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实验

  夜色下永远喧嚣，灯火如昼，脂粉香、酒气、丝竹声和男男女女的调笑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而浮华的网。

  但在最深处的一条僻静窄巷里，一栋不起眼的两层木楼悄然挂上了新的暖帘，帘上绣着低调的藤蔓纹样。

  这里成了新任“上弦之陆”——妓夫太郎与小梅明面上的据点。

  选择这里，其实也带着几分讽刺。他们就是从这种泥泞中爬出，以非人之姿归来，已不再是最底层任人践踏的尘埃。

  两兄妹隐藏了鬼的特征，他们对外宣称是某位神秘富豪安置在此的“护卫”与“内眷”，既不接客，也不过分张扬，只是安静地占据着这方角落。

  花街鱼龙混杂，每日流动的生面孔无数，只要不过界，便无人深究。无惨的命令是“不得群聚”，他们完美地执行了——至少在明面上，与远在万世极乐教的童磨再无瓜葛。

  只有每月固定的几天，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分，两道鬼魅般的身影会悄然离开木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穿梭在京都复杂的街巷与地下通道中，最终抵达一处隐蔽至极、布满符文结界的入口。

  珠世的研究室。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混合的药草与某种奇异血液的淡淡腥甜。愈史郎永远守在珠世身侧，看向任何外来者，包括妓夫兄妹的眼神也一直都充满毫不掩饰的敌意，尽管他不得不因珠世的决定而容忍他们的定期造访。

  今夜，兄妹俩刚完成又一次的药剂注射。

  珠世改良后的“隐息”与“抗排斥”复合药剂效果显著，能更长时间地压制无惨细胞的活性与感知链接，同时缓解他们作为鬼对鲜血的本能渴望，尤其是对恋雪这样抗拒食人的特殊案例，这药剂几乎是维系她稳定的关键。

  小梅活动了一下刚刚注射完的手臂，感受着体内力量的平稳流淌。她瞥了一眼实验室深处那个被重重结界和仪器环绕的独立隔间，恋雪通常在那里沉睡或接受监测。

  “恋雪最近怎么样？”

  珠世正在记录本次注射的数据，闻言抬起头，清丽的脸上带着研究者的专注，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恋雪小姐的细胞稳定性又提升了很多。她对新型辅助药剂的耐受性很好。”珠世说道，“更重要的是，基于童磨先生血液样本的逆向分析，我们有了突破性的发现。”

  她走到一张巨大的实验台前，上面陈列着许多精密仪器和培养皿。在中央一个特制的、不断散发着寒气的琉璃器皿中，储存着少许颜色奇异、仿佛内蕴流光的暗红色液体——那是童磨提供的、高度浓缩的血液样本。

  “无惨的细胞具有极强的侵蚀性、增殖性和对宿主的绝对控制力。”珠世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示意，尽管兄妹俩未必完全看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童磨先生的血液细胞，在保有强大力量的同时，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不完全共鸣’现象。简单说，他的细胞与无惨的本源联系依然存在，但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自我调控’倾向。尤其当他的情绪、或者说某种强烈的‘执念’——比如对你们的庇护意志——达到峰值时，这种隔阂会明显增强。”

  妓夫太郎沉默地听着，小梅则歪了歪头：“所以……？”

  “可以这么理解……”珠世点头，眼中闪烁着灼热光芒，“这就像是一种在强大外力下缓慢滋生的‘异变’。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路——如果能够解析并强化这种‘隔阂’与‘自我调控’，或许就能找到在不惊动无惨的情况下，逐步剥离、中和甚至逆转‘鬼化’因子的钥匙！”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我最新合成的催化酶，理论上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能在模拟环境中诱导这种‘隔阂’效应扩大，并尝试对已经‘鬼化’的细胞进行初步的逆向修正！”

  这无疑是巨大的进展。从单纯的“抑制”和“隐瞒”，迈向了真正意义上的“逆转”可能。

  然而，珠世脸上的兴奋很快被一层深深的担忧覆盖。她走到另一个实验台前，那里放着几支封装好的、散发着微蓝荧光的药剂。

  “但是，活体测试……遇到了瓶颈。”她的声音沉下来，“现有的低阶鬼实验体，无法承受催化过程中的能量冲突和细胞级重构的痛苦，全部在测试早期就崩溃了。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意志坚定的活体，来验证药剂的真正效果和安全性。”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实验室里的几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最理想的测试对象，其实是她自己——她也是鬼，且有着强烈的逆转意愿和丰富的自我控制经验。

