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文化坚守

作者:荆益
  康熙五年的台湾,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刚过,安平城外的木棉花就开了,火红的花朵映着碧蓝的海天,像是这片土地上不肯熄灭的热情。陈永华站在新落成的“明伦堂”前,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块匾额挂上门楣。匾上是郑经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明伦堂。字是颜体,浑厚刚劲,墨色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陈大人,藏书阁的书架都打好了。”一个年轻的文吏过来禀报,“按您的吩咐,分经、史、子、集四部,每部又按朝代细分。只是……书还不够多。”

  陈永华点点头,走进明伦堂。这座建筑完全按照福州府学的样式建造,三进院落,前堂后舍,中有明伦堂,后有尊经阁。虽然规模不及大陆的府学宏大,但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严格按照《大明会典》中的规制。就连院子里种的树,也是松、柏、桂、榕这些在大陆学堂常见的树种。

  “书会多起来的。”陈永华对文吏说,“我已经派人去日本长崎采购,那边有福建商人开的书肆,能买到大陆的刻本。另外,让各县学把多余的藏书抄录副本送来。”他走到尊经阁前,推开厚重的木门。阁内还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新做的书架,散发着樟木的清香。

  这香味让陈永华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泉州府学读书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每天清晨在尊经阁前背诵《论语》。阁里藏书万卷,翰墨飘香。先生常说:“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天地换了主人,生民改了衣冠,往圣绝学在大陆正被一点点改造,万世太平更是遥不可及。但他至少还能在这里,在台湾这座孤岛上,建一座明伦堂,立一块“明伦堂”的匾额,守住最后一点读书人的体面。

  “复甫先生。”郑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永华转身行礼:“王爷。”

  郑经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的儒服,头戴方巾,看起来不像个王爷,倒像个书生。他走进尊经阁,环视四周,点点头:“很好,和我想象的一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只是不知道,能在这里读多久的书。”

  陈永华知道郑经在担心什么。去年施琅攻破金门、厦门后,清廷对台湾的封锁更加严密。虽然郑氏水师还能突破封锁,与日本、南洋贸易,但大陆的书籍、纸张、笔墨,已经越来越难运进来了。没有这些,学堂就难以为继。

  “王爷,”陈永华缓缓道,“臣昨夜读《孟子》,读到一句话:‘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我们在台湾办学兴教,不是为了眼前,是为了后世。即使有一天……即使有一天台湾不保,但只要这些学子还活着,只要他们还记得在这里读过的书,华夏文脉就不会断。”

  郑经沉默良久,忽然问:“复甫先生,你说,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大明吗?”

  陈永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抚摸着光滑的木料:“王爷,臣小时候,祖父给臣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南宋末年,崖山之战后,陆秀夫背着少帝投海殉国。当时有个书生,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逃到海南岛。他在岛上开了一家私塾,教黎族、苗族的孩子读汉文,写汉字。他死后,他的学生又继续教。一百年后,海南岛上已经有很多人会背《诗经》《楚辞》了。”

  他转过身,看着郑经:“那个书生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记得了。但他做的事情,一百年后还在延续。王朝会亡,帝王将相会死,但文化,只要还有人传,就不会断。”

  郑经的眼神亮了起来:“复甫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在台湾做的,和那个书生在海南做的,是一样的。”陈永华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求复国——那太难了。我们只求存续,存续华夏的文明,存续汉家的文化。只要台湾岛上还有人在读《四书五经》,在写汉字,在过汉人的节日,在守汉人的礼仪,那么,大明就没有真正灭亡。”

  海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郑经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远处有渔船在风浪中起伏,像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运,飘摇不定,却又坚韧不拔。

  “好。”郑经终于说,“从下个月开始,各县都要建县学。教材就用我们新编的《台湾蒙书》,内容以《四书五经》为主,加上台湾的地理、物产、历史。教师要严格选拔,不仅要学问好,更要品行端。”

  “王爷圣明。”陈永华深深一揖。

  ---

  而在凤山县的林家村,林水生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去年他娶了媳妇,是同村阿土的表妹,叫秀娘。秀娘勤劳能干,过门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今年开春,秀娘有了身孕,林水生每天从田里回来,都要摸着媳妇的肚子说:“将来不管是儿子还是闺女,都要读书识字。”

