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两个守真

  “你！你是何方妖孽？”我身后的阿蛮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指着对方。

  “我、我还要问你呢！”左侧的阿蛮鼓起了所有勇气反驳，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披皮的鬼物！为何要扮作我的模样？”

  “我没有！”

  “你就有！”

  “我……”

  我被夹在两个阿蛮之间，她们的声音、样貌、神态乃至细微的动作都别无二致。

  我的面色骤然阴沉如水，毫不犹豫地再次强行开启道眼，神光扫过她们周身。

  然而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她们的本源、魂光波动、气息命理……所有的一切，赫然全然一致！

  “恩人！”

  “大人！”

  两个阿蛮同时扑上前来，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恩人！信我！我才是真阿蛮！”

  “大人！莫听她胡吣！我才是！我、我分明记得……我阿爹的头……是摆在左边那个陶盘里的！”

  “胡说！分明是右边！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没胡说！你这害人的精怪！你不得好死！你……”

  她们竟就此激烈地争执起来，争辩的焦点却是，各自父母头颅在祭桌上的摆放方位。

  “够了！”

  我一声断喝，声如寒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洞中只剩下两个阿蛮压抑的、委屈的抽泣声，以及我心中不断下沉的冰冷。

  我周身气劲一吐，将她二人同时震开数步。

  看着两张泪痕交错、写满恐惧与期盼的脸。

  我心中忽地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实在是太累了。

  “我实在辨不出你俩孰真孰假。”

  我缓缓将斩孽剑归入鞘中。

  “如今这寨子里已尽是死人。”

  “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何分别？”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桩事，我不管了。”

  我转身，朝着来时的洞口……迈步而去。

  “恩人！”

  “大人！莫走！”

  两个阿蛮齐声发出凄惶绝望的哀鸣。

  她们想追，脚下却似被钉住，不敢上前。

  “记着。”

  我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语。

  “莫要跟着我。”

  “否则……”

  “休怪我……剑下无情。”

  言毕，我不再有半分留恋，身影一晃，转身离开了。

  我离去之后，两个阿蛮是会自相残杀，还是会相依在这片炼狱，静候下一个踏入此地的生人？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我循着来时的血迹，一路疾行。

  血月依旧高悬如染血的铜镜，红雾在山谷间缓慢流淌。

  方才还翻涌在我心口的暴戾杀意，竟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的寒凉。

  这大荒，这血月……

  实在是太恐怖了。

  我终于来到了安置守真的密林边缘。

  “守真？”

  我低声唤道，喉头竟有些发紧。

  林中传来窸窣响动，像是稚子踩着落叶嬉戏。

  我心中一缓。

  好歹……他还在。

  我拨开最后一道碍事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如坠冰窟，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

  守真……

  他正蹲在湿冷的泥地上，小手专注地捏着什么。

  而在他的对面，

  同样蹲着一个守真。

  穿着一式的粗布短褂，梳着一般无二的总角，脸上……挂着丝毫不差的、不谙世事的笑容。

  “爹爹！你回来啦！”

  我面前的守真抬起头，眉眼弯弯，兴奋地朝我招手。

  “爹爹！我跟你说哦！我寻着个小伙伴！他……他生得同我一般模样诶！”

  “爹爹！爹爹！我有伴儿啦！”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两个守真？

  不，这不可能！

  守真是外神之子，是连冥母都忌惮的存在。这种低劣的模仿，这种粗劣的复制品，怎么可能出现在他的身上？

  然而，眼前这两个孩童，无论容貌、衣着、神态，甚至那纯净无暇、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感知的眼眸，都一模一样。

  他们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灵魂的波动都如出一辙。

  我的道眼疯狂运转，金光几乎要刺破瞳孔。可看到的，依旧是两个完全相同的本源，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爹爹！你快来呀！”我面前的守真催促道，小脸上满是找到玩伴的兴奋。

  “爹爹，他学我说话！”另一个守真也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被模仿的不悦，但眼神依旧纯净，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的心沉入了谷底。这种模仿，太完美了。完美到让我都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但就在这时，我脑中猛地划过一道闪电——守真的本质！

  他是外神之子，他的感知与常理完全颠倒，他本身就是规则的扭曲体。

  这妖物能模仿他的形，甚至模仿他的魂，但它能模仿他源自外神血脉的、与这个世界底层逻辑相悖的“本质”吗？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走到两个守真中间蹲下。

  “守真，告诉爹爹，”我看着最先开口的那个守真，声音放缓：“你喜欢这里吗？喜欢这片林子，喜欢天上的月亮吗？”

  这个守真立刻用力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喜欢！可喜欢了！这里好好玩，红红的，亮亮的，像糖葫芦！守真想一直在这里玩！”

  我的心微微一沉。

  这话听起来，像是守真会说的反话。在他的感知里，这恐怖的血月红雾，确实是“好玩”、“漂亮”的。

  我又看向另一个守真，问出同样的问题。

  我又看向另一个守真，问出同样的问题。

  “你呢？喜欢不喜欢这里？”

  另外一个守真抬起头，笑得同样乖巧无害：“喜欢呀，这里红红的，好像娘亲临走前给我煮的糖水，甜甜的。”

  “……”

  我沉默了。

  行吧，一个说像糖葫芦，一个说像糖水。

  反正都挺好吃的。

  这要是换成旁人，也许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可问题在于……对守真这种玩意儿来说，他是真会把这片鬼地方，往嘴里想的。

  也就是说——这两句回答，放他身上，全特么说得通。

  我心里冷嗤一声。

  不愧是能模仿守真的鬼东西，连这种“说反话”的习惯，都学得有模有样。

  “那你们怕不怕这里？”我又随口问了一句。

  “怕。”

  “怕。”

  两个守真异口同声。

  我正要顺着问下去，就见一个已经抢先补了一句：

  “这里好开心，我怕以后去不到了。”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我怕走丢了，怕以后想来，爹爹不带我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