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拳之呼吸

  终年不散的浓白雾气如同巨大的纱幔，将整片山林温柔又严密地包裹起来。

  空气湿润清冷，吸入肺叶，带着草木与岩石特有的凛冽气息。

  山路陡峭，石阶湿滑，掩映在雾霭与古木之中，仿佛通向某个与世隔绝的秘境。

  狛治依照炼狱槙寿郎给的粗略地图，在迷雾中穿行了近半日，才在一处被溪流环绕、地势相对开阔的山坳里，看到了几间简朴却结实的木屋，屋外围着简陋的木栅栏，开辟出小片菜畦和训练空地。

  还未走近，训练扬上的声音便穿透雾气传来。

  “错了！锖兔！手腕要活，像水流绕过岩石，不是硬砍！再来！”

  一个清亮又带着严肃的少女声音。

  “是！真菰师姐！”一个元气十足的少年嗓音应道，随即是木刀破风的呼啸。

  “富冈，呼吸，注意呼吸！你的节奏又乱了！停下，重新调整！”

  还是那个少女的声音，这次带着点无奈。

  “哦。”一个更沉闷些、没什么起伏的少年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狛治走近栅栏边。训练扬上，三个年纪相仿、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在对练。

  喊话指挥的是个扎着利落马尾、面容清秀坚毅的少女，真菰，手里也握着木刀，紧紧盯着扬中两人。

  正在挥剑练习的是个有着罕见肉色头发充满干劲的少年，锖兔。

  而旁边那个被点名、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嘴角天然下垂显得有点不高兴的黑发少年，则是富冈义勇。

  三个孩子都穿着粗布训练服，汗流浃背，但一招一式虽显稚嫩，却已隐隐有了章法。

  尤其真菰，年纪不大，却已颇有师姐风范，指点起两个师弟来有模有样。

  “喂！那边的家伙！鬼鬼祟祟看什么！”锖兔眼尖，发现了栅栏外的狛治，立刻停下动作，木刀指向这边，声音充满警惕。真菰和富冈义勇也立刻看了过来，摆出戒备姿态。

  狛治正要开口解释，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鳞泷左近次走了出来。

  他戴着那副红色的天狗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穿着深蓝色的朴素和服，腰间佩着日轮刀。明明只是寻常迈步，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师！”三个孩子同时喊道。

  鳞泷的目光落在狛治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对孩子们摆了摆手：“继续练习。锖兔，挥剑五百次，注意腰胯发力。真菰，去准备晚饭。义勇，去挑水。”

  孩子们立刻应声，各自忙开，只是仍忍不住好奇地偷偷打量狛治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鳞泷这才走向栅栏门，打开，对狛治微微颔首：“炼狱跟我说了。进来吧。”

  他的住所和训练扬一样简朴，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狛治在屋内的蒲团上坐下。

  “你想学呼吸法。”鳞泷开门见山，他的视线落在狛治腰间那对特别的拳刃上，“为了配合它？”

  “是。”狛治点头，“炎柱大人说，我的战斗方式或许不适合炎之呼吸，建议我来向您请教。”

  鳞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更仔细地“观察”狛治。“呼吸法，是心、体、技、意与生命能量的共鸣与升华。每个人的‘心象’不同，最终呈现的‘呼吸’亦不同。”他缓缓道，“水之呼吸是我的路，是我对‘流动、包容、变化’的理解。它可以教你基础，教你如何感受‘气’的流动，如何将意志与力量通过呼吸统合。但最终，属于你的‘呼吸’，需要你自己去‘看’，去‘听’，去从你的战斗本能和内心所求中挖掘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狛治便暂留在狭雾山。他没有立刻要求学习具体的型，而是跟着三个孩子一起，进行最基础的训练。

  起初真菰对这个沉默寡言，却实力明显深不可测的访客有些拘谨，但后来发现狛治训练起来比他们还拼命，且对师弟们偶尔笨拙的失误从不嘲笑，反而会简单指出关键点后，态度便缓和了许多。

  锖兔倒是很快就被狛治的拳风折服，训练间隙总缠着他问东问西。富冈义勇话很少，但也会默默在一旁观察狛治的动作。

  鳞泷很少直接指导狛治具体的技巧，更多时候是抛出问题。

  “你挥拳时，追求的是什么？是一击必杀的点，还是连绵不绝的线？”

  “面对比你高大、力量更强的对手时，你本能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些问题，让狛治不得不一次次审视自己的战斗。他在瀑布下静坐，耳边是雷鸣般的水声，心中感受着力量从足底升起，经过腰胯扭转的放大，顺着脊椎攀升，在肩背处炸开，最终通过双手，精准地轰向目标那一点。

  瞬间的凝聚与爆发，然后如弹丸、如流星、如穿透重重阻碍的……

  一天傍晚，训练结束后，狛治独自坐在溪边一块被水流打磨光滑的巨石上，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雾霭。

  他无意识地活动着手腕，回忆着鳞泷白天的另一个问题：“你拳头的轨迹，在你脑海中，是什么形状？”

  当时他答不上来。现在，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挥拳。拳锋划破空气的轨迹……不是直线。

  是弧线？

  不，更准确地说，是无数个“点”以超高速连接而成的、仿佛冻结了瞬间绽放形态的……

  就像光的残影。

  一些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对呼吸节奏越来越清晰的感知，开始在他脑海中碰撞。

  “呼吸……是回应。”鳞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声音透过暮霭传来，“回应你身体最深处战斗的呐喊，回应你心中最想守护的形状。”

  狛治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站起身，面向空旷的溪谷，缓缓摆出了“素流”的起手式，但细微的姿势调整后，又显得截然不同。他深深吸气，这一次，不再刻意去匹配任何已知的呼吸节奏，而是让气息顺着这几日感受到的、体内那股奔涌力量的天然脉络流动。

  呼气，出拳。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下一道极淡、却锐利无比的青色气劲痕迹，像用最细的笔锋在宣纸上划过的一撇，转瞬即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穿透感。

  区别于水之呼吸和炎之呼吸，这是一种更追求“瞬间极致”的呼吸方式。

  鳞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

  “看来，你‘看’到了。”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欣慰，“给它起个名字吧。你的呼吸。”

  狛治收回拳，凝视着空气中那道迅速消散的青痕。

  “拳之呼吸。”他朗声道。

  以拳为刃，这便是属于他狛治的路。

  鳞泷没有评价这个名字的好坏，只是转身朝木屋走去，留下一句：“型招，需要你自己在实战中打磨成形。记住刚才的感觉。基础训练，明天继续。”

  狛治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与山雾中，感受着体内随着新呼吸节奏而隐隐奔涌的、不同以往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