  愈史郎第一个炸了毛，他猛地挡在珠世身前：“珠世大人！绝对不可以！您不能在自己身上测试这种不稳定的药剂！太危险了！万一出了差错……”

  “让我来。”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小梅。

  她上前一步，眼睛盯着那几支蓝色药剂，脸上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的恢复力应该够强吧？就算出点问题，反正也死不了。”

  “小梅！”妓夫太郎的声音骤然严肃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一把将妹妹拉回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看向珠世：

  “珠世大人，请您用我来测试。”

  “哥哥！”小梅在他身后抗议。

  妓夫太郎只是微微侧身，用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了小梅，继续对珠世说道：“您是研究者，是医生。在药物效果和风险完全明确之前，医生本人绝对不能倒下。您的知识和经验，是未来拯救更多人、更多鬼的唯一希望。”他瞥了一眼旁边依然满脸敌意却因他这话而愣住的愈史郎，“您的助手也不行。他需要协助您，保护您。”

  然后，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身后气鼓鼓的妹妹，那眼神里的严厉瞬间融化成一潭深不见底的温柔，声音也低缓下来：“至于小梅……更不行。”

  不需要更多解释。小梅的命，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

  这是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法则，这是一种本能。

  珠世怔住了。她看着妓夫太郎，两只小家伙刚出现的时候他们还是气息不太稳定的下弦六，如今已是气息深沉恐怖的上弦之鬼。

  但他的眼神，此刻却传递出一种超越鬼性近乎殉道者的担当。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太冒险，想说还需要更多模拟计算，但那些话在妓夫太郎平静的注视下，竟有些难以出口。她能感觉到，他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果然，妓夫太郎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继续说道：“珠世大人不必过于担心后果。如果我因此出现不可控的异变或……消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清晰地说道：“童磨大人不会责怪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为了家的未来可能走得更远而做的选择。他会理解的，绝不会找您的麻烦。”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珠世心中最后的犹豫。

  童磨会理解。

  说来惭愧，珠世确实有些担心如果兄妹俩在自己手里出事，童磨会不会疯狂报复她，目前为止她觉得他是对“家人”有着异常执着庇护欲的上弦之贰。

  如果妓夫太郎的牺牲是为了给琴叶、伊之助、小梅、恋雪，乃至未来更多的“可能性”铺路，那么童磨或许真的不会迁怒，但是万一迁怒，后果太严重了，她承受不起。

  实验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发出低微的响动和琉璃器皿中童磨血液样本偶尔泛起的细微流光。

  愈史郎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些，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虽然在他眼里丑陋又强大的男鬼，此刻做出的决定，确实是最有利于珠世大人研究的。

  小梅在哥哥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她想说什么，但哥哥那如山般不可动摇的背影，让她最终只是咬紧了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良久，珠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妓夫太郎先生。”她的声音带着郑重承诺，“我会尽我所能，做好一切前置准备和防护措施。测试将分为几个阶段，从最低剂量和最短作用时间开始，全程严密监控您的所有生命体征和细胞变化。一旦出现超出预期的排斥或逆向异变，我会立刻终止测试，并使用预备的抑制方案。”

  她走到实验台前，开始熟练地准备注射器械和监控设备。

  “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痛苦，远超普通的战斗伤害。那是从细胞层面开始的重构。”她提醒道，目光坦诚。

  妓夫太郎只是点了点头，松开一直按着小梅的手，走到实验室中央特制的、带有束缚装置的座椅上坐下，仿佛即将接受的不是一次可能危及存在根本的凶险实验，而只是一次寻常的注射。

  “开始吧。”

  珠世拿起那支散发着微蓝荧光、如同封存着一小片星云的药剂，走向他。

  愈史郎迅速启动周围所有的监控仪器，屏幕上开始跳跃起复杂的数据流。小梅则退到一旁，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分过去。

  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蓝色的药液缓缓推入。

  妓夫太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制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陌生的液体流入血管，起初只是微凉，但很快，一种仿佛从骨髓深处燃起的灼热感开始蔓延，伴随着如同亿万冰针同时穿刺又瞬间融化的尖锐刺痛。

  监控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剧烈波动。

  实验，开始了。