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铅室投产

  商仁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临时住处，油灯如豆。他先拿出信封，他取出了那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纸是边区自产的土纸，粗糙但厚实。展开来，是几行遒劲洒脱、力透纸背的毛笔字。商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内容先是诚挚感谢他不顾个人安危，为八路军送来急需的物资，特别是那些“白糖”，“既甜了战士的心，更将成为砸向敌人的铁拳”。信中关心他的身体和安全，嘱咐他“既要大胆工作，亦需注意隐蔽，善自珍重”，字里行间充满长辈般的关怀与信任。

  当他的目光落到信末的落款时，呼吸骤然一窒，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几乎捏不住那轻薄的纸页。落款处，是几个蕴含着无尽智慧与博大胸怀的字——教员。

  这个落款，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商仁的脑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头顶，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仿佛看到那深邃而慈祥的目光，正穿越千山万水，落在这太行山深处，落在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后生身上。

  这一夜，商仁辗转反侧，心潮澎湃，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信上的字句和那个光辉的名字。直到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第二天，他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跟着副总参谋长一同前往黄崖洞深处那刚刚开辟出来的硫酸试制区。

  这是一处利用天然岩洞拓展出的隐蔽扬所，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岩石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在昏暗光线和火把映照下，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看起来颇为复杂的装置。巨大的铅板被巧妙地铆接、焊接，构成了几个方形的密闭容器（铅室），还有蜿蜒的管道将它们与几座用耐火砖和耐酸材料砌筑的塔状结构（格洛弗塔、给硝塔等）连接在一起。工人和战士们脸上带着疲惫，但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他们围在设备旁，进行着最后的检查。这就是他们用那宝贵的十二吨铅块，加上根据地能搜集到的所有耐酸材料，日夜奋战抢建出来的铅室法制硫酸的核心设备。

  “黄顾问，副总参谋长！”负责此处的李工程师迎了上来。他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深度眼镜、面容清瘦却目光炯炯的知识分子，原本在大后方教书，毅然投奔延安，是根据地极为宝贵的化工人才。他紧紧握住商仁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设备全部检查完毕，按您提供的图纸和工艺要点，反复核验过了。可以开始试车！”

  副总参谋长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李工，同志们，开始吧。注意安全！”

  命令下达，试生产正式开始。工人和战士们各就各位，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在加热炉前，硫磺被投入，开始燃烧，一股刺鼻的、淡黄色的二氧化硫烟气升腾而起，通过管道被引走。与此同时，另一端的“硝石锅”开始工作，硝酸钠与硫酸反应，受热释放出关键的棕红色二氧化氮气体。两股代表着不同化学反应起点的气流，被鼓风机和水蒸气一起，送入那座由耐酸砖石砌成、内部填满碎瓷环的格洛弗塔。

  塔内，来自后续工序、含有氮氧化物的循环酸液被泵送上去，自上而下淋洒，与自下而上涌入的炽热混合气体逆流相遇。热交换在此激烈进行，气体被冷却，酸液被初步浓缩。更重要的是，酸液中的氮氧化物受热重新分解，补充到上升的气流中，为接下来的核心反应注入源源不断的催化“活力”。

  然后，这道包含了二氧化硫、二氧化氮、空气和水蒸气的混合气体，终于涌入了那连成一排、由厚重铅板构成的铅室。铅，以其卓越的耐稀硫酸腐蚀性，构成了最可靠的反应容器。气体在宽敞的铅室内弥漫、盘旋、停留，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在氮氧化物（二氧化氮等）不知疲倦的催化穿梭下，二氧化硫、氧气和水蒸气发生着奇妙的化合反应，生成无数极其微小的硫酸雾滴，像一片酸性的云雾在铅室内沉降、汇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铅室下方那个粗大的、也是铅制的出口管道。李工守在阀门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副总参谋长背着手，看似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背后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商仁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原理，但亲眼见证这从无到有的第一滴，意义非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窑洞里只有炉火的呼呼声、气体流动的嘶嘶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李工眼神一凝，低吼一声：“出来了！”

