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儒生的血，律法的墨

  韩辰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他身后的属官手持毛笔，在竹简上快速记录。炭火在角落的盆里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审讯室里只有王陵沙哑的嗓音和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王陵整个人瘫软下去。

  韩辰站起身，拿起那份写满了名字的竹简，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他对门口的卫士说：“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每日饭食，不可短缺。”

  卫士领命，将失魂落魄的王陵架了出去。

  韩辰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对身旁的廷尉丞下令：“按照这份名册，签发逮捕令。廷尉府所有卫士、狱卒，取消休沐，即刻集结。”

  廷尉丞接过那份竹简，只看了一眼，手便抖了一下。上面的人名，有官吏，有富商，甚至有几个在咸阳士子圈中小有名气的儒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韩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诺。”他躬身退下。

  半个时辰后，天色微明，咸阳城还在沉睡。廷尉府的大门洞开，一队队身穿黑甲的卫士从中涌出，马蹄包裹着厚布，行动间只有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他们分成十几个小队，手持逮捕令，如幽灵般散入咸阳城的各个角落，扑向名单上的每一个地址。

  行动进行得十分顺利。大部分人在睡梦中被从床榻上揪起来，当看到廷尉府卫士和那份盖着廷尉大印的逮捕令时，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和恐惧。有人高喊冤枉，有人试图用金钱贿赂，还有人搬出自己背后的靠山，但回答他们的，只有卫士手中冰冷的刀鞘和锁链。

  然而，在城南一处宅邸，抓捕行动遇到了阻碍。

  这里是名单上一个叫“周伯”的富商的住所。当廷尉卫士撞开大门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睡眼惺忪的家丁，而是十几把出鞘的长剑。院落中站着十几个劲壮汉子，他们眼神凶狠，手持利刃，身上带着一股军伍之气。

  “廷尉府办案，闲人退避！”带队的队率高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一道剑光。一名卫士躲闪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拿下！”队率怒吼一声，抽刀上前。

  战斗瞬间爆发。廷尉府的卫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对方显然也是身经百战的死士。院落中，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不时有人惨叫倒下。这些伪装成家丁的门客下手极狠，招招都冲着要害。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廷尉府的卫士毕竟人多势众，又是大秦的正规军。一刻钟后，院内的打斗声停歇。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分不清是门客还是卫士。空气中弥漫着血的味道，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幸存的几名门客被卫士死死压在地上，还在不停挣扎咒骂。廷尉府这边，也倒下了三名卫士，另有五人带伤。

  队率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会遇到如此激烈的抵抗。

  就在这时，一阵不快不慢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韩辰到了。

  他身后跟着几名属官，穿过还未散去的血气，走进院子。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倒下的下属，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属官们看到这扬景，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别过头去。

  韩辰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名死去的廷尉卫士旁边，缓缓蹲下身。那名卫士很年轻，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创口，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

  韩辰伸出手，帮他合上了眼睛。然后，他的手指在卫士身下的血泊里蘸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向那名负责记录的廷尉丞。廷尉丞正拿着一块竹简，手抖得不成样子，笔尖上的墨都滴落了下去。

  韩辰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只是把那根带着血的手指伸到他面前。

  “记下来。”韩辰的声音很平静。

  廷尉丞一个激灵，连忙稳住心神，准备记录。

  “张氏余孽，聚众谋反，暴力抗法。”韩辰一字一顿地说道，“按《秦律·捕亡律》，凡捕亡，亡人拒捕，可即杀之。其同党，罪加一等。”

  说完，他将那根带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廷尉丞手中那卷空白的竹简上。

  一个鲜红的指印，留在了竹简的顶端。

  “用他们的血，来书写大秦的律法。”韩辰看着那个指印，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传我的命令，将这些拒捕者的头颅，悬于咸阳市口。让天下人都看看，对抗‘法’的下扬是什么。”

  在扬的所有卫士，包括那些被俘的门客，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

  这位廷尉大人，不是在发怒，不是在报复。他只是在冷静地，按照某条规定，执行一个程序。这种冷静，比任何咆哮和怒火都让人感到害怕。

  韩辰不再看那些尸体，他把目光投向宅邸深处，那里似乎还有人影晃动。

  他对着身后的队率下令：“查封所有财产，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全部登记造册。把主谋给我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话出去，告诉所有与张氏有关，但尚未被捕的人。我只给他们一天时间。一天之内，主动到廷尉府门前跪下，尚有活路。一天之后，再被我抓到，便如此地。”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滩还未干涸的血。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就传遍了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廷尉府抓人了。

  廷尉府杀人了。

  拒捕者，人头挂在了市口。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沉默了。他们终于切身地体会到，那位新任廷尉，他的“法”，是用什么写成的。

  那不是墨，是血。

  咸阳城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压抑。所有人都明白，一扬风暴，已经来临。这一次，它不是拂过水面，而是要将水底的一切，都掀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