言九鼎，乾坤落定。

  随着嬴政的最高背书，所有反对的声浪，瞬间被碾得粉碎。

  那些之前还在为扶苏叫好的儒生，此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些心中还有些不忿的将军，也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脾气。

  众人再看向韩辰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敬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人，他不仅在制定法律，他还在定义“权力”本身！他能从法理上，把你的一切都变成皇帝的，然后再由皇帝“赏赐”给你。你的，还是你的，但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从今往后，你的一切，都来自于皇恩浩荡。

  韩辰对着御座上的嬴政，行了一个大礼：“陛下圣明。”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对着噤若寒蝉的百官，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现在，还有哪位同僚认为，廷尉府是在掠夺吗？”

  无人应答。

  “我们，只是在帮助各位，将本就属于陛下的东西，‘归还’给陛下而已。而能够为陛下保管和创造这些财富，是尔等的荣幸，更是尔等的本分。”

  说完，他便退回了自己的队列之中。

  下朝之后，韩辰独自一人走在返回廷尉府的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宫城的影子投射在青石板路上，分割出明暗两片区域。

  走过一个街角，他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几道藏在街道两旁阴影中的视线。

  那些视线，不怀好意，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杀机，就像是野狼在观察自己的猎物。

  韩辰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

  心中默念：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