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苔墨城

  在云烁的医术和调息之下，肩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不过几日，他的行动已无大碍，只是剧烈运动时，还会隐隐作痛。

  刚恢复得七七八八，云烁便接到了提魂殿的召见。

  提魂殿，暗河真正的权力核心所在，凌驾于苏、慕、谢三家之上。

  云烁整理了一下身上刚领到的，属于苏家人的制服，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座阴森肃穆的大殿。

  殿内上首，三个身着宽大黑袍，脸覆诡异面具的身影巍然端坐，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们皆是白发，气息融于这片阴暗，深不可测，是天官、地官和水官。

  即便拥有几世记忆，面对这三位，云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三官各司其职，三位一体。

  天官如同暗夜中的大脑，是阴谋的总设计师，负责布局谋划那些足以影响江湖乃至朝堂的核心计划；

  地官手握遍布天下的情报网，能收集各类隐秘信息，是暗河的眼睛和耳朵，为一切行动提供情报支撑；

  而水官则牢牢把控着暗河的经济命脉，所有的财富往来、资源调配皆由其掌管。

  而这提魂殿的三官，则一直平衡并压制着暗河三家。

  寂静中，一个平缓的声音响起，分辨不出源自哪一张面具之后，仿佛直接响在心底：“苏云烁，既入苏家，当为暗河效力。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话音落下，一道卷轴便直接出现在了云烁面前。

  好强的内力，云烁心中感慨着，手中动作却不慢，迅速接下卷轴，并打开来。

  卷轴上的信息很简单：目标是一个绰号“花间蝶”的采花贼，常在百里外的苔墨城活动，奸淫妇女，罪行累累，但武功不高，只是轻功不错。

  任务要求很简单——取其性命。

  明显是一个给新人练手的任务，云烁心中想着，面色平静地合上卷轴。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异议或情绪，将卷轴收好，并没有再多问什么。

  三位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例行公事的审视，随即，一道声音再次响起：“去吧。十日之内，带回信物。”

  云烁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提魂殿。

  殿外的光线让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握了握手中的卷轴，眼神锐利起来。

  杀这种人，他心里并没有负担，还是先去外面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为寻找李莲花做准备。

  脚步不再停留，他朝着记忆中专供杀手领取基础装备的地方走去。

  苔墨城，漕运枢纽，城郭依水而建，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码头搬运工的汗味混杂的气息。

  街道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江湖客、行商、乞丐……各色人等汇聚，鱼龙混杂。

  云烁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他看似在闲逛，目光却一直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路过一个街角时，他的视线被一伙人吸引。

  一个满脸精明的人牙子正吆喝着，他身后跪着几个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的奴隶。

  这种当街贩卖的奴隶，大多是有缺陷的，资质好些的早被送进高门大户由管事们挑选了。

  云烁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少年虽然同样狼狈，满身尘土，但身板看起来还算结实，四肢健全。

  更难得的是，即便低垂着头，那侧脸的轮廓也能看出底子极好，若非身处此地，稍加打理必是俊秀人物。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片刻的注视，那少年猛地侧过头，抬起了脸，目光直直地望向云烁的方向。

  这一下，云烁看清了他的全貌。

  少年的左半边脸确实如预想般清秀，但右半边脸，一道狰狞的伤痕从眼尾一路撕裂到嘴角，皮肉外翻，因为缺乏医治已经有些溃烂发红，如同精美的瓷器上爬过一条蜈蚣，触目惊心。

  然而，比这伤痕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哀求，没有麻木，只有一股近乎凶狠的桀骜和不肯屈服的倔强，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依旧亮着獠牙的狼。

  云烁心中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在这等境况中还能保有这般眼神，心性倒是不凡。

  不过，赞赏归赞赏，他并非滥好人，自己麻烦缠身，前路未卜，无意招惹额外的因果。

  他收回目光，准备牵着马继续前行。

  岂料，就在他经过那少年面前时，那少年竟猛地挣脱了身后人牙子象征性的拉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求公子买下我吧！” 少年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人牙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混杂着惊讶和谄媚的笑容，快步凑了上来。

  他原本还想呵斥这不服管教的小子几句，但走近了，看清云烁的容貌时，职业病的本能让他瞬间忘了这茬，眼睛都亮了几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等品相的男孩，该是何等天价……

  云烁这具身体的容貌过于出色，小小年纪就能看出几分风姿，这一路回头率极高，他早已习惯。

  但这人牙子打量货物的眼神实在太过放肆露骨，让他心生不悦。

  他冷冷地瞥了那人牙子一眼，眼神如冰刃划过。

  人牙子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点龌龊心思瞬间冻僵。

  看着云烁挂在马上的剑，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更加谄媚的笑容，连忙将话题拉回正事，指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推销道：

  “少…少侠恕罪！这小子，您别看他脸上有伤，但身体底子好，力气也不小！要不是破了相，哪能流落到这街边？如今只要五两…不，四两！只要四两银子，您买回去看个门或者干点粗活，绝对不吃亏！”

  云烁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少年身上。

  少年依旧跪得笔直，仰着头，那双桀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有恳求，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肯放弃的执拗。

  四两银子，对他而言微不足道。买，还是不买？

  他想起自己初入暗河，前路艰险，确实需要个能处理杂事的人。

  这少年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和不肯低头的韧劲，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片刻沉默后，云烁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看也没看，随手抛给人牙子，声音淡漠：“人，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