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一个祭品:宗室贵胄
作者:孤城说书
张敖就跪在这片阴冷之中。他身上的锦衣早已被狱卒粗暴地剥去,换上了一身囚服。这位曾经在关中呼风唤雨的“张善人”,此刻面如死灰,头发散乱,再没有半分往日风采。
韩辰坐在他对面,火盆里的炭火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没有动刑,甚至没有大声呵斥。他只是将一卷卷从张敖密室中搜出的账本、书信,慢条斯理地在他面前摊开。
“这是你资助河东一个所谓儒学社的账目,二十万钱。巧的是,这个学社的领头人,是前魏国将军的孙子。”
“这封信,是你写给你在临淄的故交,信里说,时机未到,让他稍安勿躁。这位故交,是前齐国王族的旁支。”
“还有这个,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咸阳城中,在军中任职的,收过你好处的十六名军官。从百将到处长,官职不大,位置却都很关键。”
韩辰每说一句,张敖的身体就颤抖一分。这些东西,都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是他用二十年时间织成的大网。他以为万无一失,却被这个年轻人一夜之间,撕了个粉碎。
“我……我都认。”张敖的声音嘶哑干涩,“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只求廷尉大人给个痛快。”
韩辰没有理会他的求死之言,他拿起最后一份供状,那是从一个被捕的死士口中撬出来的。
“你们每月,都会向城西的一处别院,送去大笔金钱。送给谁?”
张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紧闭,竟是选择了沉默。
“看来,你还想保住你的大树。”韩辰笑了笑,站起身,“没关系,你不说,有人会说。”
他走出牢房,一名心腹下属立刻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都查清楚了。那处别院,是宗室嬴成的产业。嬴成,是陛下的远房叔公,高皇帝的亲胄,有封君爵位。”
廷尉府的几名官吏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
嬴成!
这可不是张敖这种前朝余孽。这是嬴姓宗亲,是皇族的自己人。在大秦,动一个六国贵族,是分内之事。动一个功勋列侯,需要陛下点头。可要动一个嬴姓宗室,尤其还是嬴政的长辈,这简直是捅破了天。
“大人,这……这案子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一名廷尉丞忧心忡忡,“宗正府那边,我们惹不起啊。”
“是啊大人,嬴成在宗室里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我们要是动他,恐怕整个宗室都会反弹。到时候,陛下为了安抚宗室,说不定会……”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意思很明显。说不定会把韩辰这个办事的人,当成弃子扔出去。
韩辰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诏狱上方那一线狭小的天光。
他知道,这是他推行法治的第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坎。如果在这道坎面前退缩了,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一个笑话。所谓的“律法”,也终将沦为权贵们用来欺压百姓的工具。
当天深夜,韩辰独自一人,再次入宫。
咸阳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嬴政还在书房批阅奏章。看到韩辰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
“张敖招了?”
“招了一部分。”韩辰将一卷竹简呈上,“但他背后最大的一棵树,他死也不肯说。”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细看。当他看到“嬴成”两个字时,目光停顿了片刻,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就猜到了,能让张敖如此豪掷千金,布局二十年的人,绝不会是寻常角色。
“他是朕的叔公。”嬴政放下竹简,声音听不出喜怒。
韩辰躬身,没有说话。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嬴政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知道韩辰的来意。
杀了嬴成,很简单。一道旨意,一颗人头。可嬴成背后,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嬴姓宗室。这些人,是大秦的基石,也是最容易滋生骄纵和腐败的群体。杀了嬴成,宗室必然人人自危,他们会联合起来,给嬴政施加巨大的压力。
可若不杀,韩辰之前在朝堂上立下的军令状,就成了一句空话。他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的“法”的威严,将在“宗室亲情”面前,轰然倒塌。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所谓的律法,终究还是欺负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真正的权贵,永远逍遥法外。
嬴政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着韩辰,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他的判决。
“韩辰。”嬴政开口。
“臣在。”
“你为何不请旨抓人?你只要开口,朕就给你旨意。”
韩辰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皇帝的眼睛,缓缓说道:“臣不敢。臣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说。”
“陛下,大秦律法之前,宗室是否可以例外?”
这个问题,像一把锥子,直直刺向了嬴政内心最深处。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万世一统的中央集权帝国。在这个帝国里,只应该有一种声音,那就是他皇帝的声音。只应该有一种规则,那就是他制定的规则。
他看着韩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
许久,嬴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股冲破一切的决绝。
“朕的叔公,也是秦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秦人,就要守秦法!”
韩辰深深一拜。
“臣,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城西,嬴成府。
这座府邸的规模比张敖的宅子还要宏大,门前的石狮子都透着一股皇家威仪。
数十名身穿廷尉府黑色劲装的卫士,将府邸的各个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没有黄金火骑兵,没有蒙恬。韩辰要用廷尉府自己的力量,来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府门大开,一名管家带着数十名护院冲了出来,个个手持棍棒,气势汹汹。
“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廷尉府的人,好大的胆子!”
韩辰从队伍中走出,看都没看那管家一眼。
“让嬴成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本公的府邸,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嬴成身披一件宽大的外袍,在一众家人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年近七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傲慢。
他瞥了一眼韩辰和他身后的卫士,嗤笑一声:“廷尉府?本公当年随高皇帝征战沙扬的时候,你爹都还没出生呢。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本公这里来耀武扬威?滚!”
他根本没把韩辰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得了陛下几天宠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只要自己摆出宗室长辈的身份,这小子就得乖乖赔礼道歉。
韩辰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奉陛下旨意,彻查宗室嬴成勾结叛逆一案。所有相关人等,即刻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嬴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那卷帛书,似乎想看穿真假。
“不可能!陛下绝不会……”
“你可以不信。”韩辰将帛书收起,“但后果自负。”
嬴成死死地盯着韩辰,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但他失望了。那张脸上,只有冰冷的平静。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就算陛下要查我,也该是宗正府来人!你一个廷尉,算什么东西?你敢动我?就算是陛下在此,也要敬我三分薄面!”嬴成色厉内荏地吼道。
韩辰没有再与他废话。
他对着身后的卫士,轻轻挥了挥手。
“拿下。”
卫士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反了!反了!你们要造反吗!”嬴成的护院们试图抵抗,但他们哪里是这些廷尉府精锐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打翻在地。
嬴成被两名卫士一左一右地按住,他拼命挣扎,嘴里还在怒骂:“韩辰!你敢如此辱我!我乃高皇帝之胄!你不得好死!”
韩辰走到他面前,再次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这一次,不是帛书,而是一卷盖着嬴政玉玺的空白手谕。
他当着嬴成的面,取过笔墨,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字。
“依法办理。”
嬴成看着那熟悉的印章,看着那四个冰冷的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瞬间瘫倒在地。
他明白了。
他不是被韩辰打败的。
他是被嬴政,被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个侄孙,亲手放弃了。
他不是案犯,他是一个祭品。是皇帝为了树立那该死的“法”的权威,扔出来的第一个,也是最尊贵的祭品。
镣铐锁上他手腕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被拖走时,嬴成突然回过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怨毒,死死地盯着韩辰。
“韩辰!你别得意!你会后悔的!皇权之下,所谓的‘法’,不过是个玩物!今天它可以捧起你,明天它就可以碾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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