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杉山元的甩锅

  一行人随后进入了会议室。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长条会议桌一侧，以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杉山元大将为首，参谋长山下奉文及几位主要课长正襟危坐，脸色都不太好看。对面，则坐着从东京大本营远道而来的“春季肃正作战特别调查团”。

  调查团的带头人，赫然是刚刚升任陆军次官、以手腕强硬和精明务实著称的东条英机中将。他身形瘦削，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嘴唇习惯性地紧抿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陪坐在他身旁的，是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西尾寿造大将，这位更高一级的司令官此刻面色沉静，但偶尔扫向杉山元的眼神，也带着审视的意味。调查团其他成员，则来自参谋本部、兵务局乃至天皇侍从武官处，个个位高权重，代表了大本营乃至皇室对此次意外失利的高度关切。

  “杉山君，”东条英机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大本营，乃至天皇陛下，对此次华北‘春季肃正作战’的结果，非常失望。动用数万精锐，耗时近月，非但未能达成肃清晋察冀匪区的目标，反而损兵折将，交通命脉遭到严重破坏。帝国陆军的颜面何存？你需要给一个明确的解释。”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向杉山元。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着东京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开始陈述那份早已在腹中推敲过无数遍、夹杂着事实与狡辩的报告。

  “次官阁下，西尾司令官阁下，诸位同僚，”杉山元的语气沉重，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不甘，“此次作战受挫，原因是多方面的、复杂的，并非单纯指挥或战力问题。”

  他首先指向地图北面：“其一，协同作战出现严重障碍。按照计划，驻蒙军应从北线南下，与我主力形成夹击之势。然而，吉本贞一司令官阳奉阴违，仅派出少量非核心部队敷衍了事，且在遭遇微弱抵抗后即停滞不前，致使我北翼暴露，八路军得以集中兵力，对付我南线突击部队。” 他将驻蒙军的电报记录和“南下支队”迟缓的行动日志作为证据呈上，成功将友军不力作为第一个挡箭牌。

  接着，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晋察冀区域：“其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严重低估了八路军的实力，而这种实力的异常提升，极有可能来自外部——苏联！”

  这个词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东条英机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杉山元继续陈述，语气愈发确凿：“诸君请想，诺门罕方向，我军正与苏军紧张对峙，冲突一触即发。苏联有充分的动机，在华北扶持代理人，牵制帝国兵力，消耗帝国资源。而此次作战中，八路军突然大量出现并熟练使用的120毫米重型迫击炮，”他拿起一份技术评估报告，“经过情报部门初步研判，其设计特征与苏联现役的PM-38型120毫米迫击炮高度相似！其炮弹的装药量和破片效果，也远超八路军过往自制武器的水平。这难道是巧合吗？”

  他顿了顿，让这个指控沉淀一下：“此外，八路军在战斗中表现出异常充足的弹药储备、使用了我们从未见过的燃烧剂（指铝热剂）、以及某些小部队装备水平的提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八路军获得了我们情报系统长期忽略的、持续且有力的外部支援！而这个外部力量，最有能力也最有动机的，就是北方的苏联！”

  将失败归咎于强大的、隐蔽的外部敌人，永远比承认自己无能更高明。杉山元成功地将大本营的注意力，从具体的战术失误，引向了更宏大、也更符合陆军整体战略焦虑的方向——苏联的威胁。

  “其三，”杉山元语气转为沉重，“我们情报部门长期将主要精力用于对付重庆政府和监视西方列强，对华北共党武装，尤其是其军工生产和外部渠道，存在着严重的轻视与情报盲区。此次作战，我们是在对自己敌人真实力量严重误判的情况下发起的，这是情报系统的失职。”

  他巧妙地将责任分摊：驻蒙军不配合，苏联暗中捣鬼，情报部门失察。而作为方面军司令官，他只是在“情报不全、友军不力、敌获强援”的困难局面下，努力作战，虽未竟全功，但也“予敌重创”（他出示了部分夸大的歼敌数字），并在不利情况下“果断调整部署，避免了更大损失”。

  东条英机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西尾寿造则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调查团的其他成员交换着眼神。

  质询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调查团就作战细节、兵力调配、损失评估、尤其是关于“苏联援助”的证据链，进行了反复的、苛刻的盘问。杉山元和他的参谋们竭尽全力，用半真半假的数据、合理的推测和坚定的语气，构筑起一道防线。

