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叶连

  冷，是李莲花意识回归后的第一重感知。

  紧接着是沉重，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喉咙，干灼得如同吞下了炭火。

  李莲花艰难地掀开了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不断飘落沾湿他睫毛的雪花。

  他发现自己被裹得像个小粽子，身上破旧的衣物层层叠叠，却依旧挡不住寒气。

  而一个几乎只穿着单薄里衣的少年，正用冻得发紫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他。

  李莲花心中一颤，想要通过按压穴位的方式，缓解一下自己身上的高热，以及唤醒旁边快要冻僵的少年，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又活了？

  但这情形，怕是离再死一次也不远了。

  脑袋里昏沉沉的，无数纷乱的念头闪过：云烁……两百年相伴……石洞坐化……

  然后呢？

  为何会是这般境地？

  在他思绪混乱，视线逐渐模糊之际，头顶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停了。

  不，不是雪停了，是一把伞，撑开了一片无雪的天地。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

  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身形高挑，面容清冷秀丽，乍看之下似是一位冷若冰霜的女子。

  然而，那人开口时，发出的却是低沉的男子声音：“你们，是否要跟我走？”

  声音里没有多少温度，却也没有恶意，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李莲花努力聚焦视线，看向那人，又艰难地侧头看了看紧紧抱着自己，嘴唇冻得乌青，已然昏迷的少年。

  留下，必死无疑。

  跟这个人走，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那黑衣男子见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将两人一起抱了起来。

  意识陷入昏沉。

  李莲花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

  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被褥，他躺在一个简洁得近乎空旷的房间里。

  眨了眨眼，李莲花适应着透过纸窗照射进来的光线。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孩童才有的，小小的，苍白的手掌。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的脑海。

  这具身体名叫叶连，北离定远将军府叶家的小公子，今年九岁。

  而那个搂着他的少年叫叶云，是他的哥哥，十一岁。

  两年前，叶家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是忠心的旧部拼死用了偷梁换柱之计，才将他和哥哥叶云救了出来。

  此后，便是两年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

  直到这个寒冷的冬天，他们栖身的破庙被一群凶悍的成年乞丐霸占，将他们兄弟赶了出来。

  经此一遭，原主终究是没熬过去，在冰天雪地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然后……他便来了。

  李莲花胸口闷闷的，不知是为这具身体原主的悲惨命运，还是为自己这又一次离奇的重生。

  云烁……他立刻想到了那个与他神魂相系的人。

  自己遇到了与云烁类似的情况，借尸还魂。

  那云烁呢？他是否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在，他又在哪里？

  一想到云烁可能也在此界的某个角落，或许正面临着未知的危险，李莲花的心就揪紧了。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拥有力量，必须……找到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昨日救下他们的黑衣男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衣，面容清冷，眼神平静无波，身上的威势却不容小觑。

  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目光落在李莲花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上。

  “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男子的声音依旧是那份独特的清朗低沉。

  李莲花还并未有所动作，门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弟弟！弟弟！你在哪？”

  叶云像一头惊慌失措的小兽冲了进来，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李莲花的手，声音哽咽颤抖：“弟弟！你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吓死哥哥了！”

  他脸上泪痕未干，还带着冻伤的红肿。

  少年人的关切纯粹而滚烫，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尚未散去的恐惧。

  李莲花在心中轻叹。

  记忆里，原主生来体弱，常年在屋子里静养，哥哥更常和镇西侯的小孙子百里东君一起玩耍，两人算不得十分亲近。

  可家破人亡后，这稚嫩的少年却用尽全力保护着自己唯一的血脉亲人，以至于本就体弱的叶连，竟在流浪中途中硬生生挺了两年。

  雪地里那几乎用生命传递过来的微弱温暖，以及感受到原主死前对兄长深切的眷恋与担忧，都让李莲花的心头沉甸甸的。

  他看着叶云通红的眼眶和冰凉颤抖的手，努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却足够清晰：“哥哥……我没事。”

  这一声回应，让叶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却用力点头，咧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雨生魔静立一旁，漠然看着兄弟相认的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待叶云情绪稍缓，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冷冽，却带着剑仙独有的威势：“既然死不了，便记住我的话。我乃雨生魔，此后，是你们的师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如同利剑出鞘，不容置疑。

  李莲花在心里纳罕，难道他和那叶云天赋惊人，骨骼清奇？怎么开口就要收徒？

  雨生魔的目光扫过叶云，最终对上了李莲花有些好奇的眼神，“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活下去，就要有活下去的本事。”

  想到他们目前的处境，李莲花没有再犹豫，用嘶哑的声音应道：“是……师父。”

  叶云显然更清楚雨生魔代表着什么意思，也连忙跟着拜下：“叶云拜见师父！”

  雨生魔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礼，他指向那碗药：“喝了。”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叶云赶忙端起药碗，小心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弟弟。

  李莲花想说，药这么苦，就不要一勺一勺喂了吧？可看着叶云担忧的眼神，他又闭上了嘴，继续张嘴。

  唉，这破身子，连起都起不来，能做什么啊？

  想到不知身在何方云烁……希望可以快点恢复身体，快点习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