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林辞瘫在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

  姿势极其扭曲。

  他的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在半空，脑袋陷在两个巨大的羽绒抱枕之间。

  像是一张被晒软了的猫饼。

  或者是一株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林辞把手放在肚子上。

  那里微微鼓起。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受到里面的饱胀感。

  那是两盘雪花和牛、一份虾滑、半份毛肚、以及无数蔬菜共同筑成的堡垒。

  “顾夜珩。”

  林辞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我大概是要废了。”

  顾夜珩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腿上架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处理着刚才错过的邮件。

  听到声音，他头也没抬。

  “怎么废了？”

  “我的胃已经被牛油封印了。”

  林辞叹了口气，“现在的我，连翻身都需要借助杠杆原理。”

  “我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种生物学上的退化。”

  “从灵长类动物，退化成了菌类。”

  “我现在就是一朵长在沙发上的巨型蘑菇。”

  顾夜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陷在沙发里、满脸写着“生无可恋”的人。

  “半小时前。”

  顾夜珩语气平淡，“是谁在餐桌上大放厥词。”

  “说如果不把最后那份宽粉煮了，就是对火锅的不尊重？”

  林辞眨了眨眼。

  他选择性失忆。

  “那不是我。”

  林辞一脸严肃，“那是被辣椒精附体的另一个林辞。”

  “他是冲动的，是不理智的。”

  “现在的我，作为本体，对他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并且。”

  林辞动了动手指，“由于他的鲁莽，导致我现在不得不承担后果。”

  顾夜珩轻笑一声。

  他放下平板。

  站起身，走到长沙发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朵“蘑菇”。

  “所以，蘑菇先生。”

  顾夜珩问，“需要我叫医生来给你洗胃吗？”

  “还是带你去健身房跑两公里？”

  听到“健身房”三个字，林辞的脚趾都缩紧了。

  那是个恐怖故事。

  比外面的大雪还要恐怖。

  “不。”

  林辞拒绝得很干脆，“这两种方案都过于激进。”

  “不符合这种温馨的午后氛围。”

  他转过头，看着顾夜珩。

  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根据化学中酸碱中和的原理。”

  “在这个充满了牛油和辣味的时刻。”

  “我需要一点清凉的、甜美的物质，来平衡我体内的生态环境。”

  顾夜珩挑眉。

  “说人话。”

  “我想吃冰淇淋。”

  林辞图穷匕见，“冰箱里还有一桶开心果口味的。我知道它在那。”

  “它在召唤我。”

  顾夜珩看着他。

  眼神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

  “刚吃完热的，又吃冰的。”

  顾夜珩说，“你的胃受得了吗？”

  “那是两个胃。”

  林辞一本正经，“装火锅的是主胃，已经下班了。”

  “装甜点的是备用胃，它刚刚才开机。”

  “而且，外面下着雪，屋里吃着冰。”

  “这是一种极致的浪漫。”

  “这叫以毒攻毒。”

  歪理邪说。

  全是借口。

  但顾夜珩显然很吃这一套。

  或者说，他根本拒绝不了林辞这种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要求。

  “等着。”

  顾夜珩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林辞躺在沙发上，听着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勺子碰击玻璃碗的声音。

  那是世界上最悦耳的乐章。

  没过多久。

  顾夜珩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碗。

  里面是一个圆滚滚的淡绿色冰淇淋球。

  上面还撒了一点切碎的烘焙杏仁。

  卖相极佳。

  林辞立刻从“瘫痪”状态复活。

  他挣扎着坐起来，伸出手。

  “给我。”

  顾夜珩却并没有把碗给他。

  他在林辞身边坐下。

  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勺。

  “坐好。”

  顾夜珩挖了一小勺。

  冰淇淋在空气中冒着丝丝冷气。

  他递到林辞嘴边。

  “张嘴。”

  林辞张开嘴，含住勺子。

  浓郁的开心果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冰凉，丝滑，微甜。

  那种火锅残留的燥热感瞬间被压了下去。

  “唔。”

  林辞眯起眼，“活过来了。”

  “这个牌子的开心果酱给得真足。”

