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来

  李莲花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不习惯”的滞涩感。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被人群环绕。

  幼时有师父师娘无微不至的关怀，闯荡江湖不久便凭借绝顶的天资与个人魅力汇聚起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创立四顾门后，更是前呼后拥，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与中心。

  即便偶有独处，心中也装着万千江湖事，忙碌得无暇品味“孤单”二字。

  唯有东海之战后的那两个月，身中剧毒，内力溃散，独自藏匿于渔村陋室，每日与疼痛和绝望为伴，那才是他真正品尝过的、刻骨铭心的孤寂。

  然而，那段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云烁便如同划破厚重阴霾的一道光，骤然出现，又固执地留了下来。

  从此，李莲花的世界里，便处处是云烁的影子。

  是云烁为他压制剧毒，是云烁寻来药材为他治伤，是云烁与他一同筹谋，组建势力，抚恤旧部，一步步将当年血案的真相抽丝剥茧，摊开在他面前。

  李相夷是保护者，是擎天之柱，为所有人遮风挡雨。

  而李莲花，却在云烁不动声色的安排与守护下，被小心翼翼地珍视着，庇护着。

  他习惯了总是被按时递过来的汤药，习惯了疲惫时被放到手边的清茶，习惯了无论遇到何等难题，回头总能看见那道身影，以及那双总是落在他身上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更多深意的眼眸。

  他不是没有察觉云烁那份超乎寻常的关怀与体贴。

  只是这几年来，太多事占据了他的心神。让他将那些过于温存的目光、那些超越界限的守护，都下意识地归入了“知己之情”的范畴，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深想。

  直到那夜屋顶上，那带着酒气的、猝不及防的靠近，才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他自我构筑的迷瘴。

  他惊觉，原来云烁那份深沉的感情，并非刚刚产生，或许早在当年，对方决意离开四顾门时，就已在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才有那不顾一切的寻找，才有这三年无怨无悔、事无巨细的陪伴。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这样一个没有明确未来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又拿什么去承载另一份如此沉重而真挚的心意？

  所以他选择了回避。

  用看似无动于衷的平静，用刻意拉开的距离，来冷却那不该燃起的火焰，也保护那份他视若珍宝的情谊，不至于让他们之间因自己的无法回应而最终走向难堪。

  可是，当云烁真的离开，当这空间里彻底失去了那人的气息，李莲花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无视。

  这不习惯里，有愧疚，有无措，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名为“失落”的情绪。

  ……

  春意融融，金陵城内柳絮纷飞，人潮如织。

  因着易知阁总舵设在此处，长街上往来佩刀持剑的江湖人格外多。

  云烁漫步于熙攘街头，正思忖着此行收获与后续安排，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呼唤：“云大哥！”

  他闻声回头，只见人群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用力朝他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是苏文才老爷子的宝贝孙女——苏小慵。

  她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着蓝衫、气质沉静的年轻男子，乃是她的义兄关河梦。

  他记得初次见到苏小慵时，她还是个只有十一岁，扎着双丫髻，总爱缠着苏老爷子问东问西的小丫头。

  因着与苏文才的交情，他也算是见证了这丫头的成长。

  上次一别，已过去一年有余。眼前的苏小慵，身量抽高了许多，眉眼长开，稚气褪去，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模样。

  “云大哥！你总算回来啦！”苏小慵几步跑到他面前，语气中带着熟稔，“你这一走就是一年多，连个音信都少有！还有李大哥也是，整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找你们说说话都找不到人！”

  她嘟着嘴，抱怨里透着亲昵的牵挂。

  云烁微微一笑，解释道：“外出寻药，路途遥远，耽搁了些时日。”目光随即转向她身旁一直安静守候的关河梦，颔首致意：“关贤弟。”

  关家是医药世家，与苏家素有交情，从前云烁和李莲花拜访名医之时曾经去过，关河梦正是关家这一代的传人，天赋非常。

  “云大哥。”关河梦抱拳回礼，举止稳重。

  他年约十八，面容俊朗，目光落在身旁叽叽喳喳的苏小慵身上时，那沉静的眼眸里便会不自觉地流淌出清晰可见的温柔与情意。

  然而，虽已及笄的苏小慵显然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见到云烁的兴奋中，心思全然还是那个未开窍的少女。

  云烁将少年对少女之间微妙的情愫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又与苏小慵寒暄了几句，听她念叨了些金陵城的趣事和苏老爷子的近况，便温言道：“我刚回来，还需回去整理一番。代我向苏老爷子问好。”

  “知道啦！云大哥你忙完了，可要和李大哥一起来看我们呀！”苏小慵挥着手叮嘱道。

  辞别了二人，云烁转身，朝着那座他与李莲花在金陵城的宅邸走去。

  回到宅邸，只见庭院寂寂，李莲花尚未归来。

  想起苏小慵那句“神龙见首不见尾”，云烁心下了然，便自行先回了房。

  直至夜色浓稠，李莲花才踏着月光回到宅中。

  他习惯性地朝云烁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脚步却倏地顿住——那间往日他归来时总是漆黑一片的屋子，此刻竟透出温暖的烛光，在清冷的夜色中，像一粒骤然落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冲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甚至未曾细想，身形几个起落，便已轻盈地落在了云烁的房门外，指节屈起，轻轻敲响了门扉。

  “吱呀”一声，门被从内拉开。

  云烁站在门内，风尘仆仆的痕迹尚未完全洗去，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松快的笑意。

  李莲花站在门外，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脸上也有着显而易见的欣然。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与隔阂，那些因醉酒和离别而产生的微妙距离，竟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悄然冰释，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无需更多寒暄，云烁侧身将李莲花让进屋内，顺手拎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壶酒和两只酒杯：“院里月色正好，喝一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