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PIAT发射器

  厂长李复礼，大家都叫他李工，正带着满身的机油味和烟尘，蹲在一台刚刚调试好的简易车床旁，跟几个老师傅比划着加工精度问题。

  “李工！李工！黄顾问又来了！”一个小学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

  李工手里的卡尺差点掉地上，他扶了扶眼镜，脸上瞬间露出一副“又来了”的复杂表情。有期待，更有一种头皮发麻的预感。这个黄顾问，简直是他甜蜜的烦恼。

  说爱吧，那是真爱。去年冬天部队换装和新式武器生产的压力空前巨大，副总指挥亲自下的死命令，要求兵工厂在极短时间内，为部队提供足以装备十万人的枪炮弹药，尤其是仿制“三八大盖”、60/82迫击炮和那要命的120重迫击炮。全厂上下，从老师傅到刚收的学徒，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吃饭睡觉都在车间。就在这节骨眼上，这位黄顾问来了，没带粮食也没带大洋，就带来了几张写着“铝热剂”配方和工艺的纸，还有一些据说是总部从特殊渠道搞来的氧化铁粉、铝粉样品。

  李工当时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理会这种听起来像“炼丹”一样的新玩意？但黄富贵身份特殊，是总部直接关照的技术人才，而且120迫击炮的图纸还是人家提供的，不好直接赶走。李工只好敷衍地派了两个最年轻的、几乎还在认零件阶段的学徒去“配合”他，心想让他们折腾去，别耽误正事就行。

  谁能想到，就是这两个学徒，跟着“黄顾问”在个简陋的棚屋里鼓捣了半个月，居然真的用那些粉末配出了能冒出吓人白光的“药面子”，还成功将缴获的铁轨上烧断！等正太路破袭战的任务下来，要求“彻底破坏铁轨，让鬼子难以修复”时，李工猛地想起了这玩意。战士们一试之下，效果拔群！那熔铁断轨的效率，远超炸药包。129师那边的捷报里，还特意提到了“特殊破路手段成效显著”。

  因为这个，李工和他那两个“不务正业”的学徒，还得到了总部后勤部的口头表扬。这份人情，李工得认。

  但说恨吧，那也是真有点“恨”。这位“黄顾问”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太多了，而且总是不分时候地冒出来。上次是铝热剂，这次又不知道要搞什么新花样。兵工厂现在的任务依然堆积如山：补充战役消耗的弹药、维修受损武器、扩大120迫击炮和配套炮弹的产量、还要继续生产那威力惊人的霰弹枪……每一件都是关系到部队战斗力的要紧事。李工实在怕他又拿出个需要集中人力物力攻关、却不知何时能见效的“宝贝”。

  正想着，商仁已经笑呵呵地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走了进来。他穿着和普通干部一样的灰布棉衣，身上没什么特别。

  “李工，忙着呢？”商仁打招呼。

  “黄顾问啊，”李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尽量让语气显得热情些，“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小王，给黄顾问倒碗热水。”他心里却嘀咕：准没好事。

  “不忙不忙，李工您先忙您的。”商仁摆摆手，等李工处理完手头一点事，两人走到车间角落相对安静些的办公桌旁。

  “李工，上次铝热剂的事，多谢您支持了。”商仁先客套。

  “哪里话，是黄顾问你的点子好，帮了我们大忙，也帮了前线大忙。”李工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有用就好。”商仁点点头，话锋一转，“我这次来，还是有个想法，想跟您和厂里的师傅们商量商量。”

  来了！李工心里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哦？黄顾问又有什么好点子了？你说说看。”他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问清楚：要多少人？要多久？现有生产会不会受影响？

  商仁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地拿出几卷用油纸包着的图纸，还有一小包用麻绳捆着的金属件。他展开图纸，铺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

  “李工，这次大战，咱们打得漂亮，尤其是炮火，让鬼子吃了大亏。”商仁指着图纸上一些简单的结构示意图，“但我观察下来，咱们还缺一样东西——直瞄炮火。”

  “直瞄炮火？”李工凑近了些，他是技术出身，立刻明白了意思，“你是说，像步兵炮、战防炮那样，能直接瞄准目标打，不用像迫击炮那样算抛物线的？”

  “对！”商仁肯定道，“迫击炮曲射，打掩体后面的敌人和面目标好，但对付鬼子的炮楼射孔、机枪巢，或者突然冒出来的薄皮坦克、装甲车，就不够直接、不够快。咱们的战士冲锋时，遇到坚固火力点，往往要靠爆破手用集束手榴弹或者抱着炸药包上去拼命，牺牲太大。”

  李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是困扰八路军多年的老问题。缺乏直射火炮，攻坚和反装甲能力始终是短板。

  “所以，我琢磨着，咱们能不能自己做一种简单、便宜、单兵或者两三人就能操作的直瞄武器？”商仁将图纸完全展开，上面用清晰的线条画着一个有点像超大号掷弹筒的武器结构图，旁边还有详细的部件分解图和尺寸标注。

