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不是审案，是刨坟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暗潮湿，没有墙上挂着的各色刑具，更没有血腥和霉味。

  房间很干净，甚至有些宽敞。角落里燃着一炉熏香，散发出淡淡的松木气味。一张黑漆木案，两只坐席，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

  若非门外站着两名手按刀柄的卫士，这里更像是一间待客的书房。

  王陵就坐在这里。

  他手脚上没有镣铐，身上没有伤痕。从被抓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时辰。没有毒打，没有恐吓，甚至连一句审问都没有。

  只有一个动作：等待。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韩辰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王陵，径直走到主位的坐席上坐下，然后从随行的属官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竹简，摊在案上。

  属官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躬身退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陵挺直了腰板，准备迎接他想象中的唇枪舌剑。他已经想好了一百种说辞，来驳斥韩辰的构陷。

  然而，韩辰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拿起一支朱笔，低着头，开始一卷一卷地翻阅那些竹简。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批阅公文。时不时地，他会用朱笔在竹简上画记一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别的声音。

  一个时辰过去了。

  韩辰在看竹简。

  王陵从一开始的戒备，变得有些不解。

  两个时辰过去了。

  韩辰还在看竹简，甚至让人换了一壶热茶。

  王陵的不解，变成了焦躁。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晾在这里。

  四个时辰……六个时辰……

  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属官送来了两次饭食，都是干净的米饭和肉羹。王陵一口没动。

  韩辰却吃得干干净净，然后继续看他的竹简。

  他始终不发一言，甚至没有正眼看过王陵一次。

  这种无形的压力，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王陵感觉自己不是在被审讯，而是在被无视，被解剖。他的愤怒、不屑、傲慢，在这种漫长的沉默中，被一点点磨掉，剩下的，是越来越深的不安和恐惧。

  他不知道韩辰在看什么，更不知道韩辰想干什么。这种未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脖子。

  终于，在又一个时辰过去后，当韩辰又一次提笔，在竹简上画下一笔时，王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嘶吼。

  韩辰的笔尖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刚刚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我在查你的家谱。”

  王陵的脑子嗡的一声。

  家谱？

  韩辰将面前的一卷竹简推了过去。

  “王陵，赵国邯郸人。你的曾祖父，名叫王肩，是赵孝成王时期的中大夫，封地在柏人，有良田三百亩，食邑五百户。”

  韩辰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篇枯燥的史料。

  王陵的脸色却变了。

  “你的祖父，王贺，未能承袭爵位，家道中落，迁居邯郸城内。到你父亲王朔这一代，倾尽家财，才在赵悼襄王时期，谋得一个粮料官的职位。”

  韩辰拿起另一卷竹简。

  “赵悼襄王七年，你父亲因贪墨军粮三千石，事发，被罢官免职，家产充公。你一家人被赶出邯郸，流落乡野。那一年，你七岁。”

  “你……你……”王陵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指着韩辰，面如死灰。

  他意识到，韩辰不是在审案。

  他是在刨他家的祖坟！

  这些陈年旧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韩辰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廷尉府的卷宗库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韩辰没有理会他的惊恐，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说了下去。

  “家族的衰败，让你从小就受尽白眼。你发奋苦读，不是为了什么天下大义，也不是为了什么圣人学说。你只是想出人头地，想恢复你曾祖父时期的荣光，想把你家那三百亩良田和五百户食邑，重新拿回来。”

  韩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刺在王陵的心上。他将王陵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承认的欲望，赤裸裸地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有人，给了你这个希望，对吗？”

  韩辰将最后一卷竹简，推到了王陵的面前。

  王陵低头看去，那上面没有文字，而是一幅详细的地图和一份清单。

  “这是前韩国大夫，张氏一族的族产清单。”韩辰的声音透着一丝凉意，“你的老师，就是张氏的旁支，他告诉你，只要你帮他们做事，事成之后，不但能让你光复门楣，还能让你成为新朝的开国功臣。”

  “看看吧，”韩辰指着那份清单，“张氏在三川、颍川两郡，拥有良田超过五万亩，名下的盐井、铁矿、商铺不计其数。你想想，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资助你一个落魄的赵人之后？就凭你那点学问？”

  王陵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清单上。

  五万亩良田……

  他想到自己十年寒窗，清贫度日；想到老师口中那“复兴六国，匡扶天下”的大义；再看到这竹简上触目惊心的财富数字。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所谓的大义，所谓的理想，不过是这些旧日权贵们用来哄骗他们这些穷士子的谎言。他们想要的，是保住这些财富。而自己，只是他们抛出去，用来试探大秦深浅，随时可以牺牲掉的一颗棋子。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噗通”一声。

  王陵从坐席上滑落，跪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韩辰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抓你，不是因为廷尉府查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们这种人，太好懂了。”

  “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替人数钱。王陵，你觉得，你对得起你那想恢复家族荣光的野心吗？”

  这句话，是压垮王陵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愤怒和不屈，只剩下被愚弄后的怨毒和绝望。

  韩辰知道，火候到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蹲下身，与王陵对视。

  “说说吧，除了你，还有哪些人，是张氏埋在咸阳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