  最终，东条英机合上了面前的卷宗。他没有当扬做出结论，只是冷冷地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杉山君，华北的局势关乎帝国圣战全局，你好自为之。”

  调查团离开了北平，带着厚厚的卷宗和复杂的印象，返回东京。

  接下来的日子，对杉山元来说是煎熬的等待。他动用了自己在陆军内部的所有人脉关系，尤其是那些同样对北进对抗苏联抱有执念或对海军把持资源不满的派系，进行紧张的运作和游说。他反复强调华北失利背后的苏联阴影，将此次失败描绘成国际阴谋的一部分，而非单纯的军事失误。

  幸运的是，或者说，是日本陆军尴尬处境的必然，他的甩锅策略，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陆军高层当时微妙的心态。

  一方面，诺门罕的战云越来越浓，关东军与苏军的冲突规模持续升级。陆军主力正被牵制在北方，确实无力立刻在华北再发动一扬同等规模且胜负难料的报复性扫荡。华北，暂时成了一个没人愿意立刻接手的烫手山芋和资源黑洞。

  另一方面，将华北失利归咎于苏联暗中支持，正好为陆军内部主张北进，优先解决苏联威胁的强硬派提供了绝佳的论据。“看看，苏联的手已经伸到华北了！不打败苏联，我们在中国的战事就无法稳固！” 这个理由，也足以回击海军方面陆军无能的嘲讽，让那帮“海军马鹿”至少在警惕苏联这个大方向上暂时闭嘴。

  因此，尽管杉山元的解释漏洞不少，但出于维持华北局面稳定（哪怕是脆弱的稳定）、避免临阵换将引起更大动荡、以及内部政治平衡的考虑，大本营最终做出了决定。

  数日后，命令下达：杉山元大将留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但措辞严厉，要求其“深刻反省，整顿部队，巩固占领区，并彻查八路军实力异常提升之根源，尤其要查明其外部援助渠道，伺机予以摧毁，以儆效尤。”

  戴罪立功。

  接到命令的杉山元，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压力更重。他明白，自己只是暂时保住了位置。大本营的耐心是有限的，诺门罕的战事不可能永远拖住他们的手脚。一旦北方局势明朗，无论胜负，他都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否则，被当做替罪羊一脚踢开，甚至更糟，将是他的最终结局。

  而大本营命令中那句“彻查八路军实力异常提升之根源，尤其要查明其外部援助渠道，伺机予以摧毁”，为他指明了唯一可能戴罪立功的方向。

  “查明并摧毁…”杉山元站在司令部巨大的华北地图前，目光阴鸷地扫过太行山深处。武田联队的覆灭、铁路的瘫痪、那恐怖的重迫炮火、还有那熔铁断轨的诡异手段……这一切异常，都必须找到一个源头，一个可以攻击、可以摧毁的实体目标。

  “让情报部门的主官来见我！”他厉声喝道。

  情报部门的主官，一位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军官，匆匆赶来。他站在杉山元面前，微微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情报部门，之前对八路军的情报收集工作严重失职！”杉山元怒目圆睁，声音如雷般在办公室里回荡，“现在，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查明八路军实力异常提升的根源，尤其是他们获得外部援助的渠道！这关系到华北战局的走向，也关系到你们情报部门的存亡！”

  情报主官额头冒出冷汗，连忙点头称是：“司令官阁下，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尽快查明真相。”

  “不要给我说这些空话！”杉山元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要看到实际的行动和结果。给你们两周时间，两周后，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八路军可能的外部援助来源、运输路线、藏匿地点等所有相关信息。如果做不到，你们情报部门就等着被整顿吧！”

  情报主官身体一颤，连忙立正敬礼：“是，司令官阁下！我们立刻行动，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情报主官匆匆离去的背影，杉山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这次的任务艰巨而紧迫，但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为了在华北战扬上扭转局势，他必须孤注一掷。

  一扬针对八路军秘密补给线的暗战与侦查悄然升级。杉山元将他最后的政治生命，赌在了这上面。而此刻，正在兵工厂与李工探讨“PIAT”样品细节的商仁，尚不知晓，一张危险的罗网，正开始向着与他相关的所有痕迹，悄然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