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暂别

  一整天，云烁都未出过房门一步。

  无人知晓他心中那看似坚固的“只需陪伴”的壁垒，被今日这桩事撞击出了怎样细密的裂纹。

  他枯坐着，思绪纷乱如麻，想询问的念头几次涌上来，又被“毫无立扬”四个字狠狠压回。

  那份深藏心底、自以为能妥善安放的情感，此刻却如同困兽，躁动不安，寻不到出口疏解。

  直至夜色深沉，华灯初上，他心中郁结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重。

  他忽然只想大醉一扬，仿佛唯有酒才能暂时淹没那不受控制的纷杂心绪。

  他拎起几坛烈酒，身影一掠，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最高处的飞檐之上。

  冷月孤悬，清辉遍洒，勾勒出他独坐饮酒的寂寥背影。

  他一言不发，只是仰头，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试图浇熄心底那不该燃起的妄念。

  李莲花回到住处，一日未见到云烁，心中不免有些异样。

  他下意识抬头，却见那清冷月光下，屋顶上竟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独酌。

  他眉头微蹙，未多犹豫，身形轻飘飘地也掠上了屋顶。

  “一个人喝酒，也不叫我？”李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在云烁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他身旁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去泥封，也仰头灌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多太急，还是心绪本就紊乱，云烁竟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眼神不似平日清明，带着朦胧的水光。

  李莲花饮了半坛，在这样的夜色和心境下，也有些微醺。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肩并肩靠着，仰头望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明月。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月色太美，又或许是身边之人此刻毫无防备的宁静姿态太过诱人。

  云烁偏过头，定定地凝视着李莲花的侧脸。

  月光在他挺秀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是一种与昔日耀眼夺目截然不同的、易碎的俊美。

  鬼使神差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云烁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唇瓣，一个压抑了太久、本不该有的念头疯狂滋生——他想吻他。

  他像是被牵引着，微微倾身向前，带着酒气的呼吸轻轻拂过李莲花的脸颊。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李莲花前一刹那，李莲花仿佛有所察觉，猛地偏开了头！

  云烁俯身的动作就那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距离李莲花的脸颊仅有一指之遥。

  夜风清晰地吹在两人骤然拉近又停滞的脸上，方才那点微醺的暖意瞬间消散，气氛骤然冻结，只剩一片死寂的凝滞。

  云烁浑身一僵，仿佛大梦初醒，所有酒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猛地撤开身子，迅速拉远了距离，双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试图掩盖那失控的情感和瞬间煞白的脸色。

  “我……我喝多了，头晕，先、先回去睡了。”他仓促地找着借口，声音带着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细微颤抖，甚至不敢再看李莲花一眼。

  话音未落，人已如同逃离般，有些踉跄地飞身下了屋顶，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廊道中。

  屋顶上，只剩下李莲花一人，和他手中那坛喝了一半的酒。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许久，才缓缓转回来，望着云烁消失的方向，眸色在月光下深沉如夜，看不清情绪。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仰头，将坛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之感直冲肺腑，却盖不住心头那缕复杂难言的滞闷。

  宿醉带来的头痛远不及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次日醒来，云烁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第一个念头便是——装作若无其事。

  他刻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举止，如同过去三年每一个清晨那样做自己日常该做的事。

  甚至在见到李莲花时，还能勉强扯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浅淡笑容，试图用行动表明，昨夜不过是一扬酒后失态，风过无痕即可。

  李莲花的表现更是无懈可击。

  打招呼，吃早餐，谈论起易知阁的事务，语气平和，神情淡然，仿佛昨夜屋顶上那瞬间的凝滞与躲避，真的只是云烁醉眼朦胧中的错觉。

  然而，云烁太了解他了。

  那看似一切如常的表象下，是细若游丝的疏离。

  李莲花不再与他长时间对视，交谈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窗外或是手中的书卷；

  两人之间那曾令人安心的、恰到好处的距离，如今仿佛被无形地拉远了几分；

  就连平日两人一起处理的事务，如今也总是刚好岔开。

  他在避着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缓缓刺入云烁的心脏，并不剧烈，却绵长地痛着。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将事情搞砸了。

  那未能宣之于口、也本不该有的心思，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旦掀开了一丝缝隙，便再难回到从前纯粹的“知己”境地。

  他不想看到李莲花这般别扭地生活，因自己的缘故而不得不竖起无形的屏障，连片刻的松弛都需刻意维持。

  既然自己的存在已成负担，那么……给他一些空间，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给予的体贴。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云烁寻了个时机，语气尽量平静地对李莲花开口：“莲花，我打算出门一段时日。”

  李莲花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医书，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云烁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寻常公务：“下面的人寻到几处可能产出灵玉的矿脉，但他们无法准确感知灵气，找到的寥寥无几。我想亲自去查探一番，或许对我恢复伤势有用……”

  他说的都是实情。

  他确实一直在搜寻蕴含灵气的玉石，就算是暂时不能解决碧茶之毒，他也可以以灵玉为辅助，用阵法将其先封印在体内，无需李莲花再用内力压制，只是目前找到的灵玉太少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待手头事务稍缓，便与李莲花一同出门游历，前往探查。

  只是如今……

  “一个人去，倒也便宜行事。”他轻声补充，将那份原本期待的同行情谊，悄然掩埋。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医书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云烁脸上，依旧是那片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也好。你……一切小心。”

  没有询问归期，没有多余叮嘱，只有一句疏离的“一切小心”。

  云烁心中苦涩蔓延，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保重身体。”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知名的矿脉不少，分布在大江南北，此一去，或许时日不会短。

  他希望能找到治愈李莲花的方法，也希望时间和距离，能抚平自己造成的这份尴尬与隔阂，让一切……或许能有机会，重回正轨。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李莲花握着书卷的手，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只是望着窗外暮色，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