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入天启

  第二日，一道冰冷的指令再次降临，直接来自提魂殿。

  云烁踏入那阴森空阔的大殿时，一道破空声迎面袭来。

  他眼神微凝，并未闪避，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将那疾射而来的卷轴握在手中。

  他面无表情地将其展开，目光扫过其上简洁的文字——刺杀朝中一品大员，御史大夫，张承正。

  云烁对这个人有所耳闻。

  在北离朝堂中，是个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清官，在武林和民间声望都极高。

  更重要的是，此人并非文弱书生，本身修为不俗，府中护卫亦非庸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云烁手腕一抖，那卷轴原路倒射而回，稳稳地落在三官面前的地面上。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接不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幽蓝的火焰在无声跳动。

  高台上，三位面具人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诡秘。

  片刻，天官那悠远的声音缓缓在殿中荡开，仿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为何接不了？”

  云烁负手而立，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连借口都懒得找：“接不了就是接不了。”

  他心知肚明，既然几家博弈的结果，是由提魂殿直接派发高难度任务，必然已经仔细核查过他过往所有的任务记录。

  他那些“挑肥拣瘦”，看似随心所欲的行为，恐怕早已被分析透彻。

  拒绝这个任务，应该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果然，地官那更加低沉，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响起，同时，另一份卷轴被他信手抛出，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那这个呢？”

  云烁抬手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卷轴上的内容。

  合上卷轴，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高台上一眼，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空荡的大殿内，地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在暗河，拒绝任务，不知有几分本事能扛得住后果。”

  一旁的水官却轻笑出声，那笑声带着一种看戏般的惬意：“呵呵，反正……已经是要去送死的人了，又何必与他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呢？”

  幽蓝的火焰跳跃着，映照着三张毫无表情的面具，将大殿渲染得更加诡谲难测。

  作为暗河中一个岌岌无名的杀手，云烁进入北离国都天启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天启城不愧是北离国都，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来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处处彰显着皇城的富庶与气派。

  走在街上，云烁听到不少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一件盛事。

  过几日便是琅琊王萧若风的及冠之礼，更引人瞩目的是，稷下学堂的祭酒，被尊为天下第一的李长生，将在当日正式收萧若风为徒。

  这无疑是震动整个北离，乃至周边各国的大事。

  云烁对此并无太多兴趣。

  他信步来到据说是天启城内最好的酒楼，要了个临窗的雅座。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恰好赶上了酒楼每月只售卖一日的名酒“秋露白”。

  酒液倒入杯中，清明澄澈，香气浓郁醇厚。

  他浅酌一口，滋味甘冽绵长，果然名不虚传。

  “好酒……”他低声自语，随即眼神微微一黯，“想必莲花会喜欢。”

  想到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杯中这难得的美酒似乎也失了几分滋味，徒增怅惘。

  是夜，月华如水。

  云烁独自一人坐在屋顶，摒弃了喧嚣，只对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手中拿着一坛酒对月独饮，里面装的，是他和李莲花在一起后，几乎每年都会共同酿造的烈酒。

  时间最长的几坛，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年的火候，醇厚无比。

  坐化之前，他将所有与他们相关的物品，包括这些承载着岁月与情感的陈酿，都收进了储物戒中，一同长埋山洞。

  没想到，如今竟都随着他来到了此界。

  他仰头灌下一口，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的却是汹涌的回忆与思念。

  忽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夜的宁静。

  人未至，声先到：“好香的酒！这酒……怕是快跟我的年纪差不多大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如一片轻盈的落叶，翩然落在屋顶另一端。

  来人一头显眼的银白长发，面容却并不显老态，眼神清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身形飘逸，仿佛与这月色融为一体。

  云烁目光一凝，瞬间认出了此人——天下第一，李长生。

  而李长生在看到云烁面容的刹那，口中却发出了一声：“咦？”

  以他的相术修为，一眼便看出眼前这少年原本应是早夭之相，可如今这命格竟在缓缓转变，迷雾重重，难以看清。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掐算一番，却只隐约捕捉到“转机”二字，再无更多头绪。

  云烁见他这般举动，随手掷出一个空酒杯，同时内力微吐，一道清澈的酒液如同受到牵引般，从酒坛中飞出，精准地注入飞出的酒杯之中，稳稳地悬停在李长生面前。

  “李先生，此举怕是不太礼貌吧？”云烁声音平淡，“不如喝酒？”

  李长生哈哈一笑，袍袖随意一挥，便化解了酒杯上附着的那股疾冲内力，轻松地将酒杯接在手中，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眼睛一亮，啧啧赞叹：“好酒！真是好酒！醇厚绵长，非百年光阴不可得！”

  他看向云烁，笑眯眯地问道：“小兄弟，一个人在此对月独酌，岂不寂寞？不如老夫陪你一起喝？”

  云烁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竟是这般随性模样，毫无架子，倒也觉有趣。

  他并未答话，只是随手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坛百年年份的酒，直接抛了过去。

  李长生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便喝了几大口，畅快淋漓。

  他抹了把嘴，看着云烁，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气息沉凝，根基扎实，偏偏命格奇特，不由动了些念头：

  “少年，我看你年纪不大，修为却已登堂入室，根基之稳固实属罕见。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拜老夫为师啊？”

  他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在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但其中分量，天下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

  云烁闻言，只觉得有些好笑。

  拜李长生为师？那岂不是天然就打上了琅琊王萧若风一系的烙印？

  他对朝堂权势、江湖派系之争可丝毫没有兴趣。

  更何况，他一个暗河的杀手，若是拜了这位天下第一为师，那画面想想都觉得惊悚。

  他摇了摇头，语气疏离却坚定：“李先生好意心领。不过，还是不麻烦先生了。”

  说罢，不等李长生再开口，云烁身形一晃，融入月色，走得干脆利落。

  李长生拿着酒坛，看着云烁消失的方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摸了摸下巴，眼中兴趣更浓，低声念叨着：“有趣，当真有趣……居然对拜老夫为师都没兴趣？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醇厚的酒香弥漫在夜风中，也带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