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海外孤帆

作者:荆益
  康熙三年的台湾海峡,七月的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气,吹得热兰遮城残破的荷兰旗无力地垂在旗杆上。这座被郑成功改名为安平古堡的城堡,如今是明郑政权在台湾的中心。郑经站在城堡最高的瞭望台上,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的大陆。他今年二十三岁,承袭父亲郑成功“延平郡王”的爵位已经两年,可肩膀上的担子,却比父亲在世时沉重百倍。

  “王爷,陈永华大人求见。”侍卫在身后禀报。

  郑经转过身,走下瞭望台。陈永华已经在议事厅等候,这位被父亲誉为“台湾卧龙”的谋士,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复甫先生,何事如此焦急?”郑经在主位坐下。

  陈永华将文书呈上:“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上月攻破金门、厦门。咱们在大陆最后的据点,丢了。”

  郑经接过文书的手顿了顿。他展开文书,上面是留守厦门的部将写的最后一份战报,字迹潦草,多处被血迹洇染:“……七月朔,施琅率水师三百艘攻厦。我军血战三日,弹尽粮绝。臣等愧对先王,唯有一死以报……”

  文书最后没有署名,只有几个歪斜的字:“大明永历十九年七月三日绝笔。”

  郑经闭上眼睛。永历十九年——大陆已经用康熙三年了,只有他们还在用那个早已殉国的桂王的年号。这年号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在海外孤岛上孤独地飘扬。

  “王爷,如今大陆沿海所有据点尽失,咱们……咱们真的只剩台湾了。”陈永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郑经心上。

  只剩台湾。这座父亲从荷兰人手中夺来的岛屿,这座三万六千平方里的土地,如今承载着最后的大明衣冠,最后的汉家文明。可它能承载多久?施琅的水师就在对岸虎视眈眈,清朝已经平定三藩之乱,下一个目标就是台湾。

  “复甫先生,”郑经睁开眼,“你说,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打台湾?”

  陈永华沉吟片刻:“先王曾说,台湾虽孤悬海外,然土地肥沃,可养兵十万。更重要的,这里没有剃发易服之辱,没有满清铁蹄践踏。在此可存华夏衣冠,可续大明正统。”

  “存华夏衣冠……”郑经苦笑,“可如今岛上汉人不过二十万,原住民十万,荷兰人留下的红毛番几百。靠这些人,能存得住吗?”

  议事厅里沉默下来。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永不停歇。那声音像叹息,像这个飘摇政权的呼吸。

  ---

  而在台湾南部的凤山县,一个新来的移民正在田间劳作。他叫林水生,福建泉州人,去年冬天跟着最后一批移民船来到台湾。同船的三百多人,有一半死在了海上——风浪、疾病、缺粮淡水。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临行前老母亲塞给他的一包观音土。饿了就舔一点,虽然胀肚子,但至少没饿死。

  “水生哥,歇会儿吧。”同村的阿土提着水壶过来。

  林水生直起腰,抹了把汗。七月的台湾热得像蒸笼,他在泉州时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天气。可再热,也比在大陆提心吊胆强。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留着,束着发髻。这是他来台湾最重要的原因。

  “阿土,你说施琅会不会打过来?”林水生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溪水,有点甜,比泉州老家的井水好喝。

  阿土蹲在田埂上,拔了根草咬在嘴里:“谁知道呢。不过就算打过来,咱们也不怕。延平王爷有十万大军,还有水师,守住台湾没问题。”

  林水生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在泉州时,亲眼看见清军抓不肯剃发的人。那些人被绑在街口,一刀一刀地割,直到断气。他们的家人跪在旁边哭,可哭声被围观百姓的沉默淹没了。那种沉默比哭声更可怕,那是绝望,是麻木,是一个文明被阉割时的死寂。

  “阿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台湾吗?”林水生忽然问。

  “为啥?不就是活不下去嘛。”

