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思想启蒙

作者:荆益
  康熙八年的江南,春雨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顾炎武坐在苏州城外一间简陋的草庐中,面前摊着尚未完稿的《日知录》。他已经五十五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窗外雨声潺潺,他却浑然不觉,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游走,墨迹在油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先生,黄先生来访。”书童在门外轻声禀报。

  顾炎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快请。”

  黄宗羲披着蓑衣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比顾炎武小八岁,但长年奔波,两鬓也已斑白。两人自崇祯年间在京相识,明朝亡后各自流亡,如今在江南重逢,都已从热血青年变成了沧桑老人。

  “宁人兄,别来无恙。”黄宗羲脱下蓑衣,在顾炎武对面坐下。

  顾炎武为他斟了杯热茶:“梨洲兄冒着雨来,必有要事。”

  黄宗羲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我新写的《明夷待访录》,请宁人兄指教。”

  顾炎武接过,展开细读。草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黄宗羲静静喝着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顾炎武案头摊开的《日知录》上。他看到其中一页写着:“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好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黄宗羲忍不住赞叹。

  顾炎武放下手中的《明夷待访录》,苦笑:“不过是书生牢骚罢了。如今大清已定鼎二十年,江南士人大多剃发易服,科举入仕。咱们这些前朝遗老,说这些话,又有几人听得进去?”

  “总要有人说。”黄宗羲正色道,“宁人兄,你我在各地讲学,著书立说,不是为了复明——那已无可能。我们为的是开启民智,让后人知道,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贵。”

  顾炎武沉默片刻,缓缓道:“梨洲兄说得对。这些年在各地游历,我见多了百姓疾苦。朝廷换了几茬,可贪官污吏还是那些,苛捐杂税还是那些。百姓不懂什么华夷之辨,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这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我们要写,要讲,要让百姓明白,他们不该只是被动承受,他们也有权利,也有责任。”黄宗羲的声音激动起来,“我在《明夷待访录》里写了,天子不过是一个职位,能者居之,失德者当去。学校不应只是科举的附庸,而应成为评议朝政、监督君权的地方。”

  顾炎武重新拿起那卷手稿,仔细读着。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却又紧紧相依。

  雨声渐小,天色微明。黄宗羲起身告辞时,顾炎武送他到门口。

  “宁人兄,你接下来要去哪里?”黄宗羲问。

  “去关中。”顾炎武望着北方,“我听说那边发现了不少前朝碑刻,要去实地考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的学问,终究浅薄。”

  黄宗羲点头:“我也要回余姚了。乡里的书院还等着我去讲学。”他顿了顿,“宁人兄,你说咱们这些努力,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顾炎武坦然道,“但做了,总比不做强。就像这春雨,你说它下这一场,能让多少庄稼活命?说不准。可若是不下,庄稼就真的活不了了。”

  两人在晨雾中拱手作别。黄宗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顾炎武站在草庐前,久久不动。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山西平阳府,一个叫李自明的年轻人正在县学里抄书。他今年二十二岁,是县学里的廪膳生员,靠着微薄的廪米养活自己和老母亲。此刻他抄的是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这是禁书,但他还是从先生那里偷偷借来,一字一句地誊写。

  “自明,还在抄呢?”同窗王守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自明头也不抬:“顾先生的书写得实在。你看这里,讲山西矿税之弊,句句说在点子上。咱们平阳府的百姓,这些年被矿监折腾得还不够苦吗?”

  王守义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坐下来:“理是这么个理,可现在是康熙爷的天下,说前朝的事,总是犯忌讳。”

  “犯忌讳也得说。”李自明放下笔,眼中闪着光,“顾先生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咱们读书人,读了圣贤书,就该为天下人说话。不然读书做什么?就为了考科举,做官,然后同流合污?”

  王守义被他说得脸一红。他是商贾之子,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光耀门楣。这些“天下”“万民”的大道理,他听着觉得遥远。

  “自明,不是我说你。”王守义犹豫着开口,“你学问好,文章也作得好,今年秋闱很有希望。何必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耽误前程呢?”

  李自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王守义看不懂的东西:“守义,你说什么是前程?中举人,中进士,放个知县,然后呢?像咱们县的刘知县那样,对上谄媚,对下盘剥,最后攒够银子告老还乡,这就是前程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学的院子,几株老槐树在春风中抽着新芽。“我父亲是前朝生员,崇祯十五年死在矿税暴动里。那时我七岁,记得清清楚楚。父亲临死前说:‘自明,你要读书,但不要只读死书。要读明白,这天下为什么这么苦,百姓为什么活不下去。’”

  王守义沉默了。他知道李自明的家事,但从未听他这样详细说过。

  “这些年,我读《四书五经》,读《资治通鉴》,越读越糊涂。”李自明转过身,眼中有了泪光,“圣贤书里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现实中呢?君为重,官次之,民最轻。顾先生、黄先生的书,让我明白了——不是圣贤错了,是我们读错了,用错了。”

  他走回书案前,抚摸着刚刚抄完的一页:“这些思想,就像种子。现在埋在土里,看不见。但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大。到那时,也许这天下,就不一样了。”

  王守义看着这位同窗,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他读了一肚子书,却从未想过书外的世界,从未想过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

  “自明,”他迟疑着问,“你说,我该读些什么?”