  “这是……？”李工推了推眼镜，仔细辨认着图纸上的英文标注和中文注释。

  “这东西叫PIAT榴弹发射器，用来打坦克的。”商仁解释道，“当然，咱们不用它打多厚的坦克。您看它的参数：理论射程三百多米，实际有效也就百米左右；穿甲能力，百毫米以内的匀质钢装甲。听起来不怎么样，对吧？”

  李工皱了皱眉，这数据非常可以了，只是这黄顾问怎么还是不怎么满意呢。

  “但是！”商仁加重语气，“您想想，鬼子的炮楼会不会跑？不会！它就杵在那里。咱们在百米内，找个地方架起这家伙，对准炮楼的射击孔或者薄弱位置，‘砰’一下，打穿炮楼炸死里面的鬼子，或者把机枪炸了。鬼子的豆战车、装甲车，那铁皮有多厚？咱们的37mm战防炮都能打穿，这东西更没问题！”

  李工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鬼子常见工事和装甲目标的参数。对啊！这玩意射程、精度对于固定目标或者缓慢移动的轻型装甲，在熟悉地形的八路军战士手里足够了！关键是，它看起来……真的不复杂。

  商仁拿起那包金属件，解开麻绳，里面是一根长度约一米、内壁光滑的优质无缝钢管，几根粗壮得吓人的弹簧，还有一些精巧的击发机构零件。“主要的难加工部件，就是这根薄壁钢管和这达到0.8千牛（约80公斤力）级别的弹簧。至于剩下的，比如支架、托柄、简单的瞄具、还有炮弹体（商仁带的图纸里有），以咱们厂现在的能力，应该能试着做出来。”

  他指着图纸上的原理图：“它的原理其实特别简单。就靠这根大弹簧的力量，把一枚带尾杆的炮弹‘弹’出去，炮弹飞出去后，尾部的发射药再点火，给它一个二次加速。所以它发射时声音不大，后坐力也比真正的炮小得多，特别适合偷袭和近距离攻坚。”

  李工拿起那根沉甸甸的弹簧，用手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钢管的材质和加工精度，再对照图纸上简洁明了的结构。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东西看似简陋，但设计思路非常巧妙，完美避开了对精密加工和高级材料的依赖，简直……简直就像是为八路军这种缺乏重工业基础的敌后武装量身定做的一样！

  成本低、结构简单、材料要求不高（核心部件商仁还提供了）、有详细图纸、生产速度快、针对的目标正好是日军最普遍的威胁……李工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如果真能做成，这将会是步兵手里的“大炮”，是攻坚和反装甲的利器！能大大减少战士们的伤亡！

  但是……他抬头看了看车间里忙碌的景象，耳边是各种机床的轰鸣。生产任务依然饱和，试制新武器意味着要抽调人手、调整设备、占用本就紧张的生产力……

  商仁看出了他的犹豫，诚恳地说：“李工，我知道厂里现在任务重。我不求立刻大规模生产，只希望您能抽点人手，咱们先试着做一两具样品出来，测试一下性能。如果可行，再慢慢改进、定型和安排小批量生产。上次铝热剂，咱们不也是先试出来的吗？”

  李工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图纸。他脑海里浮现出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抱着炸药包冲向敌碉堡的画面，浮现出面对鬼子坦克时缺乏有效反制手段的无奈……技术人员的责任感和前线需求的迫切性，最终压倒了眼前的困难。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指着图纸上一个部件问道：“这个弹簧的预压机构和释放装置，可靠性怎么保证？还有，这炮弹的尾杆和发射药延迟点火，精度会不会受影响？”

  商仁一听这问题，知道有戏，精神一振，立刻详细解释起来。

  两人就在这嘈杂的车间一角，头碰头地讨论起来，不时在图纸上写写画画。一个小时后，李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终于点了头。

  “行！黄同志，你这个PIAT发射器，我看有搞头！原理不复杂，关键部件你也有了方向，剩下的以咱们厂现在的底子，想想办法，应该能捣鼓出来。”他顿了顿，“这样，你把图纸和样品留下，我亲自带个技术小组，就抽……抽老王头、大刘还有上次跟你弄铝热剂的那两个机灵点的小子，我们先吃透图纸，把样品做出来！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咱们拿出第一具能打响的样品！怎么样？”

  “太好了！李工，太感谢了！”商仁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先别谢，”李工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恨恨”的表情，“不过说好了啊，黄同志，这样品阶段，人力物力我都给你调。等真要定型生产了，你得帮我去跟总部后勤部‘化缘’，多批点罐头指标下来！这段日子老是加班我的给这些师傅们补补身子！”

  “一定一定！”商仁满口答应。

  看着商仁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李工重新戴上沾满油污的套袖，对不远处喊了一嗓子：“老王！大刘！还有那俩小猴子，都过来！有新活儿了！咱们这次，要给咱们的步兵，造一门能扛着走的小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