  “不只是活不下去。”林水生望向北方,“是我爹临死前说的。他说,林家世代读书,不能断了文脉。在大陆,读书要读满人的书,写字要写满人的字。在这里,至少还能读《四书五经》,还能写汉字,还能穿汉人的衣服。”

  阿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脉不文脉,只知道在这里能吃饱饭,能留头发,就够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县学的下课钟。林水生直起身,看见一群学童从学堂里出来,穿着汉服,梳着发髻,手里捧着线装书。他们的读书声随风飘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林水生的眼睛湿润了。在大陆,孩子们读的是“清太祖,膺景命”;在这里,他们还能读“大学之道”。这就是区别,这就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区别。

  “水生哥,你怎么哭了?”阿土奇怪地问。

  林水生擦擦眼睛:“没事,沙子进眼了。”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插秧。秧苗青翠,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他来台湾后分的田,五亩水田,只要好好干,明年就能娶媳妇,就能把老母亲接过来。

  他要活下去,要在这片最后的汉土上,把根扎深,扎牢。

  ---

  与此同时,在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府里,一场关于台湾的讨论正在进行。

  总督萨尔塞多坐在铺着丝绸桌布的长桌前,手指敲击着桌面:“郑经拒绝了我们通商的请求。他说,台湾只与大明遗民和日本贸易,不与西夷往来。”

  坐在对面的多明我会神父洛佩兹摇摇头:“这个年轻人比他父亲更固执。老郑成功至少还允许我们在台湾传教,现在连传教都不行了。”

  “不仅仅是这样。”坐在一旁的商船船长费尔南德斯插话,“我上个月去热兰遮城——哦,现在叫安平港,想用火药换他们的白糖。结果郑经的手下说,火药可以卖,但必须是汉人商人来交易。他们不直接和欧洲人做生意。”

  萨尔塞多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屑:“这些明朝的遗老遗少,还以为自己是天朝上国呢。他们守着那个小岛,用着几十年前的火炮,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拒绝一切新事物。这样的政权,能撑多久?”

  洛佩兹神父却有不同的看法:“总督阁下,您不要小看他们。我在台湾待过三年,那些汉人虽然守旧,但非常坚韧。他们开垦荒地,修建水利,兴办学校。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种……一种精神。”

  “精神?什么精神?”

  “殉道者的精神。”洛佩兹缓缓道,“他们认为自己在守卫最后的华夏文明。为了这个,他们可以付出一切。我在台湾时,见过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每天还教孩子读《诗经》。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孩子会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华夏就没有亡。”

  费尔南德斯船长不以为然:“神父,您太浪漫了。精神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炮弹。清朝有百万大军,有红衣大炮,有整个中国的资源。台湾有什么?二十万人,几座破城,还有一堆发霉的古书。”

  萨尔塞多点点头:“费尔南德斯说得对。郑经的政权,就像一艘漏水的破船,在海上飘着,迟早要沉。我们要考虑的,不是怎么和他们做生意,而是等他们沉了之后,怎么在台湾分一杯羹。”

  洛佩兹神父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马尼拉湾,帆船进进出出,西班牙的旗帜在阳光下飘扬。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欧洲的船舰正在征服全球,而东方的那个古老文明,却还在为一个已经灭亡的王朝坚守最后的孤岛。

  这坚守,悲壮,但也注定徒劳。

  ---

  回到安平古堡,郑经正在检阅水师。

  三十艘战船停泊在港口,最大的“镇海号”是父亲郑成功当年从荷兰人手中缴获的,已经服役二十多年,船板开始腐朽,需要不断修补。其余的都是福船、广船式样,在近海还算灵活,可要对抗施琅新建的庞大水师,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水师统领刘国轩陪在郑经身边,这位老将跟随郑成功征战多年,脸上刀疤纵横,像台湾岛上的沟壑。