  “读书识字有啥用?”秀娘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说,“咱们庄稼人,会种田就行了。”

  “那可不一样。”林水生认真地说,“我爹临死前交代,林家世代读书,不能断了文脉。在大陆没办法,在这里,一定要让孩子读书。”

  秀娘抬起头,看着丈夫。她虽然不识字,但知道丈夫心里有个结,那个结和头发有关,和衣服有关,和那些她听不懂的“文脉”“气节”有关。她不懂,但她愿意支持。

  “那等孩子生了,就送去村里的私塾。”秀娘说,“我听说,黄老先生教得好。”

  黄老先生叫黄敬尧,是前朝的秀才,永历年间逃到台湾。如今年过七十,在村里开了间私塾,收十几个学生,教他们读《三字经》《千字文》。束脩不拘多少,几升米、几条鱼、几尺布都行,实在没有的,帮老先生挑水劈柴也可以。

  这天傍晚,林水生提着一条刚钓的鱼,来到黄老先生的私塾。私塾设在黄家的堂屋,十几个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背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黄老先生坐在上首,眯着眼睛听着。他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虽然破旧,但干干净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林水生,点点头:“水生来了。”

  “先生,今天钓了条鱼,给您送来。”林水生把鱼挂在门边。

  黄老先生示意他坐下:“你媳妇快生了吧?”

  “还有两个月。”林水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先生,等孩子生了,想送来跟您读书。”

  “好啊。”黄老先生笑了,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多一个学生,多一份传承。”

  孩子们背完书,黄老先生开始讲解。他先讲“人之初,性本善”,用的是朱熹的注解;又讲“苟不教,性乃迁”,举了村里几个孩子的例子。讲得深入浅出,孩子们都听得入神。

  林水生坐在角落,也听得入神。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教他认字的。父亲常说:“识字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天地的道理。”

  如今父亲不在了,但道理还在,教道理的人还在。

  课后,孩子们散去。黄老先生留下林水生喝茶。茶是山上采的野茶,味道有些涩,但回甘。

  “水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村里办学吗?”黄老先生忽然问。

  林水生想了想:“为了教孩子们识字?”

  “不只是识字。”黄老先生放下茶杯,望着门外暮色中的稻田,“我是为了记住。记住咱们是汉人,记住咱们的祖宗,记住咱们的文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今年七十三了,不知道还能教几年。但只要我还能说话,还能拿得动书,我就要教。等我教不动了,我的学生接着教。一代一代,总有人记得。”

  林水生鼻子一酸。他想起了泉州的父亲,想起了那些被清兵抓走杀害的乡亲,想起了渡海来台时死在船上的同乡。那些人,那些事,如果没有人记得,就真的像海上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先生,”林水生忽然跪下了,“我也想跟您读书。我以前只认得几个字,我想学更多。”

  黄老先生扶起他,眼中有了泪光:“好,好。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白天你要种田,那就晚上来。我每天晚上都在这等你。”

  从那天起,林水生每天晚上都来私塾。秀娘起初不理解,后来看见丈夫每天回来,眼睛都亮晶晶的,嘴里念叨着“子曰诗云”,也就不说什么了。她甚至开始学认字——是林水生教的,先从“天地人”开始,然后是“日月星”。

  有一天晚上,秀娘忽然说:“水生,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文脉’了。”

  林水生正在油灯下抄写《论语》,抬起头:“怎么明白了?”

  “你看,”秀娘指着自己刚学会写的“人”字,“这一撇一捺,就像一个人站着。要站得直,立得正。这不就是你常说的,做人的道理吗?”

