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乔婉娩

  芩婆嘴上说着嫌他俩吵闹，实则是不愿年轻人困于山野陪自己这老婆子虚度光阴，过完年没几日便寻了个由头，将李莲花和云烁“赶”下了山。

  回到金陵城中，诸事繁杂，却也冲淡了几分离山的怅惘。

  上元佳节，华灯初上，满城火树银花，人潮如织。

  云烁与李莲花信步走在喧闹的长街上，两旁是各式精巧的花灯，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扬景。

  然而，这份闲适在某个转角处戛然而止。

  隔着熙攘的人流，他们看见了乔婉娩。

  她身着一袭淡紫衣裙，依旧清丽出尘，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

  而她身侧，并肩而立的，正是当初的四顾门护法肖紫衿。

  肖紫衿微微侧头，正与乔婉娩低声说着什么，姿态颇为亲近。

  云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年四顾门的桃林中，红衣少年与白衣女子剑舞惊鸿，以及李相夷曾珍而重之展示给他看的那个鹅黄色香囊。

  他亲眼见证过李相夷对乔婉娩那份真切而热烈的喜欢。

  后来，他见李莲花不再随身携带那香囊，连乔婉娩昔日亲自求来、曾被他摩挲得光滑的佛珠也早已取下收起，便以为时过境迁，这人早已将那段旧情放下，妥善封存于心底。

  可此刻……

  云烁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李莲花。

  只见他目光落在远处那两人身上，只是短短一瞬便已移开，神色看似平静无波，甚至唇角还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但云烁太了解他了。

  与自己交谈时，回应慢了半拍，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分明是……神思不属，心不在焉了。

  是因为见到乔婉娩？

  还是因为见到她与肖紫衿并肩同行？

  这个念头如同细小的冰刺，轻轻扎进云烁的心口，带来一阵微麻而滞涩的难受。

  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只需默默陪伴的身份，可亲眼看到这人被其他人牵动心神，心中还是忍不住泛上酸涩的涟漪。

  他垂下眼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将话题引向了路边一盏造型奇巧的走马灯：“莲花，你看那盏灯，倒是别致。”

  李莲花仿佛被他的声音唤回神，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笑了笑：“嗯，是挺别致。”

  云烁不再多言，只是默默陪着他在人流中缓缓前行，可此刻，周围的喧嚣与欢乐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实际上，李莲花的神思不属，并非源于对乔婉娩未了的旧情，而是源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 “惊觉”。

  惊觉于——原来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起过乔婉娩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曾经，那个名字、那份情感，是他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忙于江湖大事而无意中冷落她时，心中有愧；

  收到她那封决绝的分手信时，在碧茶之毒和战败的混乱心绪下，也并非没有过怨怼。

  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对乔婉娩剩下的更多是遗憾与愧疚。

  遗憾于两人终究走上了不同的路，愧疚于自己当年未能做得更好，未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与陪伴，最终让她在失望中写下那封信。

  他想，若是云烁当年未找到他，他依旧孤身一人，沉溺于过去的回忆与自伤自怜之中，这份遗憾与愧疚，或许会如同陈酿，在心底愈发醇厚，甚至成为一种执念。

  但他的身边，有着云烁三年如一日的、无声却坚定的陪伴。

  他的精力，大部分被追查当年真相、修复自身伤势、应对各方局势所占据。

  以至于，当他此刻猝不及防地再次看到乔婉娩，看到她身边站着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肖紫衿时，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平静中又夹杂着祝福的淡淡情绪。

  他想，肖紫衿或许并不是什么完美的男人，但他对乔姑娘的心意，却是真挚而专注的。

  对于渴望安定与纯粹关注的乔姑娘来说，这样的肖紫衿，或许正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

  而他自己……

  李莲花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云烁挂在他腰间的玉坠。

  他似乎还欠着乔姑娘一个正式的、迟来了太久的回应。

  不是当年那种夹杂着剧毒侵蚀、心绪大乱下不告而别的仓促与失态，而是一个清醒的、郑重的，为那段过往画上句点的交代。

  这才是对她，对过去的尊重和告别。

  回到家中，李莲花独坐灯下，心绪已彻底平静。

  他铺开信纸，神色郑重，提笔蘸墨。

  这一次，不再是四年前东海畔那个身中剧毒、心绪激荡下难以成书的李相夷。

  而是以“李莲花”的身份，为她当年那封诀别信，写下一封迟来太久的、清晰而平静的回信。

  信中并无指责怨怼，只有对过往的感谢与对她选择的尊重，并坦言自己如今已有新的生活与责任，望她亦能放下重担，珍惜眼前人。

  最后，他约她明日于城中静园一晤。

  当乔婉娩看到那个踏着晨光缓步走来的青衫男子时，几乎不敢相认。

  他身形清瘦，面容与昔日有了明显变化，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澈，却再无从前那般灼人的光芒，只剩下如深潭般的温润与……一种让她心头发紧的疏离。

  “乔姑娘。”他开口，声音也不再是记忆中的清越飞扬，而是带着一丝沙哑的平和。

  千言万语堵在乔婉娩喉间。

  她想解释当年那封信，并非真的恩断义绝，只是绝望下的孤注一掷，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她想诉说这四年的歉疚与寻找，想告诉他自己从未停止过后悔。

  可所有的话，在对上李莲花那仿佛已洞悉一切的平静目光时，都失去了分量。

  她忽然明白，那些纠缠的过往、是非对错，于他而言，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如今，叫李莲花。”他温和地告知，如同介绍一个不相干的友人。

  李莲花……

  乔婉娩的泪水瞬间涌出，划过脸颊。

  她哽咽着，几乎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相夷……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李莲花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轻轻摇了摇头：“乔姑娘，过去的事都应该留在过去。过去的人……也一样。”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希望你能向前看，莫要再被‘李相夷’所困。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李莲花将佛珠和香囊都还给了她，两个人也并未多聊。

  他最后请求她，为他隐瞒尚且在世的消息。

  乔婉娩望着他疏淡的眉眼，深知这不仅是请求，更是他与过去彻底的告别。

  她含着泪，终是重重地点了头：“……好。”

  这一次会面，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平静的哀伤与释然。

  乔婉娩转身离开。

  初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迟来的冰凉。

  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复杂滋味。

  是遗憾。那曾照亮她整个少女时代的骄阳，终究还是彻底沉落了。

  是难过。难过与曾经那么喜欢的人最后也只能相忘于江湖。

  然而，在这沉重的遗憾与难过之下，竟有一丝……如释重负。

  这感觉让她有些羞愧，却又无比真实。

  三年了，她背负着歉疚、思念与不甘，和肖紫衿一起，几乎踏遍了山河，寻找一个或许早已不在人世的人。

  这份执念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缚着她，让她无法真正前行。

  如今，他亲手打开了那道束缚她已久的枷锁。

  她不必再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必再沉浸在无望的等待与自责里。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涩逼了回去，挺直了脊背，继续向前走，脚步起初有些滞涩，但渐渐地，变得坚定。

  而李莲花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关于“乔婉娩”的痕迹，也悄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