  “王爷,施琅的水师有三百艘,其中五十艘是仿荷兰人的夹板船,装备红衣大炮。”刘国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咱们的船,数量不及,火力不及,唯有将士用命,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郑经望着那些战船,船上的士兵正在操练。他们穿着明朝的号衣,有些已经破旧,打着补丁,但穿得整整齐齐。他们的头发都束着,在海风中飘扬。这些人里,有从大陆带来的老兵,有在台湾出生的新兵,有汉人,也有平埔族原住民。他们共同的标志,是头上那束发。

  “刘将军,你说,咱们守得住吗?”郑经问。

  刘国轩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王爷,末将十五岁跟随先王,今年五十三了。这三十八年,从福建到浙江,从南京到台湾,打过荷兰人,打过清兵,见过太多生死。守不守得住,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只要还有一个兵肯战,只要还有一艘船能开,咱们就不能降。”

  他转身面向郑经,单膝跪地:“先王将台湾托付给王爷,也将这最后的大明衣冠托付给王爷。王爷在,台湾在;台湾在,大明衣冠就在。”

  郑经扶起这位老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情景。那是永历十六年五月,父亲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经儿,台湾孤悬海外,如风中残烛。然烛火虽微,终是光明。你要守住这烛火,守住这最后的汉土。”

  两年了,他尽力了。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设立府县,开办学校。他让陈永华制定《台湾治理条例》,让将士们屯田自养,让移民们安居乐业。台湾从荷兰人手中的蛮荒之地,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汉人社会。

  可这够吗?面对对岸那个已经统一大陆的新朝,面对施琅的数百艘战船,面对历史的大势,这点努力,够吗?

  “刘将军,”郑经望着北方,“你说,大陆的百姓,还记得大明吗?”

  刘国轩苦笑:“记得如何,不记得又如何?百姓要吃饭,要活命。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清朝现在是康熙皇帝在位,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天下渐渐安定。那些当年誓死不剃发的人,如今他们的孙子辈,已经留着辫子,读着满文了。”

  这话很残酷,但是事实。郑经知道,时间是最无情的敌人。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记忆会淡忘,伤痛会愈合,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等到台湾岛上这批经历过明亡清兴的老人都死了,还有谁会记得为什么要留头发?为什么要穿汉服?为什么要用永历年号?

  到那时,台湾还能守住吗?或者说,还有守的必要吗?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黄。郑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在夕阳中归来的渔船。渔民们唱着闽南语的渔歌,歌声在海风中飘荡,悠远而苍凉。

  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调子,是父亲最爱唱的调子。父亲曾说,这调子从唐宋时就有了,一代代传下来,传到台湾,传到这海外孤岛。

  也许,能传下去的,不是王朝,不是年号,不是发髻衣冠,而是这些歌,这些调子,这些深植在血脉里的东西。

  一个老渔夫靠岸,看见郑经,连忙跪下行礼。郑经扶起他,看见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老人家,今天收获如何?”

  “托王爷的福,打了三十斤鱼。”老渔夫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够吃三天了。”

  郑经点点头,目送老渔夫背着鱼篓离去。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像一棵扎根在礁石上的老树,任凭风吹浪打,自岿然不动。

  也许,这就是答案。王朝会更替,政权会兴亡,但那些普通人的生活,那些渔歌,那些田里的秧苗,那些学堂里的读书声,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东西,才是真正不朽的。

  郑经转身走回城堡。天快黑了,城堡里点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星星点点,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倔强地亮着。

  像孤帆上的灯,在茫茫大海上,为后来者指明方向。

  也许这盏灯终将熄灭,但在它熄灭之前,它照亮过这片海,这片天,和无数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

  这就够了。

  郑经推开议事厅的门,陈永华还在里面等他,桌上摊着台湾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屯田、水利、学堂、港口……

  “复甫先生,”郑经说,“咱们继续。就算只剩台湾,也要把它建成最好的台湾。”

  窗外,海浪依旧。那声音千年不变,见证过无数王朝兴衰,还将继续见证下去。

  而海外这叶孤帆,还在风浪中前行。不知终点,不问归期,只为心中那一点不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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