  李自明眼睛一亮:“你真想读?”

  “想。”

  “好,我那里还有黄宗羲先生的《明夷待访录》,顾炎武先生的《日知录》,王夫之先生的《读通鉴论》。你若想看,我都借你。”

  从那天起,王守义开始读这些禁书。起初他读得心惊胆战,总觉得随时会有衙役破门而入。但渐渐地,他被书中的思想吸引了。那些话像钥匙,打开了他从未开启过的门。

  原来天子不是天生就该做天子的。

  原来百姓不是天生就该受苦的。

  原来这世道,是可以变的。

  一天夜里,王守义读到黄宗羲写的“学校”篇,其中说学校不应只为科举设,而应为“公其是非于学校”。他激动得睡不着觉,披衣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王守义想起县学里的先生,那位老秀才一辈子考不中举人,只能在县学里教蒙童,领着微薄的束脩。可就是这样一位先生,私下里藏了那么多禁书,偷偷借给学生。

  这就是“公其是非”吗?在朝廷的禁令下,在县学的围墙里,用最隐蔽的方式,传递着最危险的思想。

  王守义忽然理解了李自明说的“种子”。这些书,这些思想,就是种子。而他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播种的人。也许他们这一代看不到种子发芽,但种子只要埋下了,就总有破土的一天。

  ---

  江南的梅雨季节,顾炎武已经踏上了前往关中的路途。他雇了一辆牛车,车上除了简单的行李,就是几箱子书。车夫老赵是个憨厚的关中汉子,听说顾炎武是读书人,要去关中考察古迹,很是敬佩。

  “顾先生,你们读书人真辛苦。”老赵赶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么大年纪了,还到处跑。”

  顾炎武坐在车篷里,翻看着沿途的笔记:“不辛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读书人的本分。”

  “本分?”老赵不懂,“读书人的本分不是考科举做官吗?”

  顾炎武笑了:“那是朝廷给读书人定的本分。真正的读书人,本分是求真理,明是非,为万民立言。”

  老赵摇摇头,觉得这个老先生说话太高深。他只知道,读书能认字,能算账,能不受人骗。至于什么“真理”“是非”,那是老爷们操心的事。

  车过黄河时,顾炎武让老赵停车。他站在黄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这条河见过多少王朝兴衰,见过多少英雄豪杰,如今依然流淌,不问世事。

  “老赵,你说这黄河,流了多少年了?”顾炎武忽然问。

  老赵挠挠头:“那可说不清。我爷爷的爷爷那时,黄河就在这儿流。”

  “是啊,它流得比任何王朝都久。”顾炎武喃喃道,“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可这山河还在,这百姓还在。所以我们要守的,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是这山河,是这百姓。”

  老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个老先生和别的读书人不一样。别的读书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他们这些粗人像看牲口。可顾先生会和他聊天,会问他收成如何,税重不重,日子苦不苦。

  “顾先生,”老赵犹豫着开口,“您说的那些道理,咱们老百姓能听懂吗?”

  “慢慢来。”顾炎武望着远方,“先从识字开始。识字了,就能读书;读书了,就能明理。一个人明理不够,要十个人,百个人,千千万万个人都明理。到那时,这天下,就不一样了。”

  牛车继续前行,在黄土高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顾炎武坐在车里,继续写他的《日知录》。车外是康熙八年的山河,车内是一个遗民的坚守。这坚守很孤独,很微弱,像暗夜里的萤火。

  但萤火多了,也能照亮一片天。

  思想启蒙,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顾炎武知道,他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他相信,他写下的文字,他传播的思想,就像他沿途撒下的种子,总有一些会落在肥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顾炎武放下笔,掀开车帘。雨中的黄土高原一片苍茫,天地之间,只有这辆牛车在孤独前行。

  但他并不觉得孤独。因为他知道,在江南,在湖广,在关中,在无数个他走过或没走过的地方,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读书,在思考,在写作,在讲学。他们散布在广袤的土地上,像星星散布在夜空里,彼此看不见,却彼此照亮。

  这就是思想的力量。它可以被禁止,被焚毁,被遗忘,但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思考,在传承,它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牛车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顾炎武让老赵停车,他下了车,向村庄走去。

  那里有他要考察的古碑,也有他要传播的思想。

  路还很长,但总要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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