  林水生的眼睛湿润了。他握住秀娘的手:“对,就是这个道理。这道理写在字里,写在书里,写在咱们的血脉里。只要还有人认得这些字,读得这些书,这道理就不会丢。”

  窗外传来蛙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个夜晚伴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却又紧紧依偎。

  ---

  在安平城,一场关于教育的争论正在王府进行。

  以陈永华为首的文官主张全面推行儒学教育,各县设县学,各乡设社学,教材以《四书五经》为主。而以刘国轩为首的武将则认为,当此乱世,应当重武轻文,多办武学,培养将士。

  “王爷,如今清廷虎视眈眈,施琅水师日夜操练。”刘国轩的声音洪亮,“咱们应该多造战船,多练精兵,而不是把有限的银子拿去建学堂、印书本。”

  陈永华反驳道:“刘将军,武备固然重要,但文教才是根本。没有文教,将士们不知道为什么而战;没有文教,百姓们不知道为何要守。当年先王收复台湾,靠的不只是刀枪,更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大义。这大义从何而来?从书中来,从教化中来。”

  郑经坐在主位,听着双方的争论。他今年二十五岁,执政三年,已经学会了在文武之间寻找平衡。等双方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刘将军说得对,武备不能松懈。陈先生说得也对,文教必须重视。”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台湾地图前,“这样吧,各县县学照建,但每县同时要建一座演武场。学子们上午学文,下午习武。教材嘛……”

  他顿了顿:“除了《四书五经》,加上《孙子兵法》《纪效新书》。咱们要培养的,是文武双全的人才。既能提笔写文章,也能上马杀敌。”

  这个方案得到了双方的认可。陈永华连夜制定了《台湾教化条例》,规定所有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童,无论男女,必须入学读书。贫苦人家的孩子,由官府补贴束脩。各县每三年举行一次“童子试”,优秀者可入安平城的“明伦堂”深造。

  条例颁布后,台湾岛上掀起了兴学热潮。各县都在建学堂,各村都在请先生。从大陆逃来的读书人成了抢手货,有的甚至一人兼教几个村子,白天骑马往返,晚上挑灯备课。

  在这样的大潮中,黄老先生的私塾显得格外特别。他坚持用传统的教学方法,从《三字经》到《千字文》,从《论语》到《孟子》,一步一个脚印。他说:“学问如筑台,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林水生跟着黄老先生学了半年,已经能通读《论语》了。他最喜欢的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句。每次读到,都会想起在海上漂流的那些日夜,想起那些死在途中的乡亲,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一天下课后,黄老先生叫住他:“水生,我老了,想找个人接我的班。你愿意吗?”

  林水生愣住了:“先生,我……我才读了半年书,怎么够资格教书?”

  “教书不在学问多高,在心。”黄老先生说,“你有心,这就够了。学问可以慢慢积累,但这份心,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他拍拍林水生的肩,“从明天起,你帮我教年纪小的孩子。我在旁边看着,有什么不对的,我指点你。”

  从那天起,林水生成了私塾的助教。他教孩子们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字开始。他告诉孩子们:“这一撇一捺,要写得端正。做人也是一样,要站得直,行得正。”

  孩子们不懂这么深奥的道理,但他们都喜欢林先生。因为他有耐心,从不打骂;因为他会讲故事,把书上的道理讲得生动有趣;因为他会在课后带他们去田里,教他们认识稻子、麦子、各种蔬菜,告诉他们:“读书是为了明理,种田是为了活命。两者都要紧。”

  秀娘的肚子越来越大,林水生每天教完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媳妇的肚子,对着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今天爹爹教了‘仁’字。仁者爱人,你要记住。”

  秀娘笑他:“孩子还没出生呢,能听懂吗?”

  “能的。”林水生认真地说,“我爹说,胎教很重要。孩子在肚子里,就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

  这年秋天,秀娘生了个儿子。林水生给儿子取名“守文”,字“存章”。他对秀娘说:“守文,是守住文脉;存章,是保存章典。咱们这一代丢了江山,但至少要让下一代守住文化。”

  满月那天,黄老先生来了,带来一套自己手抄的《三字经》作为礼物。他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忽然老泪纵横:“好啊,好啊。又有一个汉家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出生了。”

  窗外,木棉花又开了。今年的花似乎比往年更红,更艳,像这片土地上不肯熄灭的火焰,像这个飘摇政权下依然倔强生长的文明。

  在安平城的明伦堂,第一批学子已经入学。清晨,琅琅的读书声从堂中传出,飘过安平港,飘向大海,飘向对岸那片已经换了主人、改了衣冠的土地。

  那声音很轻,在海风中时断时续。

  但它在。

  只要它在,文明就没有断。

  只要它在,希望就没有灭。

  这就是坚守,文化的坚守,文明的坚守,一群人在海外孤岛上,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最珍贵的东西。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