  顾夜珩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

  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又挖了一勺。

  动作自然流畅。

  林辞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

  白茫茫的雪花撞击在落地窗上，无声地滑落。

  室内却温暖如春。

  吃到一半。

  林辞打了个哆嗦。

  虽然地暖很热，但一大半冰淇淋下肚，身体内部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冷了？”

  顾夜珩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动作。

  “一点点。”

  林辞吸了吸鼻子，“物理攻击生效了。”

  顾夜珩放下勺子。

  但他没有停止投喂。

  而是伸出手臂，揽住林辞的腰。

  用力一捞。

  将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林辞顺势靠在他的胸口。

  背部贴着顾夜珩温热的羊绒衫。

  那种源源不断的热源透过布料传过来。

  很舒服。

  “现在呢？”顾夜珩在他耳边问。

  声音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

  “好多了。”

  林辞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这台人形暖炉的功率很稳定。”

  “五星好评。”

  “那就继续。”

  顾夜珩重新拿起勺子。

  一碗冰淇淋很快见底。

  最后一点甜味在舌尖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抗拒的困意。

  这是一种名为“饭晕”的生理现象。

  血液涌向胃部，大脑供血不足。

  加上环境过于安逸。

  林辞的眼皮开始打架。

  上下眼皮像是有磁铁一样，拼命想要吸在一起。

  “困了。”

  林辞含糊地说。

  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彻底靠在了顾夜珩的颈窝里。

  顾夜珩把空碗放在茶几上。

  抽出纸巾，帮林辞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痕迹。

  “睡吧。”

  顾夜珩轻声说。

  他将林辞抱了起来。

  林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下意识地抓紧了顾夜珩的衣领。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顾夜珩凑近听了听。

  “不用刷卡……我自己剪……”

  顾夜珩失笑。

  还在做那个理发店的梦。

  他抱着林辞，走上楼梯。

  脚步很轻。

  主卧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顾夜珩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看着林辞熟睡的脸。

  顾夜珩低下头。

  在林辞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

  再次醒来时，世界已经变了样。

  林辞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冷光。

  那是雪地反射的月光。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

  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一下。

  19:30。

  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直接把下午给睡没了。

  林辞在床上翻了个身。

  身体有些沉重，那是睡太久之后的副作用。

  嗓子也有点干。

  那是暖气烘的。

  身边是空的。

  床单已经凉了。

  顾夜珩不在。

  林辞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那头刚剪短的头发现在乱得像个鸡窝。

  他光着脚下了床。

  踩在地毯上，并没有什么声音。

  推开卧室门。

  走廊里亮着壁灯。

  很安静。

  楼下也没人。

  只有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林辞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往书房挪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不是中文。

  是一串流利的、语速极快的英语。

  那是顾夜珩的声音。

  冷冽，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辞停下脚步。

  他在门口探头探脑。

  书房里。

  顾夜珩坐在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

  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面前是三块亮着的显示屏。

  屏幕上是一格格的人脸。

  显然是在开跨国视频会议。

  顾夜珩的表情很严肃。

  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种上位者的气扬，即使隔着门缝都能感觉到。

  林辞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霸总时刻”。

  每当这种时候，周围的气压都会降低十个百分点。

  任何生物靠近都会被冻伤。

  按照生存法则，这时候应该撤退。

  去楼下找管家要水喝。

  林辞转身想溜。

  “咔哒。”

  他不小心碰到了门把手。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书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顾夜珩的视线瞬间扫了过来。

  哪怕隔着几米远，林辞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穿透力。

  被发现了。

  林辞僵在原地。

  他尴尬地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做口型：你们继续，我路过。

  顾夜珩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毛绒睡衣、头发乱翘、一脸刚睡醒样子的人。

  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

  顾夜珩抬起手，对着屏幕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然后按下静音键。

  “过来。”

  顾夜珩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辞指了指自己。

  “我？”

  “不然呢？”

  顾夜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层楼还有别人？”

  林辞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进去。

  他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摄像头的拍摄范围。

  像个正在潜入敌营的特工。

  “你们在开会。”

  林辞小声说，“我不打扰你们几个亿的生意。”

  “我只是来找水喝。”

  顾夜珩指了指自己手边的马克杯。

  “这有水。”