  只见那铅制管道的出口处，先是渗出一滴、两滴……然后，一道略显粘稠、呈现淡淡油状光泽的透明液体，带着轻微的“汩汩”声，稳定地流了出来，滴入下方准备好的耐酸陶瓷接收缸中！

  硫酸！ 浓度约60-70%的“铅室酸”！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流出来了！真的流出来了！”

  “我们有自己的硫酸了！”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试制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工人们跳了起来，互相拥抱，捶打着对方的肩膀，许多人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煤灰和汗水淌下。为了这套设备，他们钻山打洞，手工敲打铅板，在缺乏专业工具的条件下完成复杂的连接和密封，熬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今天，这出产的硫酸，就是对他们所有艰辛和智慧的最高奖赏！

  李工穿过激动的人群，踉跄着冲到商仁面前，再一次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黄工！黄顾问！我们……我们成功了！真的……真的造出来了！没有你给的图纸和关键参数，我们想都不敢想啊！”

  商仁也深受感染，用力回握：“李工，是你们了不起！是你们用双手和智慧，把这图纸变成了现实！这才是第一步，硫酸出来了，后面制硝酸、做无烟火药，就看你们的了！”

  “你放心！有了酸，后面的事情，我们拼了命也把它搞出来！”李工抹了把眼泪，斩钉截铁地说道，脸上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和自信。

  这时，副总参谋长也大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红晕。他先是对着欢呼的人群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李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李工，快说说！这套设备，产量如何？一天能出多少酸？”

  李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清晰汇报：“报告首长！按照黄顾问提供的设计资料和我们实际建造的铅室容积，大约160立方米。根据铅室法的标准生产强度估算，这套设备，日产硫酸应该在200到250公斤左右。一个月（按30天算），预计能生产6到7.5吨硫酸！”

  “6到7.5吨……好！好啊！”副总参谋长喃喃重复，眼中精光爆射。他虽然不是化工专家，但立刻抓住了关键：“这些硫酸，能做出多少火药？能支持多少子弹？”

  李工显然早已算过这笔账，立刻回答：“如果全部用于制造硝化棉无烟火药，月产硫酸可支持生产发射药大约4到6吨。按照每发步枪子弹需要大约3克发射药计算……”

  他稍微停顿，给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心脏狂跳的数字：“月产的火药，可以满足大约130万到200万发子弹的发射药需求！取个中间值就是165万发”

  165万发！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副总参谋长和周围听得见的干部耳中炸响！八路军什么时候敢想过，自己一个月能产出支持上百万发子弹的火药？以往复装子弹，最头疼的就是发射药来源，性能差且不稳定，很多时候甚至用黑火药勉强替代，严重影响了射程和精度。

  副总参谋长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商仁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商仁都觉得生疼。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看到了强大战斗力、看到了无数战士生命得到保障、无数战士不用因为缺少子弹只能和敌人拼刺刀！

  “一百六十五万发！整整一百六十五万发啊！”副总参谋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黄富贵同志！你听到了吗？我们自己的兵工厂，很快就能让我们的战士，再也不用为子弹发愁了！战士们拿着充足的、好用的子弹，能多杀多少鬼子！能少牺牲多少好同志！这……这都是你的功劳啊！我会向延州发报为你报功”

  他松开商仁，转向仍在欢腾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同志们！你们立了大功！历史会记住今天，记住你们造出的第一滴酸！今晚，加餐！所有人，白面管饱！把留着的腊肉都拿出来！我们，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

  “喔——！”

  “感谢首长！”

  “八路军万岁！”

  欢呼声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在黄崖洞深处久久回荡。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喜悦，那疲惫早已被此刻的兴奋冲得无影无踪。他们相互击掌，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这山洞都要掀翻。

  副总参谋长看着欢呼的众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道：“同志们，今天的成功只是开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接下来，我们要继续努力，把硫酸的产量提上去，把火药的质量搞上去，让我们的战士们有更充足的弹药去打击敌人！早日将敌人赶出中国。”

  “是！保证完成任务！”工人和战士们齐声回应，声音洪亮而坚定，充满了斗志。

  随后，大家开始忙碌起来，有的继续检查设备，确保后续生产的稳定；有的则开始准备庆祝的物品，虽然条件简陋，但大家的热情却无比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