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过年

  三年孝期已满，往昔云居阁门前素净的白色春联，今朝终于换上了崭新的大红底子，上面是李莲花亲手所书的遒劲字迹。

  那抹灼目的红，在山间清寂的底色中烈烈燃烧，宣告着过往沉重的暂告段落与新生的希冀。

  云烁和李莲花从山下回来，满满登登装了一马车的年货。

  “师娘，我们回来了！”车帘一掀，李莲花利落地跳了下来，转身便朝着云居阁院内扬声喊道：“师娘！您快瞧瞧，您最有出息的徒儿，把山下的年货给您扫荡回来啦！”

  他声音清亮，带着刻意扬起的、如同少年人般的雀跃，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沉郁一扫而空。

  芩婆闻声快步从屋内走出，身上还系着未解下的围裙，看到院门口那大包小包、几乎将马车堆成小山的年货，以及站在车前、虽清瘦却眉眼含笑的李莲花和他身后拎着更多东西、神情温和的云烁，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你们两个皮猴！”她嗔怪着迎上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俩身上来回打量，尤其是李莲花，“回来就回来，买这许多东西作甚？这山高路滑的，也不怕累着！”

  “师娘，这您就不懂了！”李莲花笑嘻嘻地凑上前，顺手接过云烁递来的一个精致食盒，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的各色糕点，“瞧，这是张记新出的桂花定胜糕，说是用了今年最后的金桂，香甜不腻！还有这，福满楼的酱肘子，我排了半个时辰队才抢到最后一只！云烁还说我去晚了，我看他分明是嫉妒我能跟卖糕的姑娘多说两句话！”

  他边说边朝云烁挤挤眼，一副“你快拆穿我呀”的促狭模样。

  云烁无奈地摇摇头，配合地对芩婆温声道：“莲花他非要买齐镇上口碑最好的年货，说是三年未陪您好好过年，今年定要补上。”

  芩婆看着李莲花那明显是为了哄自己开心而强装出的活泼劲儿，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温暖。

  她岂会不知这孩子的心思？他是想用这喧闹的人间烟火，驱散云居阁积压了三年的冷清与悲伤。

  她伸手，轻轻拍掉李莲花肩头沾染的些许尘土，像他还是个孩童时那般，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就你贫嘴！”

  说着她一手拉过李莲花，一手招呼云烁：“快别在门口杵着了，赶紧把东西搬进来！这冰天雪地的，也不嫌冷！今晚师娘给你们做暖锅吃！”

  “好嘞！就等师娘您这句话！”李莲花高声应和着，麻利地开始搬运年货，那轻快的背影，仿佛真的将过往那些沉重，暂时留在了身后的风雪里。

  云烁看着他与芩婆说笑的侧影，唇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他知道，李莲花此刻的“开心”或许有强撑的成分，但这份想让在意之人开心的心意，却是无比真挚。

  而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夜幕降临，厅堂内烛火通明。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鸡鸭鱼肉，时蔬鲜汤，琳琅满目。

  中间必不可少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三人围坐，芩婆不停给李莲花和云烁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瞧你们瘦的！”

  李莲花笑着应承，也给师娘和云烁夹菜。

  云烁虽话不多，却也细心地将鱼刺挑净，将最好的部分放入李莲花碗中。

  子时已过，喧嚣渐歇。

  芩婆年岁已高，熬不得夜，早已带着满足的笑意回房安寝。

  正堂内，炭盆烧得正旺，红亮的炭块偶尔爆出一两点星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冬夜的寒意牢牢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融融暖意。

  李莲花与云烁并未去睡，两人移步到窗边的小榻上，围着一个小小的泥炉相对而坐。

  泥炉里炭火温吞，炉上坐着一个素陶酒壶，壶嘴里正丝丝缕缕地逸出清冽而熟悉的酒香——正是他们四年前在四顾门梅树下共酿的梅花雪酒。

  当年云烁“搜刮”李相夷旧物时，心中一动，特意将这些尚未到火候的酒也一并带走，后来便埋在了云隐山这片更为安宁的梅林之下。

  世事变迁，几经辗转，这酒竟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独特信物。

  “到底还是让你寻着了机会，把这酒挖出来了。”李莲花看着壶口氤氲的热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温热的壶身，仿佛能触碰到那段早已远去的、鲜衣怒马的时光。

  云烁执起酒壶，将温好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白瓷杯中。

  “四年前相约共饮，没想到，竟迟到了今日。”云烁将其中一杯推到李莲花面前，声音平和。

  李莲花端起酒杯，没有立刻饮下，只是置于鼻尖轻嗅，一股熟悉的冷香中萦绕鼻尖。

  “是啊，迟了四年。”他低语，唇角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似怀念，似释然。

  四年过去，他从云端跌落，尝尽世间苦楚，几乎面目全非。

  而当年那个约定，也如同一个遥远的梦，被血与火、毒与伤层层覆盖。

  两人轻轻碰杯，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微响。

  酒液入喉，温润妥帖，带着梅花特有的清雅与冰雪的凛冽余韵，更有一股经过时光发酵后独有的醇厚甘柔，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这味道，与他们记忆中的已然不同，却意外地贴合此刻的心境——少了几分少年意气的张扬，多了几分历经千帆后的沉淀与回甘。

  “味道变了。”李莲花轻声说。

  “嗯，”云烁颔首，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云烁忆起当年决意离开四顾门时，那份刚刚认清便不得不强行斩断的恋慕，如同野火燎过心原，留下的是灼痛的焦土与试图放下的决绝。

  他那时想着，走出去，看遍山河，或许就能将这不该有的心思散去。

  可命运兜转，他非但没能放下，反而以一种更深刻、更无法剥离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这个人身边。

  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看着他毒发时的痛苦挣扎，看着他因旧伤辗转难眠，也看着他一点点从自毁的深渊边缘挣扎着爬起，忍着剧痛修复经脉，强撑着精神处理各方事务，甚至还能在师娘面前，故作轻松地说着逗趣的话。

  他没有对李莲花诉说过一句关乎风月的情愫，没有流露过半分超越挚友的亲密。

  所有的陪伴、扶持、乃至那些暗中为他扫平障碍、筹谋算计，都披着“知己”的外衣。

  可正是这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的三年，将眼前这个人，更深、更重地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想，或许这样，也好。

  不必言爱，不必索取，不必让他本就沉重的人生再添上任何不必要的负担。

  就以这“最亲密的朋友”身份，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陪他疗伤，助他解毒，与他一同厘清恩怨，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能如此相伴，看他好好活着，在他需要时递上一杯温酒，在他疲惫时提供一个可倚靠的肩头……这未尝，不是命运另一种形式的厚待。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和窗外愈发密集的落雪声。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品着酒，任由那带着温暖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