  林辞挪过去。

  那是顾夜珩的杯子。

  里面是温水。

  他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喉咙终于舒服了。

  林辞放下杯子，刚想原路返回。

  手腕被抓住了。

  顾夜珩的手劲很大。

  直接把他拉了过去。

  “别走了。”

  顾夜珩把他按在办公桌旁边的地毯上。

  那个位置是摄像头的死角。

  桌子挡得严严实实。

  “在这里待着。”

  顾夜珩说，“我还要半小时。”

  “我不。”

  林辞抗议，“这里无聊。我要下去看电视。”

  “陪我。”

  顾夜珩看着他。

  眼神深邃。

  并不是命令。

  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

  “今天事情有点多。”

  “看到你，我心情会好点。”

  林辞的心脏被这突然的情话撞了一下。

  “行吧。”

  林辞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桌腿。

  “但是你要给我找点事做。”

  “我不能像个蘑菇一样种在这。”

  顾夜珩拉开抽屉。

  拿出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只备用手机。

  递给他。

  “玩游戏。”

  “吃东西。”

  “别出声。”

  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辞接过物资。

  勉强满意。

  顾夜珩重新戴上眼镜。

  解除静音。

  那一秒。

  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顾总。

  会议继续进行。

  屏幕里那些高管们完全不知道，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总裁办公室里。

  就在那张昂贵的黑胡桃木桌子底下。

  藏着一个人。

  林辞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

  一边玩着消消乐，一边听着上面的动静。

  顾夜珩的英语很好听。

  低沉，磁性。

  虽然说的内容充满了火药味。

  时不时还能听到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或者是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林辞玩了一会儿游戏，有点腻了。

  他把手机放下。

  抬头看着顾夜珩。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顾夜珩的下半身。

  修长的腿包裹在西裤里。

  坐姿随意。

  林辞突然起了点坏心眼。

  他伸出手指。

  在顾夜珩的小腿上戳了一下。

  顾夜珩的腿动都没动。

  只有正在说话的声音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然后继续流畅地输出。

  定力不错。

  林辞撇了撇嘴。

  他又戳了一下。

  这次稍微用了点力。

  还在膝盖的位置画了个圈。

  一只大手突然伸了下来。

  精准地抓住了林辞作乱的手。

  顾夜珩并没有低头。

  他的视线依然盯着屏幕，正在反驳对方财务总监的数据。

  但桌子底下的手，却紧紧握着林辞的手。

  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摩挲。

  带着警告。

  也带着安抚。

  像是在撸猫。

  林辞挣扎了一下。

  没挣脱。

  反而被顾夜珩顺势拉到了他的大腿边上。

  两人隔着裤料贴在了一起。

  这下彻底不能动了。

  林辞放弃了。

  他把头靠在顾夜珩的腿边。

  听着上面传来的声音。

  那种低沉的男中音，像是一种高级的白噪音。

  居然有点催眠。

  不知过了多久。

  会议终于结束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

  顾夜珩合上了电脑。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夜珩第一时间低下头。

  看向腿边。

  林辞正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的。

  又快睡着了。

  “醒醒。”

  顾夜珩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今天是睡神附体吗？”

  林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完了？”

  “嗯。”

  顾夜珩弯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腿麻吗？”

  “有一点。”

  林辞跺了跺脚。

  像企鹅一样原地踩了几下。

  “饿不饿？”顾夜珩问。

  “不饿。”

  林辞摇头，“那个冰淇淋还在我的胃里坚守阵地。”

  他看着顾夜珩。

  “你呢？刚才那么凶，肯定消耗很大。”

  “还行。”

  顾夜珩松了松领带。

  那种紧绷的状态终于松懈下来。

  “下楼吧。”

  顾夜珩揽住他的肩膀，“陪我吃点东西。”

  “我要看电影。”

  林辞趁机提要求，“我们要看那个新出的喜剧片。”

  “你不能拒绝。”

  “因为我刚刚当你半小时的桌底吉祥物。”

  “这是劳动报酬。”

  顾夜珩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笑了。

  “好。”

  “看电影。”

  两人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灯光温暖柔和。

  窗外的雪依然在下。

  这个冬天很冷。

  但在这个房子里。

  在顾夜珩身边。

  林辞觉得。

  这种混吃等死、偶尔捣乱的日子。

  还可以再过五百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